夜色漫过百里苇塘,晚风穿过草棚缝隙,携着深秋刺骨凉意。
余木捆好白日织完的苇席,将竹制药篓负在肩头,踏着铺满芦苇碎絮的小路,往镇中自家低矮土屋走去。
屋舍狭小破旧,土墙斑驳,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里间床榻之上,小鱼儿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长年缠绵病榻,损耗了她一身精气神,大多时日都陷在昏沉睡梦之中。
余木轻手轻脚放下药篓,取来陶罐,将白日采回的草药分拣洗净,添入清水,架在灶台小火慢熬。
柴火噼啪轻响,狭小屋内只剩安静的响动。
他坐在灶边木凳上,目光落在床榻的身影,心底藏着连日积攒的疑虑。今日苇塘偶遇的聂灵儿,镇中新来的草原刀客,手腕那道与生俱来的淡金细纹,一桩桩琐事在脑海交织缠绕。
“别……别被他们找到……”
床上传来呓语,小鱼儿眉头紧紧皱起,双手无意识攥紧被褥,声音含糊破碎。
“皇城大火……铁骑入城……苏家满门……逃,快逃……”
余木身子一僵,连忙起身走到床边,轻声唤道。
“阿娘,我在这里。”
小鱼儿并未清醒,依旧深陷噩梦,嘴唇不停翕动。
“第五异……他不会放过皇室血脉……那块玉,收好,万万不可示人……”
零碎字句入耳,余木心头重重一沉。
这些名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养母梦中听见。苏家、皇城、第五异,三个词语反复出现,每一次追问,小鱼儿清醒后只会落泪沉默,半分内情都不肯告知。
他伸手,轻轻抚平小鱼儿紧皱的眉头,低声开口。
“没人能找到我们,我会守好这里。”
许是耳边熟悉的声音安抚,小鱼儿躁动的肢体渐渐平复,重新陷入浅眠,不再呢喃碎语。
余木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回到灶台前,静静守着熬煮的汤药。
皇城大火,皇室血脉。
短短八个字,如同两块重石压在他心头。原来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自己的身世,当真和覆灭的前朝皇室脱不开干系。
他抬手,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浅淡金纹,指尖轻轻摩挲纹路。
这便是所谓皇室血脉的印记?草原霸主第五异派人四处搜寻,目的就是为了他?
若是如此,无忧镇看似安宁,实则早已危机四伏。白日镇口那两名佩刀暗探,分明就是冲着自己而来。
思绪纷乱间,屋外忽然传来两道男子交谈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他家屋舍外的巷口。
余木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挪到土墙缝隙旁,悄悄向外窥望。
正是白日在镇口看见的两名关外刀客,此刻二人靠在巷边老槐树下,低声交谈。
“上头吩咐,那前朝遗孤定然藏在这座小镇,方圆百里唯有此处隔绝战火,最适合藏匿。”
“搜了大半日,只见到寻常农户少年,并未寻到带有龙气血纹之人,难不成消息有误?”
“不可能,探子传回的线报绝不会出错。明日分头搜查各家住户,尤其是独居、带患病长辈的少年,重点盘问。”
“若是真找到那孩子,带回草原,大王必有重赏,到时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切记不可声张,此地尚有隐居的武道高手,贸然动手容易生出变数。”
话音落下,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土墙后的余木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最坏的猜想成真,这群人目标正是自己。明日他们便会挨家排查,这间破旧小屋根本藏不住任何痕迹。
他转头望向床榻上昏睡的小鱼儿,心底生出浓烈无力。
他只想守着养母,在小镇安稳度日,只求一方小小立足之地,从未想过掺和什么皇室恩怨、草原纷争,可滔天祸事,却主动找上门来。
汤药熬制完毕,余木熄灭火焰,倒出药汁放凉,待到温度适宜,才小心翼翼扶起小鱼儿,一勺一勺喂入她口中。
喂完汤药,他坐在床边,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余木打定主意。他不能坐以待毙,至少要寻法子遮掩身上血脉痕迹,躲过明日的搜查。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
余木如常背着药篓出门,只是今日没有去往苇塘,而是走向镇东的药铺。
药铺门前,一道纤细身影正站在柜台外,正是聂灵儿。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干花瓣,是昨日在苇塘采摘的白绒花,打算拿来换取治咳嗽的药材。
两人迎面撞见,皆是一怔。
聂灵儿率先轻声开口。
“今日不去苇塘编席,来药铺寻药材?”
余木神色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淡淡应声。
“阿娘旧疾加重,来寻几味固本草药。”
聂灵儿留意到他眼底浓重的青色,明显彻夜未眠,不由得心生疑惑。
“你气色很差,昨夜未曾歇息?”
“无事。”余木不愿多谈自身麻烦,侧身打算绕开对方,进入药铺。
聂灵儿却微微侧身,拦住他去路,目光认真看着他。
“昨日镇里来了不少陌生刀客,四处盘问住户,你一个人独居,多加小心。”
余木抬眼看向少女,心中微动。
“你也知晓那些人?”
“昨夜我父亲看见二人在街巷窥探,叮嘱我近日不要独自往偏僻地方走动。”聂灵儿压低声音,“那些人腰间配饰,是漠北草原部族的样式,来意不善。”
短短一句话,印证了昨夜两名暗探的对话。
余木沉默片刻,轻声道。
“多谢提醒。”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聂灵儿道谢。
聂灵儿闻言,眉眼柔和几分。
“小镇安稳多年,忽然来了外人,大家都该互相照拂。若是之后遇上麻烦,若不嫌弃,可去往我家小院寻我。”
说完,聂灵儿不再阻拦,让开道路,拎着药材转身离去。
余木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心绪复杂。
整个小镇,唯有这初识不久的少女,愿意对他释放善意。可眼下祸事临近,他自身尚且难保,哪里敢与人牵扯太深,连累旁人。
收回思绪,他迈步踏入药铺,打算购买能遮盖肌肤纹路的药粉。
只是他未曾看见,远处桃树小院门口,聂无归静立树下,将二人方才交谈的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长刀,眼底思虑深沉。
观碧华走到他身侧,轻声问道。
“那批草原探子明日便要逐户搜查,我们要不要出手,暗中帮那少年遮掩?”
聂无归缓缓摇头。
“眼下还不是时候,过早插手,只会将第五异的视线引到我们身上。先静观其变,看那少年如何应对这第一场风波。”
“可一旦被探子查出血脉,他必死无疑。”
“乱世之中,人人皆有劫数,这条路,只能他自己一步步走。”聂无归望向药铺方向,“他一心只求安身,可乱世从无净土,唯有经历风浪,才能真正守住想要的人。”
秋风掠过桃树,落英纷飞,藏住世间暗藏的无数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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