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离青藤岭八十里，兰兰和沈青梧脚程快，天黑前就到了山脚下。
这山不算高，但漫山遍野长满了紫金色的雷竹，远远望去像一片紫色的海。雷竹叶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灵光，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电流噼啪声。
沈青梧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兰兰：“别急。雷竹林里有守护灵兽，直接闯进去会被劈的。”
“守护灵兽？什么样？”
“据说是雷角犀，天阶六境左右，皮糙肉厚，头顶长了一根雷角，一撞能崩碎三尺厚的山岩。”
兰兰眼睛亮了：“天阶六境？那我打得过！”
沈青梧看着她突然放光的双眼：“……你这是什么反应？正常人听到天阶六境不应该先想怎么绕路吗？”
“绕路多慢！直接打进去省事！”兰兰已经开始卷袖子了，“你等着，我去把它引出来，你绕后摘雷竹叶。”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人打天阶六境太冒险了，但兰兰已经像一支箭一样窜了出去。她踩着雷竹的枝干几个纵跃跳进竹林深处，冰蓝色的灵光在她周身亮起，把紫金色的竹海照得一片通明。
三息之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紧接着就是一阵“砰砰砰砰”的撞击声和兰兰兴奋的大喊：“来啊！来追我！你追不上！”
沈青梧扶了扶额头，深吸一口气，从侧面绕进了竹林。
她速度很快，身形在紫金色的竹影间穿梭，看到那些边缘泛着金光的竹叶就摘，动作利落得像在田里掐菜。摘了十几片之后她又往里走了走，找到了一株雷竹王——粗如人腰，通体紫中透金，叶面上流转着细密的电流纹路。
“这个好。”沈青梧伸手摘了两片最饱满的叶片收进乾坤袋，正准备喊兰兰撤，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兰兰的惊呼，紧接着是树木折断的声音。
沈青梧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那边掠去。
竹林深处，兰兰正在跟一头雷角犀缠斗。
那灵兽浑身披着紫金色的硬甲，头顶一支雷光闪烁的长角，体型壮得像一座小山。兰兰刚才被它一撞，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了三根竹子，现在正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揉后腰。
“这皮也太厚了！”她甩了甩发麻的拳头，“我打它跟打城墙似的！”
雷角犀低吼一声，头顶雷角凝聚了一团紫金色的雷光，朝兰兰轰了过来。
兰兰翻身躲开，雷光劈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地面炸出一个焦黑的坑。她缩了缩脖子：“玩真的啊！”
沈青梧已经到了附近，看到这情形喊了一声：“松兰！别硬拼！我吸引它注意，你从侧面上！”
“不用！”兰兰已经摆好了架势，双手掐诀，掌心的冰蓝色灵光迅速凝聚、变形，化作一株三尺高的松兰虚影。叶片金绿，花苞冰蓝，虚影在她掌心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被她一掌拍出去——
“望天拳——第三式！”
虚影脱手而出，在空中膨胀到丈许大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雷角犀的胸口上。
轰——！
雷角犀被这一掌轰退了整整三丈，四条腿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头顶的雷角噼啪闪了两下，竟然暗了一瞬。
沈青梧目瞪口呆：“你……你不是草妖吗？”
兰兰收回发麻的手掌甩了甩：“是啊！”
“草妖打架怎么跟莽夫似的！”
“修炼修成这样的！你管我！”
沈青梧无言以对了三秒，然后从腰间抽出了灵剑：“别聊了！它又来了！”
雷角犀被一掌轰退之后明显愤怒了，低吼着刨了刨地面，四蹄一蹬朝兰兰猛冲过来。兰兰正要再拍一掌，沈青梧已经掠到了她身前，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精准地劈在雷角犀的眼睛前方三寸处——
剑气没有伤到它，但那个位置恰好是它视觉的盲区。雷角犀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冲势偏了两尺，从兰兰身侧擦了过去。
“现在！”沈青梧喊了一声。
兰兰心领神会，第二掌已经蓄好了力，松兰虚影再次从掌心中拍出，这次砸在了雷角犀的后腿上。灵兽一个踉跄，前膝跪地，挣扎了几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沈青梧趁势上前，灵剑抵在它颈侧的甲缝里，没有刺进去，只是停在那里：“我们不伤你，取几片雷竹叶就走。你退开，我们停手。”
雷角犀喘着粗气，竖瞳里的凶光渐渐散了一些。它看了看沈青梧横在颈侧的剑，又看了看旁边揉着手腕的兰兰，喷了一声鼻息，慢慢爬了起来，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回头看了兰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个草妖怎么力气这么大”的困惑，然后隐没在了紫金色的竹影里。
兰兰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六境的皮真厚……我手都麻了……”
沈青梧收了剑，走过来也坐下，从乾坤袋里掏出水囊递过去：“喝点。”
兰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刚才那招‘劈眼睛前面三寸’是什么剑法？好帅！”
“青木宗的清风剑法，专门对付皮厚不灵活的东西。”沈青梧笑了一下，“你那两掌也挺猛的。什么拳法？望天拳？没听过。”
“望天树爷爷传的！上古心法！厉害着呢！”
“望天树爷爷又是谁？”
“深谷里最高的一棵树，活了几万年了，我小时候爬到他头顶晒太阳……”兰兰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歪了歪头，“我爬过他头顶吗？好像爬过……又好像……不记得了……”
沈青梧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肩膀：“走吧，竹叶到手了，回去汇合。”
兰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沈青梧往回走。
两人走在落霞山的山路上，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雷竹林特有的清甜味道，兰兰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沈姐姐，”她边走边说，“你们青木宗收不收妖修？”
沈青梧笑了：“收啊，怎么不收？草木类妖修本来就是青木宗的亲近同道。你要是愿意，等青藤岭的事完了我带你回宗门登记一下，以后就是外门弟子了。”
兰兰的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岂不是也有门派了？”
“嗯，有门派了。”
“那我也是名门正派的人了？”
“青木宗不大，但确实是名门正派。”
兰兰咧嘴笑了一路，笑得沈青梧都忍不住跟着笑了。
往回走的路很长，两人走得有点累的时候，沈青梧找了棵大树靠着歇脚。兰兰靠着另一棵树，两人隔了几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松兰，”沈青梧忽然开口，“你一个人修炼多久了？”
兰兰想了想：“从我开始修炼算的话……三百多年了。不过以前一直东躲西藏的，真正好好修炼也就最近这几个月。”
“一个人扛着吗？”
“以前有记记，还有苏叶哥。后来跑出来了，就剩记记了。”兰兰低头看了看袖子里已经睡着了的记记，嘴角弯了弯，“现在多了你。”
沈青梧笑了一声：“那挺好。我也有师弟师妹们，但能跟我并肩打天阶六境灵兽的，你是第一个。”
兰兰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我挺厉害的嘛。”
“嗯，你挺厉害的。”
两个人靠着树，歇够了继续上路。月光照在她们肩头，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拉在地上。兰兰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揽了一下沈青梧的肩：“沈姐姐，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
沈青梧被她揽得踉跄了一下，笑着拍开她的手：“是是是，朋友。你走路就好好走路，别动手动脚的。”
“我这不是高兴嘛！”
“高兴也不能拽人肩膀！”
两人一路拌着嘴回了青藤岭。
周远和陈小满已经到了，月牙潭的灵泉水装了两大坛，整整齐齐摆在阵眼旁边。看到兰兰和沈青梧回来，两人迎上来：“师姐！松兰姐！你们回来了！雷竹叶拿到了吗？”
沈青梧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几片紫金色的竹叶，叶片上的雷光还在噼啪闪烁：“拿到了，还顺带看了一出草妖暴打雷角犀的好戏。”
周远和陈小满齐刷刷看向兰兰，眼神里全是崇拜。
“松兰姐你好猛！”
“天阶六境的雷角犀你都能打！”
“你手不疼吗？”
兰兰甩了甩还有些发麻的右手：“疼！怎么不疼！骨头都震麻了！但我打赢了，值！”
记记从袖子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兰兰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沈青梧和两个少年脸上的笑容，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她在笑。
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是嘻嘻哈哈疯疯癫癫的，现在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一种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光。
记记在袖子里弯了弯嘴角。
真好。
这株傻草长成大树之前，终于先长出了伸向别人的枝丫。
五种天材地宝集齐了三种——碧落黄泉土、三阳烈火丹、紫金雷竹叶。周远和陈小满带回来的月牙潭灵泉水也够用，现在就差最后一种了。
“千年灵泉水有了，”沈青梧蹲在地上清点，“碧落黄泉土在我包里，雷竹叶也有了，三阳烈火丹两枚。还差一样——五色灵芝粉。”
兰兰歪头：“五色灵芝？这玩意儿不好找吧？”
沈青梧点头：“五色灵芝只长在灵气充沛的深山地脉交汇处，年份越久颜色越浓。至少需要五百年以上的五色灵芝磨粉才能做阵法引子。”
周远举手：“我听说北边雪狼谷里好像有人见过五色灵芝，但那地方——”
“雪狼谷？”兰兰的眼睛亮了，“我好像听过！以前在深谷的时候望天树爷爷提过，说那边灵气很浓，灵植多！”
沈青梧看着她兴奋的表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松兰，你该不会又要说‘我去吧’？”
“我去吧！”
沈青梧扶额：“你就不能让我说一次？”
“你说了我就说不了嘛！下次让你先说！”兰兰已经站起来开始活动筋骨了，“雪狼谷是吧？远不远？多远我都去！这是最后一样了，集齐了就能对付那个地脉吞噬兽，我跑这一趟值！”
记记从袖子里探出头：“你认得路吗？”
兰兰张了张嘴：“……不认得。”
沈青梧叹了口气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雪狼谷我十年前去过一次，认得路。”
“真的？太好了！”兰兰一把抱住沈青梧的胳膊，“沈姐姐你真是我亲姐姐！”
“松手！勒死了——”
周远和陈小满在旁边偷笑。狐妖带着三只兔妖在阵眼边上蹲成一排，仰头看着自家老大跟新朋友闹成一团，小声嘀咕：“老大好像比以前开心了。”
记记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
开心就好。
管她是修炼修成铁憨憨还是斩情丝斩成木头桩子，只要她在往前走，在变强，在交朋友，在好好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强。
兰兰回头冲记记咧嘴笑了一下：“记记！明天去雪狼谷！你去不去？”
“废话，我不去谁给你指路认药材？”
“那你就是我最好的搭档！”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苏叶哥的吗？”
“苏叶哥是最最好的大哥！你是最最好的搭档！沈姐姐是最最好的姐姐！都是最最好的！不一样！”
记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着的。
夜色深了，五个人围坐在阵眼旁边生了堆火，烤着沈青梧从乾坤袋里掏出来的干粮和兰兰贡献的存粮桂花糕（最后两块）。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影子投在枯败的山坡上，晃晃悠悠的。
兰兰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树，听着沈青梧讲雪狼谷里的见闻，听着周远和陈小满插科打诨的笑声，听着记记在她袖子里打呼噜。
她闭了闭眼，嘴角弯着。
心口那个“空空”的地方，被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填满了。
明天还要赶路呢。
先睡吧。
火焰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夜空，像一颗小小的流星。
兰兰在火堆旁边睡着了，睡得很沉，唇角还带着笑。
她梦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边开满了花，她走在中间，左边是记记，右边是沈青梧，后面跟着周远陈小满和四只小妖，远处影影绰绰还有苏叶哥的身影。
她在梦里走得很稳。
不跑，也不怕。
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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