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堂对策落定,一众掾吏各司散去。
廊下风静影疏,林承渊独立阶前,神色沉静。
方才一堂献策,他以治本之策拆解流民死局,当众折服满衙老吏,被功曹李氏破格录入县衙吏员班次。一日之间,脱寒门白身,入体制行道,堪称一步登天。
满堂官吏面露惊羡,心底却各有滋味。无人知晓这少年胸中远超时代的治世眼界从何而来,唯有林承渊自己清楚,他是两世积淀,厚积薄发。
前世八年民政一线,专司灾荒维稳、流民安置,最懂乱世民心症结。今生沦落汉末寒门,幼失双亲、家道破败,亲历豪强兼并、吏治松弛、流民流离的种种疾苦。
两世记忆相融,让他既能站在全局施策治本,又能俯身看透底层民生。相比县衙一众只会死守旧例、被动补漏的老吏,他的思路领先整整一个时代。
也正因太过耀眼,麻烦随之而来。
官场从不容无名之辈骤然拔尖。林承渊无家世、无靠山、无资历,仅凭一席话压尽满堂老人,已然悄悄触犯了衙内默认的规矩与利益。众人嘴上不言,心底已然疏离、忌惮,暗中等着看他出丑翻车。
功曹李氏阅历深沉,一眼看穿这层微妙暗流。他惜才,却也懂官场平衡,不愿新晋少年锋芒太露,被众人孤立针对。便特意差遣林承渊出城,前往西郊流民荒坡,摸排人口、规整驻地,为后续赈济安置铺路。
这不是刻意挖坑,而是周全历练。
西郊流民聚集、乱象丛生,最考验实务落地能力。一来可让林承渊避开衙内口舌是非,沉淀锐气;二来可让他亲手落地自己提出的安民之策,实打实立功站稳脚跟。
林承渊心如明镜,坦然领命出城。他深知,公堂献策只是纸上空谈,真正的治乱立身,从来都在泥泞乱象之间。
可抵达西郊荒坡,入目景象,却让他眸色微沉。
此刻荒坡之上,并无流民聚众哗变,真正搅乱局势的,是驻守此地的乡治主事赵安。
赵安本就是乡中老吏,性情贪婪跋扈,惯于欺压流民、借机牟利。往日县衙只管剿匪、不顾安民,流民无人庇护,任由他拿捏压榨,早已成常态。
今日听闻县衙新定规制,要安抚流民、施粥安置,彻底断了他借机搜刮的财路,心中早已积满怨怼。加之方才衙内风声传开,一个无名寒门少年破格入吏、专管流民事务,让他更是心生不服。
在他看来,流民是他嘴边利源,乡野是他自留地界。一个初入县衙的新人,无权插手他的私事,更无权断他财路。
于是他索性借着旧规,带着数名亭卒蛮横拦堵流民,强行收缴众人身上仅剩的零碎铜钱、破旧器物,又当众下派苦役,勒令所有青壮即刻赶赴河堤修坝,老弱无用者直接驱逐荒野。
大荒之年,饥民本就命悬一线,河堤苦役更是九死一生。
一众流民颠沛多日,好不容易寻得一方荒坡苟活,骤然遭遇这般绝情压榨,瞬间绝望覆身。人人眼底含怒、心中积怨,却慑于官差威势,只能强忍悲愤、不敢反抗。
现场气氛压抑到极致,只需一丝诱因,便是万众哗变。
一名年迈老者跪地叩首,嘶哑哀求,只求暂且容身、苟活残命。赵安却毫无怜悯,抬脚踹翻身前破碗,厉声呵斥流民贪得无厌、不知感恩。
他肆无忌惮,不止是生性跋扈,更藏着一层私心算计。
他知晓新来的吏佐少年专管此处流民。若是流民被逼生乱、就地哗变,他便可顺势上报,将所有罪责推给新人履职不力、安抚失当。
即便没有衙内人暗中授意,他也甘愿自作主张、顺势为之。一来可以借机牟利、发泄私怨,二来可以逼翻新人、扫清障碍,保住自己在乡野的控制权与油水。
这不是高阶老吏的精密死局,而是基层小吏最常见、最真实的跋扈贪利、顺势栽赃,粗鄙,却阴狠。
眼看民怨沸腾、冲突将起,林承渊不再旁观,跨步上前,一声清冷断喝穿透嘈杂:“住手。”
两字落地,沉稳有力,喧闹荒坡瞬间寂静。
赵安回头,见来人是年纪轻轻、面生稚嫩的林承渊,眼底顿时涌上浓烈轻蔑。一个无名寒门新人,刚入衙便想插手乡部实务、管他的闲事?
“新晋小吏,也敢越权管我乡中差事?”赵安语气讥讽,满脸不屑。
林承渊神色平静,取出衙署文书,依规而言:“我奉功曹明令,掌西郊流民安置诸事。县衙新定规制,流民暂且休整、免征徭役。你私自征役、搜刮民财,已然违律。”
赵安脸色一变,依旧强词狡辩,自持乡部旧例,不肯退让。
林承渊无意纠缠口舌,一语点破要害:“大荒之年,逼饥民赴死、绝百姓生路。一旦民变骤起、郡府追责,你我皆担不起激乱地方的重罪。”
这话直击要害。
赵安只是想牟利立威、顺势打压新人,根本不敢背负祸乱县域的重罪。侥幸之心瞬间破碎,一身气焰瞬间僵住。
林承渊分寸拿捏至极,软硬有度:“即刻归还财物、遣散亭卒、停止私役。今日知错即改,事过便休。若再恃权扰民,我必据实上报。”
堵死所有周旋余地,赵安心有不甘,却不敢公然违逆衙署规制,只能咬牙喝退亭卒,尽数归还搜刮所得物件,悻悻离去。
一场险些爆发的流民哗变、足以让他初仕翻车的危机,被他从容化解、不动声色。
一众流民如蒙大赦,望着身前这名公允沉稳的年轻吏佐,连日积压的绝望散去大半,眼底终于升起一缕安稳希冀。
人群之中,一道素净纤瘦的身影悄然抬眸。
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荆钗束发、不施粉黛,身姿纤弱却挺拔从容。身侧老旧竹筐内,草药、麻布、凉好的药汤整齐摆放。方才全场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之际,唯独她不曾避让,留守流民之间,默默为伤者清创、为老者喂药,以柔弱之躯安抚绝境人心。
此女名苏晚禾,自幼习得草药医术,家风良善。连年灾荒乱世,城中医者大多闭门避祸、坐地抬价,唯她日日往返城郊荒坡,无偿为流民义诊施药,悲悯向善、救济弱者。
乱世多凉薄,人人自顾不暇、趋利避害。苏晚禾身处底层、自身困顿,却愿散尽微薄所有、救人于水火,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苏晚禾坦然迎上林承渊的目光,不攀附、不卑微,轻声道谢:“林吏佐处事公允,护佑流民周全,民女多谢。”
林承渊谦和回礼:“分内公务。姑娘乱世施善、济世救人,更为可贵。”
两句对答坦荡干净、分寸得体。苏晚禾浅浅一笑,垂眸继续打理草药、悉心救治伤者,眼底温润悲悯,不染乱世戾气。
林承渊望着眼前安稳景象,心底却无半分轻松,只剩沉沉通透。
今日这场风波,并无高深算计,却最是真实乱世官场。
无处不在的惯性积弊、基层贪横、私心作祟。新人立新规、断旧利,旧人便会自发抵触、顺势倾轧,能踩则踩、能坑则坑。
秋风萧瑟,卷过荒坡枯草,满目寒凉。
林承渊心底了然,他的仕途翻盘之路,才刚刚起步。往后的阻碍,从不是刻意的阴谋陷阱,而是这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世道陋习与官场人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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