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在分部待了两天。
林见星没出现。祁山河也没出现。只有一个姓孙的值班员每天送三次饭，顺便检查手环信号。饭菜是外面打包的，塑料盒，米饭偏硬，菜里没什么油。他没挑。吃了就有体力，有体力就能想事情。
第二天傍晚，他借值班员的手机给沈焰打了个电话。
沈焰接得很快。“你还活着？“
“借的手机，长话短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旧城区黑市，最近有没有人在收地铁相关的东西。不是装备，不是情报，是，“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焰压低了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分部。“
“那个地方不安全。不是说物理上不安全，是你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人听。明天上午十点，旧城南巷菜市场东门，你找得到。“
“我出不去。“
“你出不去就没办法了。“沈焰顿了顿，“那张卡片你还在吗？“
顾沉舟没回答。
“你留着。那东西有价。“沈焰挂了。
第二天早上，顾沉舟跟值班员说要出去买烟。值班员看了他一眼，说你手环在身上就行，两个小时。
他出了分部侧门，走主干道。没看后面。到了南巷菜市场东门的时候，差三分钟十点。
菜市场占了半条街，地面湿漉漉的，混着鱼鳞和烂菜叶。人挤人，塑料袋蹭着塑料袋。
沈焰站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手里拎着两块豆腐。
“来了。“他没抬头，转身往市场深处走。
顾沉舟跟上去。
他们穿过菜市场，在一条背街停下来。两边是关了门的铺子，卷帘门上贴着小广告。沈焰把豆腐放在窗台上，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拍的是一面白墙，墙上贴了一张A4纸，纸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
“收地铁线碎片。有料带价来。不问来路。只验真假。“
下面留了一串数字，不是手机号，像是某种编号。
“这是三天前的。“沈焰说，“贴在旧城区一个棋牌室的厕所里，那种地方不装监控，来的人也不会多问。“
“谁贴的？“
“不知道。但同一个棋牌室，上个月还贴过一张，收的是'旧城区异常目击记录'，不是地铁。这次突然换成地铁，说明风向变了。“
顾沉舟看着照片里的字。“地铁线碎片“，不是“地铁副本“，不是“地铁事件“，是“碎片“。和断潮卡片上的“路线“不一样。碎片是残余物，是可以从副本里带出来的具体东西。
“有人在收实物？“
沈焰摇头。“不一定是实物。可能是照片、录音、记录、甚至口述。关键不是东西本身，是'能证明你进过地铁副本'的证据。“他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吗？“
“怎么传？“
“说地铁二号线那次，不是普通的异常爆发。说那辆列车跑的根本不是正常轨道，是从某个'废线'里开出来的。有人在那个副本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不是鬼，是结构。“
顾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结构。这个词在副本里出现过。驾驶室的控制台、屏幕上弹出的编码、站台上的规则字，那些东西确实像某种“结构“的碎片。
“谁在传？“
“不知道。但传得很广。旧城区这边的猎团散客、信息贩子、甚至一些小武馆的人，都在打听。断潮不是唯一一家。“
“价格呢？“
沈焰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一条能验证的地铁副本目击记录，三万。如果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物件，哪怕是碎片、残渣、边角料，价格另议。“
三万。顾沉舟想起自己在旧城区档案室搬箱子，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这还只是散客价。“沈焰说，“如果是断潮自己收，可能更高。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能稳定读规则的人'。“
“你什么意思？“
沈焰看着他。“沉舟，你听我说。外面的人不关心你叫什么、长什么样。他们关心的是，你能不能稳定地看见那些东西。一次不算数。两次、三次、每次都看见，那才叫能力。你现在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样本'。“
样本。
这个词在副本里也出现过。控制台屏幕上弹出的那行字，“当前样本：顾沉舟“。
“所以断潮不是想杀我。“顾沉舟说。
“想杀你今天就不会放你走了。“沈焰从窗台上拿起豆腐，“他们要的是验证。你能不能稳定读规则，读了之后能不能复现，复现之后能不能教别人。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取决于你证明到什么程度。“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在旧城区混了六年，消息网不是白搭的。“沈焰转身往回走，“但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更深的线我不敢碰。断潮的人上个月找过我，问我认不认识'地铁里出来的那个搬运工'。我说不认识。“
“你撒谎了。“
“我怕死。“沈焰没回头，“你也该怕。“
他们走回菜市场。沈焰在一个卖鸡蛋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十个鸡蛋，用塑料袋装着。
“还有一件事。“他把鸡蛋递给顾沉舟，“昨天晚上，有人在棋牌室贴了第二张纸。“
“还是收地铁碎片？“
“不是。这次收的是，'旧城区异常现场照片'。不限地铁，什么都收。但有一条：必须带编码。“
“什么编码？“
“不知道。纸条上写的就是'带编码的照片'。“沈焰拎起豆腐，“我拍了照，回头发给你。“
他们分开。顾沉舟拎着鸡蛋往回走，穿过菜市场，拐上主干道。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停下来。
很淡。和那天在铁门锁孔上感觉到的类似，但更弱。像一层极薄的雾，贴在皮肤表面，不疼，但存在。
他站在路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拇指指腹上那道红痕还在。两天了，没消。比刚出现的时候浅了一点，但形状没变，一条细线，从指肚中间横过去，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用左手碰了一下红痕。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规则字，没有触感反馈。但他知道那道痕迹在那里。
它不是伤口。是标记。
地铁副本里，控制台把他记录成“候选回收样本“。那个标记有没有跟出来？他不知道。但这道红痕是副本之后才出现的，之前从来没有。
他继续走。
回到分部侧门的时候，林见星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制服。深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出去了？“
“买烟。“
“你没买。“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鸡蛋。“
“顺便买的。“
林见星没追问。她喝了一口纸杯里的东西，咖啡或者茶，他闻不出来。
“沈焰跟你说什么了？“
顾沉舟看着她。“你跟踪我？“
“不算跟踪。“林见星的语气很平，“你出去的时候手环信号在动，我正好在附近，顺路看了一眼。“
“你在菜市场外面。“
“街对面。“
他没否认。“沈焰说，有人在旧城区收地铁副本碎片。价格很高。断潮不是唯一一家。“
“还有呢？“
“他说断潮想验证我能不能稳定读规则。不是要杀我，是要测试我。“
林见星点头。“这些我知道。“
“你知道？“
“断潮在旧城区的布局，局里一直在监控。他们收碎片的消息三天前就有了。但局里没动。“
“为什么？“
“因为碎片本身不违法。“林见星把纸杯放在门边的台阶上，“现行框架里，'异常目击记录'不属于管控物资。你可以拍一张照片，写一段文字，卖给任何人。只要不涉及局内机密，不涉及副本入口坐标，不涉及人员身份，这些都不在执法范围内。“
“所以你们只能看着。“
“我们能做的是监控交易链条，记录买家卖家，等他们犯错。“她看着他，“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活的碎片。“
顾沉舟没说话。
“别人卖的是照片、录音、口述。你卖的是能力。“林见星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断潮要的不是你脑子里的故事，是你的判断力。你能看见规则，能读懂结构，能用这些东西做出选择。这比任何碎片都值钱。“
“所以我是一个价码。“
“你一直是一个价码。从地铁里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她顿了一下，“问题是你打算怎么用这个价码。“
“什么意思？“
“你可以完全依附局里，让祁山河保护你，代价是你的行动自由和判断权。你也可以自己在外面跑，靠沈焰的消息网和你的规则感，代价是没有人替你挡子弹。“
“还有第三条路？“
林见星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
“有。但第三条路的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沉舟靠在门框上。鸡蛋的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你不是祁山河的人。“
“我是局里的人。但我不代表局里。“她弯腰拿起纸杯，“祁山河要的是秩序。我要的是答案。“
“什么答案？“
“地铁副本到底是什么。旧城区失踪案和它有没有关系。断潮背后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深蓝色轿车，“你如果也在找这些答案，我们可以互相用。“
她拉开车门。
“沈焰发给你的东西，转发给我。“
顾沉舟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轿车启动，拐进主路。
他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鸡蛋。
她知道沈焰会发东西给他。说明她不只是“顺路看了一眼“，她听到了一部分，或者提前猜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焰的微信消息已经到了。
一张照片。
拍的还是那面白墙上的纸条，但这次角度不同，拍到了纸条旁边贴着的另一张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打印的，边缘有些模糊。照片里是一堵墙。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光的颜色他见过，地铁副本里，站台上的规则字发出的那种冷白色。
墙的右下角有一个标记。不是文字，是一串编码。数字和符号混在一起，排列方式和他在地铁驾驶室控制台上见过的那组编码几乎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旧城区东三巷，废楼，拍于上周。“
顾沉舟把照片放大。
编码的格式、长度、排列方式，和地铁副本里的那组太像了。不是完全一样，但结构相同。就像同一种语言写出来的不同句子。
他把手机收起来，拎着鸡蛋走进分部侧门。
值班员在门厅里坐着，看了他一眼。“买到了？“
“买到了。“
他上楼，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把鸡蛋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照片。
旧城区东三巷。废楼。
他知道那个地方。以前搬档案的时候路过过，是一片拆迁区，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剩下几栋没拆完的楼，外墙剥落，窗户用木板封着。
那里有和地铁编码相似的东西。
他需要去看一眼。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在分部的监控范围内，手环还在手腕上，林见星刚走，祁山河的报告还没批。
他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地铁副本里的那些东西不是偶然的。它们有结构，有格式，有重复的规律。就像一套系统在不同的地方留下不同的碎片。
而有人在收集这些碎片。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交易。
沈焰说得对。他该怕。
但他更想知道，旧城区东三巷那栋废楼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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