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处理局旧城区分部在一栋灰色的四层楼里，外墙没有任何标识，连门牌号都被水泥糊掉了。顾沉舟站在门口，觉得这地方和他以前搬档案的库房差不多，都是不希望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他一夜没睡。回到出租屋之后把门反锁了两遍，鞋柜顶在门口，坐在床沿上盯着右手盯到天亮。
手背上的纹路没有消退。那些像金属氧化后的痕迹嵌在皮肤里，不疼了，但也没有消失。指腹摸上去，纹路的位置比周围皮肤凉一点，像嵌进肉里的薄铁片。
七点五十分出了门。没坐地铁，走了一个半小时。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年轻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平板。
“顾沉舟？“
“嗯。“
“跟我来。“
他被带进一楼的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桌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有水珠凝结的痕迹，说明这杯水倒了至少半小时。
他们让他等了很久。
顾沉舟没有碰那杯水。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下面，用裤腿盖住手背。不是刻意隐藏，是一种本能，在不确定对方要什么之前，先藏好自己最显眼的东西。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颧骨很高，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女的年轻一些，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路的时候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很稳。
他们在顾沉舟对面坐下。
男的翻开文件夹，没有自我介绍。
“二号线末班车，当晚十一点零三分停运。车上原有乘客记录十二人。副本崩解后，站台回收幸存者八人。“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顾沉舟。
“你是第九个。“
顾沉舟没说话。
“系统里没有你的购票记录。“男的继续说，“不是丢失，是从来没有过。二号线全线闸机都没有你进站的刷卡数据。“
“我是走应急通道进去的。“顾沉舟说。
“应急通道有监控。我们查过了。“男的语气没有波动，“监控显示你在十点四十一分进入通道，但通道入口的门禁系统没有你的通行记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沉舟看着对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慢慢理解了他在说什么。
不是“你不在名单上“。
是“系统认为你不应该在那里“。
但系统同时又承认他从里面活着出来了。
这就是矛盾，也是危险。
“你的意思是，“顾沉舟说，“系统把我当成了多出来的人。“
女的开口了，声音温和一点，但眼神更锐利：“不是我们多想。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补充名单。你的名字在上面，备注是'额外幸存者，来源待核'。“
“来源待核。“
“这份补充名单不是手动录入的。副本崩解后，系统接收了一批数据，你的信息就在里面。格式和我们局里的标准一样，但内容不是我们写的。“
顾沉舟的右手在膝盖下攥紧了。
他听懂了。
副本崩解的时候，规则系统往现实机构的数据库里写了一条记录。不是黑客入侵那种粗糙的插入，而是一种完全兼容的、像本来就在那里的数据。
副本规则能改写现实系统。
这个认知比昨晚在车厢里看到的一切都更让他后背发凉。那些规则字、权限解析、校验机制，他以为那些只存在于副本内部。但如果规则系统能够直接对接现实机构的数据库，那就意味着副本和现实之间的界限，远比他想象的薄。
“你昨晚在车厢里，“男的说，“最后阶段使用了一种能力。林见星的报告写的是'规则解析'。“
“她怎么写是她的事。“
男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里面有东西，不是敌意，是评估。像在看一件不确定该归入哪个分类的物品。
“手上的痕迹让我们看一下。“
顾沉舟犹豫了一秒。
他知道藏不住。林见星看见了，站台上的人也看见了。拒绝只会让对方更警觉。
他把右手从膝盖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男的和女的都低头看了一眼。男的表情没变，女的微微皱了下眉。她翻开文件夹里的一页，顾沉舟余光瞥到那上面有一张照片，不是他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臂上类似的纹路，但更模糊、更残缺。
“这个你见过吗？“女的把照片翻过来给他看。
顾沉舟摇头。
“这是三年前一次封闭副本的幸存者留下的。“女的说，“那个人出来后三天，纹路就消退了。但你这个，“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比他的清晰得多。“
三年前。
他们三年前就接触过类似的样本了。
顾沉舟没有追问。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表现得好奇心太强。
“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男的合上文件夹，“你需要在分部待四十八小时，配合后续核验。期间不能离开这栋楼，不能使用个人通讯设备。“
“我以为你们只是问问。“顾沉舟说。
“我们是在问。“男的站起来，“但你的情况比'问问'复杂。“
他们走了。
顾沉舟一个人坐在那间小房间里，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四十八小时。不是拘留，但也差不多。他想起出租屋门口那只被自己踢歪的鞋柜，走的时候太急，屋里乱得像被人翻过。
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下。
值班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杯子放在桌上，他没有看顾沉舟，只说：“热水。“
门重新关上。
顾沉舟没有碰杯。
墙角摄像头的红点还亮着。它正对铁桌，也正对他放在桌面的右手。刚才那个男的看过纹路之后，没有让他包回去。顾沉舟把手慢慢收回膝盖下，动作不快，免得像心虚。
一个小时后，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两个人，是林见星。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里装着三张打印纸和一张旧城区库房的签到表复印件。
“看看。“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
顾沉舟隔着塑料袋看。
第一张是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昵称都被打了码，只剩时间、金额和一行话。
二号线活口，旧城区库房搬运工，能读规则，求去向。
后面跟着一个报价。
两万。
第二张是一份旧城区小盘口的截屏，红色标记圈住一个名字：半壶。备注写得很短，手里有工牌号、搬运工编号、库房片区。
第三张是库房签到表。顾沉舟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行，旁边是他这周的夜班时间。那张表原本贴在库房门口，搬运工、临时工、送货司机都能看见。
顾沉舟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这东西谁给你们的？“
“早上六点半，旧城区外勤从一个盘口群里截到的。“林见星说，“七点二十，断潮的人去你以前的库房问过你。没动手，只问排班、住址、常走哪条路。“
“库房的人说了？“
“住址没说。“林见星看着他，“签到表不用问。“
顾沉舟手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出租屋门口的鞋柜、没收好的被子、床底那只装旧档案的纸箱，忽然都变得很远。
“所以我现在被你们留在这里，也被外面的人找。“
“对。“
“挺热闹。“
林见星没有接这个玩笑。她把证物袋收回去，封口重新压紧。
“你昨晚不是只从副本里出来。“她说，“你把一部分东西带出来了。外面的人已经闻到了。“
顾沉舟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纹路在日光灯下很暗，边缘像沾了一层旧铁锈。
下午两点，林见星又来了。
她没有进房间，而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刚才那句四十八小时，不一定算数了。“她说。
“多久？“
“看情况。“
顾沉舟看着她。她今天没有穿昨晚那件深色外套，换了一件灰色的薄夹克，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割过，但已经愈合很久了。
“这是什么？“
“临时收容协议。“林见星说，“局里分成两派。一派觉得你是副本规则的副产物，该隔离。另一派觉得你有用，该放出去当诱饵。“
“诱饵。“
“我说的是原话。“她目光平静，“我来是告诉你现在的处境。“
“那你怎么看？“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你还没重要到值得专门隔离。“她说，“但你已经麻烦到不能放你走了。“
这话不好听，但顾沉舟听得出来，这是真话。
林见星看着他：“你今晚当然回不去。“
顾沉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右手，手背上的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像压进皮肤里的旧铅字。
他想起那杯凉水，想起自动生成的补充名单，想起那张被圈出来的报价截图。
林见星昨晚说的那句话：你要么跟我回去，要么今晚就被黑市带走。
他当时没有选。现在选不选不重要了。断潮已经不需要知道他在哪，只要知道他以前在哪，就能把他从任何一个角落翻出来。
“你们分部，“顾沉舟说，“管饭吗？“
林见星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问自己会被关多久。“
“我在问有没有饭。“
林见星没笑。她把文件放在门边小桌上，转身走了。
文件封面印着一行字：异常样本观察协议，临时收容。
顾沉舟盯着那行字，没有去拿。
窗外，旧城区天色暗了。远处有人在喊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排没有身体的人站着。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朝上。纹路在阴影里不再反光，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就像他知道断潮在打听他、系统在追踪他、那条从副本延伸出来的线还在往现实里长。
走廊外传来锁扣合上的声音。
顾沉舟把右手翻过去，盖住那片纹路。掌心压在皮肤上，纹路还在底下硌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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