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考虑好了吗?】
陈向南盯着短信,回了两个字。
【骗子。】
对方几乎秒回。
【你昨天被公司优化,中年失业。】
【你今天上午卖车,到手七千。】
【你下午压了房本,借款三十万,九出十三归只得了二十七万。】
【你用十八万八赎回陈泽。】
【陈泽仍有五个平台网贷未清,总待还四十五万六千四百。】
【你父亲在神经内科七楼,床号38,每天往大了算要上千块,往小了算也要几十块。】
【你还有别的路能走吗?】
陈向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雨幕里,小区门口有人撑伞经过,保安室里电视机亮着,远处外卖员骑车冲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没有人看他。
可他知道,自己被看着。
手机再次震动。
【我们不是骗子。】
【我们只是比别人更清楚,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明天上午十点,天桥路旧电视台三号楼。先参加三个小游戏,完成后立刻到账一万元,是税后一万。本节目所有奖金都由本节目帮你交税,你只需要来参加就行,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
陈向南握着手机,愣愣出神。
他应该报警。
一个陌生人知道他的账户余额、行踪、家人信息,这比诈骗更可怕。
可报警能解决什么?
警察能让公司把工作还给他吗?
能让梁静被骗的二十万今晚回来吗?
能让陈泽的网贷全部消失吗?
能让父亲明天不用交钱吗?
能让压出去的房本回到他手里吗?
陈向南坐在雨里,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比哭还难听。
正常的路,他走完了。
亲戚朋友,他求过了。
车卖了。
房本压了。
可生活没有放过他。
它只是换了一只手,继续掐住他的脖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陈向南出现在天桥路旧电视台门口。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荒。
院墙上爬满了枯黄藤蔓,铁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角,里面的桌椅落满灰。门口那块“天桥市电视台旧址”的牌子歪在墙上,锈迹斑斑,像被人遗忘了很多年。
陈向南下车时,司机提醒他:“师傅,这地方荒了好多年了,来这儿干嘛?”
陈向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付了车费,走进院子。
三号楼在院子最里面。
灰白色外墙,斑驳得像老人的脸。一半窗户破了,另一半贴着发黄的封条。楼前的水泥地裂开几道缝,缝里长出杂草,风一吹,草叶贴着地面抖。
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节目组。
更不像能拿出一万块税后奖金的地方。
陈向南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四十二岁的人了,被一条陌生短信骗到废弃电视台来。要是梁静知道,恐怕会以为他也被逼出毛病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路。
出租车已经开远了。
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他身后骑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个地方太正常,也太不正常。
正常到像城市里任何一处废弃建筑。
不正常到,陈向南觉得,自己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会走进另一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天桥路旧电视台三号楼。】
时间是九点四十三。
地址没错。
陈向南站了几秒,自嘲地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走投无路之后,再荒诞的情况,也会让人忍不住想赌一把。
他握紧手机,穿过铁门,往三号楼走去。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三号楼的大门虚掩着,门口没有横幅,没有摄像机,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任何“综艺节目”的痕迹。
陈向南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骗子?
绑架?
还是那种专门骗绝路人的黑中介?
他停在三号楼前,手已经摸到手机屏幕上,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楼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电子提示音。
紧接着,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二十七八岁,短发,穿一件黑色风衣,耳朵上戴着耳麦,手里拿着平板。她站在破旧楼门前,整个人干净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陈向南先生?”
陈向南停下脚步。
女人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特殊综艺节目《人性游戏》游戏节目预选赛环节。”
陈向南停下脚步,冷冷看着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没有回答,只把平板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协议。
最上面写着:自愿参与真人互动实验节目预选环节。
参与者完成指定节目游戏任务后,可获得税后奖金人民币一万元整。
陈向南扫了一眼,越看越觉得荒唐。
“真人实验?什么意思?人体实验?”陈向南觉得自己如今除了身上的零件,应该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被人看上了。
“别误会,我们做的是人性实验,而不是人体实验,不会动你身体一丝一毫,我们的节目拼的是脑子。”女人微笑说道。
“人性实验?科学家实验猴子那样?”陈向南突然想起自己刷过的一些动物社会实验短视频。
女人嘴角微微一翘,有种妩媚的感觉,“陈先生,你可以这么理解。区别是,猴子没有奖金。”
陈向南转身就走。
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走了,你父亲怎么办?你儿子怎么办?你房子怎么办?你这个家怎么办?”
陈向南脚步停住。
女人继续说道:“你用十八万八赎回了陈泽,但他还有四十五万六千四百网贷,就光是这笔钱,你们现在全家老小一起努力还的都还没利息涨的快。”
陈向南慢慢回头。
女人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陈向南回想起昨晚收到的详细短信,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们调查我?”
“不是调查。”女人说,“是筛选。”
“筛选什么?”
“适合参加节目的人。”
“怎么才算适合?穷人呢?过得惨的穷人?”陈向南盯着她,愤怒道,“比我惨的穷人多的是,为什么找我?”
他是穷,是惨,但他依旧还有尊严!他不想被人当猴子耍。
女人沉默了两秒,再次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因为你还没烂透。”
这句话让陈向南怔了一下。
女人继续说道:“彻底烂掉的人没有节目效果。为了钱什么都做,观众一眼就能猜到结果。彻底崩溃的人也没有节目效果,他们撑不过就会摆烂。”
“我们要找的,是你这种人。”
“有家,有债,上有老下有小,有诸多的顾忌,有羞耻心,有责任感,为了家能拼上一切的人。”
“最重要的是,你明明已经没有路了,却还在试图当一个体面人。”
“你自然不可能是全世界最惨的人,但你是最适合被观看的那一类人。”
陈向南喉结动了动。
女人把平板往前递了递。
“陈先生,我们不要求你相信我现在说的话。你只需要相信一会到账的奖金短信即可。”
“如果我完成了,你们不给钱呢?”
“第一局结束,先付两千。第二局三千。第三局五千。共一万,全部税后实时到账。”
“我要是退出?”
“随时可以。”
“有没有违法?”
“绝不违法。”
一阵风从破旧楼道里吹出来,带着灰尘味。
陈向南看着这份协议,猛的想起昨晚梁静问他的那句话。
“你还有办法吗?”
他没有。
所以他伸手,在屏幕上按下了指纹。
女人收起平板,向楼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先生,预选赛游戏,现在正式开始。”
三号楼里面不像废弃楼。
陈向南走进去才发现,一楼大厅被临时改成了拍摄场地。黑色幕布挡住了破旧墙面,顶上架着灯,角落里摆着摄像机。几名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和耳麦,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里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综艺现场,更像殡仪馆。
短发女人把他带到一张椅子前。
椅子对面有一块电子屏,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人性游戏】。
字是白色的,背景漆黑。
陈向南坐下,掌心全是汗。
他本能地寻找出口。
门在左后方,离他大概七步。窗户被黑布遮住,看不清外面。工作人员没有靠近他,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
短发女人站在摄像机旁。
“陈先生,我叫许晴,是预选环节的执行导演。接下来三局小游戏,不涉及暴力,不涉及违法,不需要你支付任何费用。你完成一局,奖金立刻到账。”
“游戏内容是什么?”
“很简单。”
许晴抬手。
屏幕亮起第一行字。
【第一局:把你为什么要来参加本节目的难堪说出来。】
陈向南皱眉。
屏幕继续显示规则。
【请在三分钟内,对着镜头完整说出你现在最缺钱的原因。不得美化,不得隐瞒,不得使用“家里有事”“资金周转”之类模糊表达。说完后,我们专业团队将评估真实度。通过,奖励两千元税后奖金。】
陈向南的脸色一点点变沉。
“这也叫游戏?”
许晴说:“对很多人来说,这是最难的游戏。”
陈向南盯着摄像机。
他想明白了。
这档节目要的不是才艺,不是知识,不是体力。
它要人把伤口扒开,给镜头看。
把他昨天被公司裁掉的狼狈说出来。
把梁静被骗走二十万的愚蠢说出来。
把陈泽欠下赌债和网贷的混账说出来。
把父亲躺在医院等钱、陈小禾在学校低头装懂事的难堪,全都一件一件摆到镜头前。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
吃苦他早就习惯了。
他怕的是被外人看见自己的苦痛。
怕别人知道他这个当丈夫的、当父亲的、当儿子的没本事,连一个家都撑不起来。
四十二岁的男人,失业了可以忍。
求人借钱可以忍。
被高利贷周经理笑着扒皮,也可以忍。
可要他坐在这里,对着一台冷冰冰的摄像机,把自己最后那点遮羞布亲手掀开,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不是愤怒。
是羞耻。
比愤怒更难咽的羞耻。
陈向南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录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听出了里面那点可笑的倔强。
像一个已经输光的人,还非要捂住最后一枚不值钱的筹码。
许晴点点头:“正如我开始说的,您可以随时退出。”
她没有劝。
她越不劝,陈向南越难受。
手机就在桌上。
屏幕上显示时间:上午十点零一分。
父亲的住院费,小禾的学费,梁静被骗走的钱,陈泽的网贷,周经理那边的高利贷,所有东西都像一群黑压压的乌鸦,落在他肩上。
尊严值多少钱?
如果有人昨天问他,他可能还会骂对方神经病。
可现在,屏幕上写得清清楚楚。
两千。
他的难堪,明码标价,两千块税后。
陈向南抬起头,看向镜头。
一开始,他嘴唇有些发干,发言也不顺畅,断断续续。
“我……我叫陈……陈向南,四十二岁,昨天上午刚……刚被公司裁员……”
他说完这句后,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缝,开始说的越来越顺。
“我爸脑梗住院,医院每天都在催费。我小儿子陈小禾学校三天两头都有各种活动经费需要缴纳。我妻子梁静前段时间投资被骗,二十万,全没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
摄像机红灯亮着。
他能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坐在废弃电视台改造的摄影棚里,对着陌生镜头承认自己失业、没钱、老婆被骗、父亲等钱救命。
他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连底裤都扯掉了,全身赤裸的站在镜头前,任人观赏。
可录制没有停止。
【请继续。】
陈向南闭了闭眼。
“我的大儿子陈泽,在外面赌钱,昨天我用抵押房子从高利贷借来的钱,替他还了十八万八,把他赎了回来。”
“可我回家以后才知道,十八万八不是全部。”
“他还有七个平台网贷没还。”
“总待还,五十多万。我需要钱,我很需要钱,所以我来到了这个节目!满意了吧!”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他反而平静下来。
有些东西藏着的时候像刀。
真正说出来,刀也就钝了。
屏幕上出现一条进度。
【真实度评估中。】
十秒后。
【第一局通过。】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弹出来。
【您尾号7913账户入账人民币2000.00元,备注:节目税后奖金。】
陈向南盯着短信,呼吸一下子乱了。
真的到账了。
他连忙打开银行APP,短信很容易修改造假,但银行APP他们要是能黑进去乱改,那他们节目组也就没必要骗他一个小小的中年失业男了。
果然银行卡余额显示到账了2000。
刚刚面对镜头的难堪瞬间烟消云散,他立即快速抬头看向许晴,说道:“继续,第二局。”
语速之快,似乎生怕对方会反悔不让他继续参加节目了。
许晴微微一笑,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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