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陈向南先生，你已经确定获得参加本节目正赛第一轮游戏的资格！”
许晴的声音落下后，棚内没有掌声。
没有鲜花。
也没有任何普通综艺节目里那种热热闹闹的晋级音乐。
只有摄像机顶部微弱的红点还亮着，像一只只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安静地盯着陈向南。
陈向南坐在椅子上，听着“正赛第一轮”这几个字，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今天已经被这个节目来回推上了几次悬崖。
第一次，是让他低头借钱。
第二次，是让他把自己最不想暴露的狼狈，摊在别人面前。
第三次，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告诉他可以报复。
可他没有砍下去。
不是他不恨。
也不是他有多圣人。
而是他很清楚。
一个四十二岁、失业、负债、家里满是窟窿的男人，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口气。
争赢一口气，不会让父亲的住院账户多一分钱。
踩碎韩大海，也不会让小禾的学费自动交上。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爽。
是路。
只有把路走宽了，以后的日子也才能过的越来越宽。
以前的他，没有意识到这点，如今他是尽可能的抓住任何可以拓宽前路的机会。
许晴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陈向南抬起头：“我应该高兴吗？”
许晴笑了一下：“一百万奖金的正赛机会就在眼前，不值得高兴吗？”
“赢到手才是真的，眼下我只是获得一个机会而已，我还不知道有多少参赛者竞争呢。
反正他们应该都跟我差不多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跟这类人竞争，可没有轻松可言。”
陈向南对接下来的处境有着清晰的认知。
许晴的笑意微微一顿，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陈先生，你越来越像一个正式选手了。”
陈向南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银行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两万看着不少，可它也就是房贷、生活费、人情、药费、孩子学费之间匆匆流过的一道水。
还没在手里捂热，就已经被提前分成了无数份。
“正赛什么时候开始？”陈向南问。
许晴说：“明天晚上八点。”
陈向南皱眉：“这么快？”
“节目组不会等一个人慢慢准备好。”许晴说，“现实也不会。”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陈向南心里。
现实确实不会等他。
医院不会等，学校不会等，债主不会等，房贷也不会等。
哪怕他今天刚刚从预选赛里爬出来，明天早上睁开眼，那些账单还是会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许晴把一份新的电子协议推到他面前。
“这是正赛参赛协议。”
陈向南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签。
“还有什么条件？”
“正赛期间，节目组会根据游戏需要安排场地、通讯设备和临时封闭管理。你可以回家后和家人大概说明，但不能透露节目具体规则。违反规则，视为主动退赛。”
“退赛会怎么样？”
“放心已经到账的预选赛奖金不会追回，只是失去正赛资格。”
“正赛奖金是赛后立即打款吗？”
许晴看着他：“没错，第一轮游戏，通关奖金一百万，游戏结束后立即打款，直接打款税后一百万。”
无需等待立即获得全款税后百万奖金，这要是真的能做到，那目前的困境基本上就都能解决了。
陈向南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可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百万。
父亲的医疗费，陈泽的网贷，抵押房子的短借，梁静被骗走的窟窿，小禾的学费，房贷的压力。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几乎把这个家压成一摊烂泥。
可一百万砸下来，不能说彻底翻身，至少能让这个家从泥里把头抬起来。
陈向南盯着协议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钱不会好拿。
节目组不是慈善机构。
他们不会平白无故把一百万送给他。
预选赛一万块，就已经让他把尊严、人情、仇怨全都摆上桌面。
那正赛第一轮的一百万，会让他摆上什么？
亲情？
良心？
还是他剩下的那点做人底线？
许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轻声说道：“陈先生，你可以拒绝。”
陈向南嘴角一扯笑了一下。
“你们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许晴没有说话。
陈向南抬起头，看着她：“你们把人逼到没有路，再站在旁边说，你可以拒绝，但我们真的还能拒绝吗？”
许晴沉默片刻，缓缓笑道：“陈先生你好像有点误会了，不是我们把你逼到没有路……”
陈向南眼神冷了下来。
许晴却依旧平静。
“你或者说你的家庭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你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们只是在你没路的时候恰好出现而已。”
“更正确的说，应该是我们在你走投无路后，又给你往前铺了一条新的路，只是这条路好不好走，要不要走，全凭你自己决断。”
这句话让陈向南握紧了手机。
他很想反驳。
可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某种意义上，许晴说得没错。
把他逼到这里的，不是节目组。
是公司，是债务，是家庭，是生病的父亲，是不懂事的大儿子，是被骗的妻子，是这些年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硬撑、一次次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的习惯。
他早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陈向南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在协议上按下了指纹。
屏幕亮起。
【身份确认完成。】
【正赛第一轮参赛资格锁定。】
【请于明日十九点三十分前，抵达指定集合地点。】
【逾时未到，视为主动放弃资格。】
陈向南看完这几行字，问道：“我能走了吗？”
许晴微微侧身。
“当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先生，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可不要影响了明晚的参赛状态。”
陈向南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旧手机。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许小姐。”
“嗯？”
“你们这些工作人员，看多了这种事，如今已经看清楚人性是什么样了吗？”
许晴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向南也没有等她回答。
他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接近中午，这里却一点都没有热意。
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静发来的微信。
【阿南，你在哪儿？找工作去了吗？中午回来吃饭吗？】
陈向南盯着妻子的微信看了几秒，回了一句。
【嗯，找到工作了，中午回家吃。】
他没有说自己参加了什么节目。
也没有说自己短短一小时内就已经赚到了两万收入。
更没有说自己明天晚上就要去参加一场奖金高达百万的正式赛。
倒不是节目组限制，单纯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难道告诉她，有一群人正在拿他们家的苦难当节目素材？
难道告诉她，明天他可能还要继续去被看，被评判，被推到更大的赌桌上？
陈向南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公交站。
他没有打车。
哪怕现在账户里多了两万块，他也舍不得打车。
公交车挺好的，可以看到众生百态，有人低头刷短视频，有人打电话骂孩子作业写得慢，有人靠着窗睡觉，还有一个工人抱着头盔，鞋底全是泥。
陈向南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
他觉得这些人都像自己。
每个人都累。
每个人都沉默。
每个人身上可能都背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窟窿。
只是大多数人还没遇到那个把窟窿拿出来让观众品鉴的节目组。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门一打开，梁静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又偷偷哭过了。
“你去哪儿了？”
她努力正常的说话，却依旧难掩声音里的哽咽。
陈向南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找活儿去了。”
“找到什么活了？”
“一个很适合我的工作，我原来工作的时候就认识这个老板了，他知道我的能力，所以直接录用我了，而且得知我们家的情况，他不断不压我工资，还提前预支了一个月工钱给我，就是希望我能在他那里好好干。”
陈向南不擅长撒谎。
至少不擅长骗家里人。
所以他说完，就立即低头从兜里拿出手机，给梁静转了两万，以加深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梁静看着手机到账提示，整个人僵住了。
“这老板这么好？”
“世上还是好人多，这老板特别好，所以我得给人家好好干。”陈向南说，“你拿着钱先把小禾学校的钱交了，剩下的爸医院要用多少你看着给，多的留着家里买菜和应急。”
梁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哪个老板，我要不要亲自去谢谢他？”
这话一出，陈向南沉默了一瞬。
这让与他朝夕相处的梁静立即看出了异常，她小声问：“你去求人了？”
陈向南没有回答。
梁静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很清楚陈向南是什么性格。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好说话，能忍，能让，可骨子里有一股很笨的硬气。
他可以为了家低头。
但每一次低头，都是拿刀在自己心里割。
“阿南……”
“傻瓜，求什么人啊，我是觉得我这还没有立功呢，也没啥实质性可以感谢人家的东西，冒冒然请人家吃顿饭，怪不好意思的。等我立功了，到时候请他吃饭，再喊你一起，不是更好吗？”
陈向南笑着捏了捏梁静的脸颊说道。
看陈向南神色还算正常，不像是走投无路下的沮丧模样，梁静这才信了几分，“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向南你就多辛苦辛苦，前两个月好好做，让这位老板可以放心。”
“只要你们好，我就算是辛苦也是幸福的。”陈向南浅浅一笑，不帅气的他，仅仅这样自信的浅笑却让梁静觉得她的老公有着无穷的魅力。
陈小禾从房间里探出头。
“爸。”
陈向南转头看他，脸上笑意更显自然，“干嘛？”
陈小禾犹豫了一下，“老师说，明天最后一天交费。”
“爸知道。”陈向南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明天就交。”
陈小禾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那亮光只亮了一瞬，很快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爸，你是不是很累？”
陈向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儿子。
十二岁的孩子，脸还没长开，眼神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陈向南忽然有些难受。
他宁愿小禾像别的孩子一样，理直气壮地要这个要那个。
而不是这么懂事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很累。
“还行。”陈向南说，“大人的事，大人会解决。你现在就把书读好，别想太多。”
陈小禾点点头。
“等我以后赚钱了，就让爸爸你后半辈子好好享福。”
孩子一句随口的承诺虽然很轻。
可陈向南听着，鼻子却猛地一酸。
他赶紧转过身。
“那你快去好好看书。”
“嗯~”陈小禾关上房门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静坐在沙发上，还在看那笔转账。
陈泽房间门关着。
自从回来之后，他几乎不敢出门，也不敢跟陈向南对视。手机被陈向南收走后，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吃饭也低着头。
陈向南没有去安慰他。
有些错，不是哭几场就能过去的。
他现在没力气做一个温柔的父亲。
他只能先保证这个家别塌。
下午没事情可干，陈向南躲着家人全网搜索着人性游戏相关的话题。
试图提前获取一些正赛第一轮游戏的相关信息。
但是他搜遍了全网，也没搜到任何一条直接或者间接相关的线索。
这个节目组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的视频平台出现过，也没有在网络上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要么就是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节目的存在。
但自己获得的两万块不是假的，韩大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是假的，他刚刚顺带差了韩大海公司的情况，已经在网上有披露消息了。
可见节目组是真实存在的！
那就只剩下另外一个可能了，那就是节目组手眼通天，可以直接将互联网上所有与自身节目相关的信息处理的毫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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