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哈把算盘摔在桌上的时候,三颗算珠崩飞出去,嵌进了房梁。
“你去找赵无极喝茶?”
她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八度,尾音劈了叉,像根被扯断的弦。沈墨站在门口,手里的茶碗还冒着热气,被这声质问震得顿了一下。
“他没请我喝茶。”沈墨把茶碗放到桌上,“他送我丹药。”
“有区别吗?”马大哈一把抓起算盘,指节泛白,算珠在她掌心硌出深红的印子,“执法堂正厅,八名执法弟子,紫檀大椅——你知道那椅子是什么做的吗?噬魂木!坐上去的人灵力会被慢慢吸走,赵无极坐了三十年,屁事没有,你去了,能有命回来?”
沈墨愣了。他认识马大哈三个月,从没见她发过火。平时她都是啃着烧饼说风凉话,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今天的她像换了个人,眼珠子发红,嘴唇在抖,连呼吸都不稳。
“师姐……”
“别叫我师姐!”马大哈把算盘又砸了一下,这次桌面裂了道缝,“你要死也死远点,别死在审计堂门口,我还得给你写死亡报告!”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算珠滚动的声音。
沈墨没说话。他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算珠,放在手心看了看。算珠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光线下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天工阁造的。”
沈墨没开口。声音从角落传来,萧然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泛黄的档案,纸页边角卷得像老树皮。
马大哈的身体僵住了。
“马清瑶。”萧然念出档案上的名字,“天工阁阁主马啸天独女,二十年前入审计堂,七年前正式登记为审计员。隐姓埋名,用的是’马大哈’这个……化名。”
他把档案放在桌上,推到马大哈面前。
马大哈没看档案。她盯着萧然,眼神像刀,但刀锋在颤。
“你查我?”
“入职审计堂第七年,所有人员档案自动复核。”萧然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是规矩,不是针对你。”
“规矩?”马大哈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审计堂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沈墨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萧然,又看看马大哈。他把手心里的算珠轻轻放回算盘,算珠入位的咔嗒声在沉默里格外清脆。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但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天工阁阁主之女,为什么要来审计堂?”沈墨顿了顿,“这里连老鼠都嫌穷。”
马大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的边框。那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件老物件梳头,一下,又一下。
“这把算盘,”她的声音低下去,“是我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沈墨没说话,等她继续。
“天工阁镇阁之宝叫’量天尺’,能算尽天下因果。这是仿品,只有量天尺一成的威力。”马大哈的手指停在算盘的第三排算珠上,那里有一道旧裂痕,“二十年前,我爹参与了宗门的一个秘密项目。项目进行到第三年,我爹’意外’死了。死前他把算盘交给我,说——去审计堂,等一个开眼的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住,像水被截断在悬崖边。
沈墨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师父手札里那句话:“372号凭证,存疑。勿忘。”
“你等了七年。”
“七年。”马大哈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什么都没查到。审计堂就是个坟墓,进来的都等着埋。但你来了之后……”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残破的玉简。颜色灰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玉简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字——
“叁”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伸手入怀,掏出师父留给他的那块玉简,放在桌上。两块残片并排,纹理衔接,断口吻合,像两瓣被掰开的核桃。
师父的”叁”,马大哈的”叁”。
一模一样。
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萧然的眼神变了,周守一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没拿酒壶——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空着手出现。
马大哈看着两块玉简,手指还在算盘的边框上摩挲。那动作已经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墨,”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咱们可能查的是同一个案子。”
沈墨盯着那两块玉简。师父的遗物,马大哈的遗物,两个”叁”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双隔了时空对视的眼睛。
“师姐,”他开口,“你藏得挺深啊。”
马大哈终于笑了一下,真正的笑,虽然嘴角还带着苦涩:“彼此彼此,你的眼睛也不赖。”
“我这是被动技能。”
“我也是被动的——被我爹被动送来审计堂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算盘。七年了,那算盘的边框被她的手指磨出了一圈光滑的凹槽,像一条浅浅的河。
“那你的主动技能是什么?”
马大哈把算盘往腰间一插,扬起下巴:“主动要钱。”
周守一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萧然低头看档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沈墨站起来,走到马大哈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烧饼味和旧纸张的霉味——审计堂特有的味道。
“师姐,你等了七年,就为了等我?”
“别自作多情。”马大哈翻了个白眼,“我等的是审计之眼。”
“那现在呢?”
马大哈顿了顿。她的视线飘向窗外,那株老茶树在风中晃了晃,落下两片叶子。七年前她来到审计堂的时候,那棵树还没她高。现在它已经高过了屋顶,枝干上缠满了岁月的纹路。
“……现在觉得,等的是你也行。”
沈墨眨了眨眼:“师姐,你这算表白吗?”
马大哈的表情没变,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工伤申报。”
“工伤申报不发给感情补贴的。”
“那就改报交通费——七年等一趟车,够远的。”马大哈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别废话了。两块玉简都是’叁’,说明当年参与项目的不止一个人分到同一编号,或者有两个人同时……”
她的声音断了。
沈墨看见她的手指还攥着算盘,指节发白,那道旧裂痕硌在掌心。七年了,她每天都握着这把算盘,像握着父亲最后的手。
“师姐。”沈墨的声音软下来。
“嗯?”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大哈的背影僵了一瞬。她没回头,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算珠在光线下流转,一颗一颗,像七年的时光凝成了实体。
“他啊。”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个算账的。天工阁阁主,听起来风光,其实就是个高级账房先生。我小时候他总抱着我打算盘,说’清瑶,这世界上最公正的东西就是数字,二加二永远等于四,不会等于五’。”
她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水汽。
“然后他死了。死在自己最相信的数字里——项目编号372,他的死因写的是’丹炉爆炸,意外’。天工阁的阁主,死在别人的丹房里,可笑不可笑?”
沈墨没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得舌头发麻,但他没皱眉。
“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玉简,是这把算盘。”马大哈的声音稳了一些,但手指还在算盘上摩挲,“他说’去审计堂’,没说为什么。我来了,等了七年,等到你。沈墨,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师姐……”
“我每天打算盘,从早到晚,把审计堂三十年的烂账算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账烂透了,但我算得比谁都认真,因为——”她终于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因为这是我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事。他把命押在审计堂,我得替他看着。”
沈墨放下茶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师姐,我不保证能查出真相。”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能活着查到头。”
“我知道。”
“但你不是一个人了。”沈墨看着她,眼神清亮,“我也是叁,师父也是叁。咱俩的账绑在一块了。”
马大哈盯着他看了很久。三息,五息,十息。然后她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沈墨肩膀上,力道大得他晃了晃。
“少煽情。”她吸了吸鼻子,“去把茶碗洗了,然后想想赵无极给你的’372-癸’是什么意思。”
沈墨揉着肩膀:“师姐,你这巴掌比赵无极的压迫感还强。”
“那是你见识少。”
马大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算盘在腰间晃荡。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沈墨。”
“嗯?”
“茶碗……下次去见赵无极,带上我。”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马大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墨还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块并排躺着的玉简。两个”叁”字在夕阳里泛着微光,像两颗隔了七年才碰头的星辰。
萧然把档案收好,周守一转身回了后堂。
沈墨一个人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涩味从舌尖一直流到胃里,但他觉得暖。碗底那道旧裂痕硌着嘴唇,像师父在说:“墨儿,这茶还能续。”
他攥紧茶碗,看向窗外。
老茶树又落了一片叶子,飘悠悠的,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沈墨一个人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碗底那道旧裂痕硌着嘴唇,像师父在说:“墨儿,这茶还能续。”他攥紧茶碗,看向窗外——老茶树又落了一片叶子,飘悠悠的,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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