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客旅舍是爷爷缙云守山一手建起来的。
青衍小时候听父亲讲过这段往事。那时候爷爷还年轻,从外地搬来青岩村,一不带家眷二不带钱财,就背着一把油纸伞、揣着一本泛黄的古书,在村口转悠了三天,最后指着山脚下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说:“这块地,我要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人疯了。那块地靠近山根,背后是青岩山的主峰,山势陡峭得像一堵墙,夏天发山洪的时候泥浆能从山顶一直冲到溪边。谁会在那种地方盖房子?
可爷爷就盖了。
他一个人花了三年时间,硬生生在荒草堆里刨出了一块地基,又从山上砍木头、从溪里捞石头,一点一点地把房子盖起来。村里人农闲时来帮忙,他就管饭,不要工钱。慢慢地,三层木楼起来了,飞檐翘角,灰瓦白墙,在周围的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盖好的那天晚上,爷爷在院子里摆了三桌酒,请全村人来吃。席间有人问他为什么非要在那块地上盖房子,他说了一句话,青衍到现在还记得——
“这里风水好。”
什么风水好,青衍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这房子住着舒服,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夜里睡觉能听到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像是有谁在耳边轻轻唱歌。
后来他长大了,去府城读书,才知道爷爷说的“风水”可能不只是迷信那么简单。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里的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供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燃尽的香,袅袅的青烟从香头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虚无的轨迹。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的是青岩山,但山势比眼前实景更加雄峻,云雾缭绕间似乎藏着什么玄机。画的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字迹苍劲有力:
“归雁声声催客梦,青山隐隐入怀来。”
先人的牌位供在堂屋最里侧,一排排木牌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最上面那块是祖宗的,下面依次是爷爷的奶奶、爷爷的父亲、爷爷的兄长……最右侧那块是爷爷的,上面刻着“缙云守山之位”,落款是一个青衍从未见过的日期。
爷爷走了快两年了。
青衍站在牌位前,沉默了一会儿,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爷爷,我回来了。”
香烟袅袅,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姜汤,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一边往他手里塞碗一边唠叨:“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山里的夜凉,别着了风寒。”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母亲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快喝,喝完去看看你爸,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青衍捧着姜汤,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姜汤是传统的做法,红糖姜丝外加几颗枸杞,辣中带甜,是小时候每次淋雨回家必喝的“神药”。
“妈,爸的腰到底怎么回事?”他喝了一口汤,随口问道。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拿起抹布去擦八仙桌:“老毛病了,你也知道你爸这人,逞强,干活不知道惜力。年前帮老赵家盖房子,从架子上摔下来,腰就落下了根。”
“那旅舍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歇着呗。”母亲叹了口气,把抹布搭在肩上,“这阵子也没客人来,山路不好走,城里人嫌麻烦。”
青衍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姜汤喝完。
夜色渐深,母亲收拾完厨房就去睡了。父亲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青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院子里的月季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馥郁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组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青衍在石凳上坐下,抬头望着夜空。
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显得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他找到了北斗七星,又找到了北极星,辨认着那些从小就认识的老朋友。
“爷爷那时候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名字。”他喃喃自语,“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什么来着?”
记忆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算了。”他摇摇头,站起来,“先睡吧。”
他刚转身,就看见父亲站在堂屋门口。
“爸?你怎么起来了?”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和疲惫都照得分明。
“睡不着。”他说,声音沙哑,“让我坐会儿。”
青衍在父亲身边坐下,父子俩沉默地坐着,听着夜虫的鸣叫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良久,父亲开口了:“三楼东头那间房,你不要进去。”
青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爷爷立过规矩。”父亲的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那间房……非客不开。”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是客人,不能开那扇门。”
“爸,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青衍有些无奈,“那间房里到底有什么?”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疲惫取代了。
“你爷爷说过,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现在不该问的别问。”
“可是——”
“睡觉去。”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还有事。”
青衍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卧室的灯熄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非客不开。
什么规矩?什么秘密?
他抬头望向三楼的方向。
三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东头那扇窗户隐约可见,窗棂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眨了眨眼,那光泽又消失了。
“见鬼了。”青衍嘀咕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非客不开”。爷爷为什么要立这样的规矩?那间房里到底藏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冒着白气,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凑近去看,倒影里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座山——青岩山,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高峻,山顶隐在云雾中,看不到尽头。
山脚下站着一排人。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可就在他想要凑近的时候,那些人突然齐刷刷地抬起头,朝他望了过来。
“回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悠远,像是从山腹深处传来的回响。
“等你很久了。”
青衍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一声接一声,比他印象中的要早得多。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座山、那些人、那个声音……都清晰得不像是在做梦。
“又是那只公鸡。”他嘀咕着,“叫这么早干嘛……”
忽然,他僵住了。
他侧耳倾听,发现那鸡叫声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而是从远处的青岩山方向传来的,隔着重重山峦,却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雾笼罩着远山,只露出山脚下一片朦胧的绿色。雾气在山腰处缠绕、翻涌,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然后他看到了。
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不是雾气本身在动,而是雾气在某个东西的周围流动。某个巨大的、站在山腰上的东西。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
“像是一只鸟?”他喃喃自语,“还是……”
他眨了眨眼,那轮廓消失了。
晨雾依旧在山间流动,温柔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肯定是没睡好。”青衍摇摇头,自言自语,“看什么都像幻觉。”
他正要关上窗户,余光瞥见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奇怪,窗户明明关着,这水汽是从哪里来的?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露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不是露水该有的味道,更像是……
“像是春天的味道。”他嘀咕着,“发什么神经,我都想什么呢。”
他甩了甩手,决定不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洗漱,吃早饭,然后去旅舍转一圈。
这是母亲给他安排的“任务”。虽然暂时没有客人,但旅舍不能荒着,得定期打扫、通风、检查设施。
青衍提着水桶和抹布,从一楼开始打扫。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里有几张木椅和一张茶桌,墙角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着些落了灰的旧书。书架最上层有一排相框,黑白的、彩色的,全是家里人的照片。
他拿起其中一个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
照片里是爷爷,站在旅舍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爷爷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拍照片的时候正好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爷爷……”青衍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回原处。
二楼是客房,六间,分为“听风““望月““观澜”“踏雪”“寻梅”“问茶”,名字都是爷爷起的。青衍一间一间地打扫,床单被褥晒过、通风,桌椅擦过、检查过,没什么大问题。
然后是三楼。
三楼走廊的尽头,挂着几幅字画,风格古朴,笔力遒劲。青衍认出了其中一幅——是爷爷的笔迹,写的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他站在走廊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再往前走,就是那间“望山房”了。
门是木制的,漆色斑驳,和周围崭新的门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楣上没有牌子,只有两个用朱砂写成的字:“望山”。
字迹很淡,像是经年累月被灰尘覆盖过,又被人仔细擦过,只剩下最后一层若有若无的红。
青衍在门前站定。
门是锁着的。
锁是老式的铜锁,锁身已经被氧化成暗绿色,挂在门上像是一只沉睡的青蛙。青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碰到了锁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凉,像是碰到了冬天的冰凌。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微微发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
“你干嘛呢?”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身,看见母亲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
“妈,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我走了一路了,就你神游天外没听见。”母亲白了他一眼,把托盘放在走廊的小几上,“叫你打扫客房,你跑到三楼来干什么?”
“我……我就看看。”青衍把手背在身后,不让母亲看到他指尖微微泛红的痕迹,“这间房一直锁着吗?”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青衍还是看到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锁着呢。”母亲低下头,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你爷爷的规矩,非客不开。“
“爸也这么说。”青衍接过茶杯,“到底为什么?”
“不为什么。”母亲转身往楼下走,“你爷爷立的规矩,我们遵守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下来喝茶,张伟等会儿要来找你。”
青衍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很窄,窄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门缝里一闪——像是某种流动的光,转瞬即逝。
他眨了眨眼,光芒已经消失了。
“见鬼了。”青衍嘀咕着,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跟着母亲下了楼。
院子里,张伟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旁边放着一个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一股酒香从布缝里飘出来。
“来得正好!”张伟看到他出来,兴奋地招手,“我爸打的米酒,今天开坛,你可得尝尝!”
“这么早?”
“早什么早,都快中午了。”张伟嘿嘿一笑,揭开红布,给青衍倒了一碗酒,“来,尝尝,保证你没喝过这么好的。”
青衍接过酒碗,米白色的酒液在碗里微微晃动,散发出浓郁的甜香。他抿了一口,入口绵软,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喝。”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
“那可不,这可是我爸的独门秘方。”张伟得意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来,哥俩好好聊聊。”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们喝酒,摇了摇头,回厨房准备午饭去了。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三杯酒下肚,张伟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话也多了起来。
“跟你说,最近山上怪得很。”他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家的鸡,最近叫得比往年早半个时辰。”
“鸡叫得早?这算什么怪事?”
“你听我说完啊。”张伟瞪了他一眼,“还有狗。我家大黄你知道吧?以前晚上睡觉从来不叫,这两天半夜突然对着山上叫,叫完就缩窝里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也许是有野物下山了呢?”
“我也这么想啊,可山上哪有野物?这些年猎枪管得严,早就没什么大家伙了。”张伟摇摇头,“而且……”
他凑近青衍,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还听人说,水库那边最近有人看到了怪东西。”
“什么怪东西?”
“不知道。”张伟摇摇头,“有人说像是光,有人说像是影子。反正我没亲眼见过,也不敢去看。”
“该不会闹山精吧?”青衍随口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厨房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青衍和张伟同时转头,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脸色有些发白。
“妈?”
“……碗滑了。”母亲低下头,把盘子放在桌上,手微微发抖,“你们……别乱说话。”
说完,她转身回了厨房,再也没出来。
张伟和青衍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你妈怎么了?”
“不知道。”青衍皱起眉头,“她刚才……反应好像有点大。”
“该不会是信迷信吧?”张伟嘿嘿一笑,“你们家不是……咳,没什么没什么。”
“我们不是什么?”
“没什么。”张伟把酒坛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来,继续喝,别提那些有的没的。”
青衍还想追问,但张伟已经岔开了话题,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的八卦: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猪跑出来拱了别人家的菜地……
太阳渐渐西斜,张伟终于起身告辞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但神志还算清醒,就是话更多了,一路走一路嘀咕着什么“下次再来”“你妈做的菜真香”之类的。
送走张伟,青衍回到院子里收拾酒碗。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一片金红,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茂密的枝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树冠深处一闪。
他眯起眼睛看,什么都没有。
“今天怎么看什么都像有问题。”他嘀咕着,摇了摇头。
晚饭是母亲做的,青衍最爱的红烧肉和酸辣土豆丝。父亲也起来了,坐在堂屋里喝粥,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脸色比早上好了些。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青衍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然后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古井的温热、望山房的异象、母亲的反应、张伟说的怪事……
不知不觉,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很细,细得像是针落在棉花上。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它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青衍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线。
他侧耳倾听。
那声音还在。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某种……呼吸声。
缓慢、悠长、均匀,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打呼噜。可这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也不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它来自头顶。
来自三楼。
来自那扇紧闭的望山房的门后。
青衍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的来源。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在——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悠长地呼吸着。
他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上。
要不要上去看看?
理智告诉他不要。父亲说过,母亲也暗示过,那扇门不该开。可好奇心像是一只小猫,在他心里挠啊挠的,挠得他坐立不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握在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算了。”他喃喃自语,“明天再说。”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个声音。
可那呼吸声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固执地、悠长地、一声一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的召唤。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消失了。
青衍也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座山。
青岩山。
山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很绿,绿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山腰处有一座房子,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归客旅舍。
可旅舍旁边还站着什么东西。
青衍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是什么。可就在他聚精会神的时候,那东西突然转过头来,朝他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
却让他浑身冰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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