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果然又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青衍就被院门外的拍门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出去开门，张伟拎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是在做一道高数题。
“青衍哥，我昨晚真的一口饭没吃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饿了一晚上，到后半夜实在扛不住了，吃了两个馒头，结果跟没吃一样。“张伟苦着脸，“肚子饿得像被掏空了，但胃里就是胀得慌，什么都吃不下。“
“祝余草。“青衍靠在门框上。
“啥？“
“你身上沾了一种叫祝余的草，食之不饥——意思是你的胃被那草给糊弄了，以为吃了但其实没吃。你昨晚的馒头根本不管用。“
张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空白，再从空白变成了一种类似宕机的状态。
“……说人话。“
“你被一棵草骗了。“
“那怎么办？“
“进来吧，话痨在做早饭。“
张伟如蒙大赦，提着竹篮子就冲进院子。话痨神已经蹲在厨房门口生火了，看见张伟来了，笑着打招呼：“哟，昨天的花生米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但——“张伟把竹篮子往石桌上一放，“王叔说南坡那片地里长了些没见过的草，绿油油的，拔都拔不完。我寻思着拔了一把带过来，你见多识广，看看是啥玩意儿。“
话痨神打开篮子，看了一眼，然后“嗬“了一声。
篮子里是一把草，形似韭菜，但叶片肥厚得多，翠绿的叶面上隐隐流转着一层莹莹的荧光，像是叶脉里流淌着液态的光。青衍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闻起来像是雨后的草坪，但比那更深沉，仿佛能渗进骨头里。
“祝余。“话痨神拎起一根草叶对着阳光看了看，“食之不饥。《山海经·南山经》原话。南山经第一座山叫招摇之山，山上长的第一种草就是祝余。你青岩山是南坡长出来的，方位也对得上。“
“所以山海经里写的是真的？“青衍皱眉。
“废话。“话痨神把祝余草放回篮子里，又往灶台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圆滚滚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南经第一座山叫招摇之山，祝余是山上长的第一种灵草。你青岩山是南坡长出来的，方位也对得上。“
“那别的东西也会出现吗？“
话痨神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没直接回答。灶火“噼啪“响了两声，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祝余只是开胃菜。“他说。
“开什么胃？“张伟端着碗，粥还没吃到嘴里就被吊起了好奇心。
话痨神笑而不答，把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放在张伟面前，又从坛子里夹了两筷子腌萝卜。那萝卜腌得透亮，红白相间，咬一口嘎嘣脆，酸辣中带着萝卜本身的清甜。
“先吃。“
张伟扒了两口粥，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肯放下碗。
早饭后，青衍决定去南坡看看。
猫咪老师在院墙上懒洋洋地说了句：“南坡没什么好看的，真正有意思的在北边。水库。“说完就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阳光，一副“别来烦我“的姿态。
青衍和张伟对视一眼，决定先去南坡再转北边。
青岩山南坡离村子不远，翻过一道矮坡就是。
远远地，青衍就看到了。
那是一片草。
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棵，而是整整一片，像是有人专门种过似的，从坡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绿莹莹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草香，比院子里那几根祝余草的味道浓郁十倍，仿佛整片山坡都被浸泡在了一种无形的药液中。
青衍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在指尖搓了搓。叶片质感厚实，汁液透明微黏，碰到皮肤之后有一股微微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指尖往体内渗透。
“就这些？“
“就这些。“张伟也蹲下来，“王叔说一开始就几棵，两三天功夫就长了一大片，拔都拔不完，根扎得深得很。“
青衍站起来，望向远处。祝余草的蔓延速度很快——如果三天前只是几棵，现在已经覆盖了半个南坡，那按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一个月就能长满整座山。
他忽然想起话痨神说的“开胃菜“。
如果祝余只是开胃菜，那主菜是什么？
“去北边。“
水库在村子北边，离南坡隔了整个青岩村。两人绕了村道过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地就能看见水库那面碧绿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然后他们看到了水库北岸的东西。
一棵树。
只有一棵，但很大。
那棵树高约四五丈，树干漆黑如墨，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张张闭着的眼。树冠极大，撑开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岸边好大一片水面。最奇特的是树叶——每一片叶子都是四瓣的，形状像极了某种动物的眼睛，在阳光下会缓缓开合，像是在眨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味，不浓不淡，像是檀香和花香的混合体，闻起来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迷谷。“青衍脱口而出。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的瞬间，掌心的“云“字金纹微微发热，一个古老的名称像是从血脉深处浮了上来，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中。
“什么？“
“迷谷树。“青衍盯着那棵树，“《山海经》里说，迷谷树，佩之不迷。意思是把它的枝叶带在身上，就不会迷路。“
“那不挺好的吗？“张伟眼睛一亮，“我正需要一棵——方向感太差了每次进城都迷路——“
话没说完，他已经走到了迷谷树的树荫下。
然后他停住了。
“我怎么觉得……有点晕？“
张伟晃了晃脑袋，脚下的步子开始发飘。那棵树的香气在树荫下浓郁了数倍，不再是微醺的感觉，而是像被人在太阳穴上抹了一层薄荷膏，又凉又晕。
“别闻——“青衍话还没说完，张伟已经像个喝醉酒的人一样开始原地转圈了。
“这——这是怎么——“张伟摇摇晃晃地转了两个圈，眼神涣散，“我怎么——找不到北了——“
他又转了三个圈，最后“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抱着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青、青衍哥……我怎么觉得我绕着水库走了三圈了……“
“你就在原地转的。“
“不对，我明明在走……“张伟委屈巴巴地抬起头，“是不是这棵树在晃？“
树没晃，是张伟自己在晃。
青衍把他从树荫下拽了出来。张伟一离开迷谷树三十步的范围，眩晕感就消退了，但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像坐了两百圈旋转木马。
“佩之不迷。“青衍喃喃重复了一遍山海经的原文，“古人说的是'佩之'——得把枝叶带在身上才不迷。光站在旁边没用，反而会被搞晕。“
“所以我不是方向感差？“张伟坐在地上，如释重负。
“你方向感本来就差。“
“……你能不能安慰人一下？“
下午，林清玄教授来了。
他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气喘吁吁地赶到旅舍。看到青衍和张伟的描述之后，这位六十三岁的退休地理教授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直奔水库北岸。
站在迷谷树下，林清玄的反应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而是——激动。
那种学者在面对重大考古发现时特有的激动。
“终于见到实体了。“林清玄推了推眼镜，绕着迷谷树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亮得像个孩子，“我在论文里引用过这段记载不下二十次——'有木焉，其状如谷而黑理，其华四照，佩之不迷'——我一直怀疑这是古人对某种未知植物的隐喻性描述，但从来没有实证……“
他伸手摸了摸漆黑的树干，手指微微发抖。
“黑理，四照，佩之不迷……全部对得上。全部。“林清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小缙云，你爷爷当年说这山里藏着山海经的东西，我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他是对的。全都是对的。“
“林教授，您不觉得奇怪吗？“青衍问。
“奇怪？“林清玄回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我做了一辈子地理研究，最遗憾的就是没见过古籍里记载的东西。现在见到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一个读了四十年藏宝图的人，终于打开了宝箱。“
他小心翼翼地从迷谷树上摘了一片四瓣叶子，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包好，放进帆布包里。
“我要回去查资料。“林清玄匆匆忙忙地跨上自行车，“《山海经》《淮南子》《博物志》……我手头有几本笔记可能需要重新校对。还有——“他拍了拍帆布包，“我得去县图书馆找一找《五藏山经》的善本，我記得那上面有一段关于迷谷树的注解，是郭璞的注，说的是'佩之不迷，言其木能照幽隐也'——这个'照幽隐'三个字，值得好好研究……“
他蹬了两下踏板，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小缙云，你爷爷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高兴啊。“
然后风风火火地骑走了，自行车的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越来越远。
“林教授。“青衍叫住他。
“嗯？“
“您说'终于见到'——您之前就相信这些是真的？“
林清玄停下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青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学者的兴奋，而是知情者的释然。
“你爷爷跟我说过。“他轻声说，“他说青岩山底下埋着不该被遗忘的东西。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矿脉。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根。“
“根？“
“龙脉的根。“
林清玄蹬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走了。留下青衍和张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龙脉？“张伟挠了挠头，“咱村还有龙？“
“不是龙。“青衍看着远处水库北岸的迷谷树，“是山脉的灵脉。“
“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青衍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事情在变。“
傍晚回到旅舍，话痨神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茄子、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鲈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如豆腐，浇上热油淋过的豉油和葱丝，香气扑鼻。
吃饭的时候，猫咪老师忽然从窗台上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西昆仑的味道比上次浓了。“
话痨神放下筷子：“浓了多少？“
“浓到能盖住你红烧茄子的味道了。“
话痨神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那确实浓了。“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青衍想追问，但话痨神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猫咪老师重新趴回了窗台上，金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晚饭后，夜色深沉。
青衍坐在院子里纳凉，掌心的金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祝余草、迷谷树、龙脉、西昆仑——这些事情像一堆没有文档的屎山代码，逻辑关系全凭猜。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从山那边的某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旅舍的大门被“砰“地撞开了。
青衍猛地站起来。
冲进来的是一个——人？
不是人。
准确说，不太像人。
那东西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身形踉跄，身后拖着三条毛茸茸的尾巴——灰白色的绒毛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尾巴尖无力地垂着，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白色裙子，裙角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小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间露出的轮廓来看，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而且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哪怕此刻苍白得像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毛茸茸的，灰白色的，尖尖的，从乱发中支棱出来，还在微微颤抖。
“救……救命……“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琴弦。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求你们……帮帮我……我跑不动了……好饿……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饿——青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这姑娘心大还是命硬。
她身后，三条断尾的伤口还在渗血，触目惊心。
话痨神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到眼前的场景，脸上的嘻嘻哈哈瞬间消失了。
“九尾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涂山氏的？“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但精致的脸。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跟猫咪老师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竖瞳——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恐惧。
“我……我是涂山浅浅……“她的声音更弱了，“求你们……别赶我走……“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往前栽倒。
话痨神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三条尾巴……断了两条……“话痨神的脸色很难看，“谁干的？“
涂山浅浅没有回答，她已经昏过去了。
林清玄教授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大概是感受到了灵气波动。他蹲下来看了看浅浅的伤势，眉头紧锁。
“断尾之伤，伤及灵脉。“林清玄的声音很沉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需要立刻处理，否则灵脉会萎缩。“
话痨神已经行动起来。他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汤，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糕点上点缀着干桂花，甜香四溢。
“先喂她吃一块。“话痨神把桂花糕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塞进浅浅嘴里，“桂花性温，能安神。灵脉受损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稳住神识。“
浅浅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嚼了嚼桂花糕，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
林清玄用自制的草药膏给她处理了断尾的伤口，又让话痨神帮忙把她抬到客房。整整忙了一个时辰，等一切安顿好，已经是深夜了。
青衍站在客房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涂山浅浅。她的三条尾巴蜷缩在身下，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为什么会受伤？“
话痨神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断尾是狐族最严重的伤。“他的声音低沉，“九尾狐断一条尾，相当于丢了一条命。她断了两条——说明她遇到了一些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
猫咪老师趴在走廊栏杆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涂山氏的小丫头。“它喃喃道，“不该来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追她的人，可能也会来。“
院子里的风忽然变凉了。
青衍看了看掌心的金纹——它正在发出一种微弱但不安的光芒，像是一颗正在颤抖的星星。
“西昆仑的味道。“猫咪老师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比上次更浓了。“
话痨神站在廊下，看着客房方向亮起的微弱灵光——那是林教授在处理伤口时用的灵气。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衍从未见过的凝重。
“涂山氏……“他喃喃道，“九尾狐一族的丫头，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涂山在东海之滨，离这儿何止千里。“
“被追来的。“猫咪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尾巴的摆动速度明显加快了，“两条尾巴是被强行斩断的，不是自己脱尾求生。能斩断九尾狐尾巴的东西——“
它没有说下去。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含义。
风从青岩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冷冽的气息。
青衍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掌心的“云“字金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呼吸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这座从小住到大的青岩山，在今晚变得陌生了许多。
而那个躺在床上昏睡的九尾狐少女，或许只是这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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