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很少主动找青衍聊天。
这是青衍入住归客旅舍以来的共识。
沈青竹是昆仑虚守护者，他的职责是守护那座悬浮在天际的宫殿——虽然它现在正在“醒来“，正在从虚影变成实体，但守护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
他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中间的时间全部泡在昆仑虚里，巡视、检查、维护、处理各种青衍看不懂的事务。
所以当沈青竹在晚饭后出现在旅舍门口时，青衍还以为他忘了拿什么东西。
“进来坐。“青衍说。
“不了。“沈青竹站在门槛外面，“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青衍愣了一下，“我又没受伤。“
“不是那个意思。“沈青竹犹豫了一下，“我带了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看起来像是一本被翻了无数遍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我的记忆。“沈青竹说，“或者说——我还在记得的那些记忆。“
青衍接过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
册子的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序：此册记录我尚存之记忆。若有一日我连此册也遗忘——请念给我听。“
落款是沈青竹。
青衍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堵。
册子的格式很简单。
每一条记录都是一行字，前面标注着序号，后面标注着状态——“已忘“或“未忘“。
“第一条。“沈青竹说，“昆仑虚初建时的模样。“
青衍低头看去。
“已忘。“
“第二条。“沈青竹继续说，“第一次巡视昆仑虚时的路线。“
青衍翻到第二行。
“已忘。“
“第三条。第一次见到西王母时的对话。“
“已忘。“
“第四条。我的原名。“
青衍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你——“他抬起头，“你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忘了。“沈青竹平静地说，“大概是第八百年前忘的。“
他看着青衍手里的册子。
“继续翻。“他说。
青衍继续翻。
“第五条。第一次巡逻时遇到的异兽种类。“
“已忘。“
“第六条。昆仑虚正殿的石狮子有几颗牙齿。“
“已忘。“
“第七条。我为什么决定成为守护者。“
“已忘。“
“第八条。第一次杀死异兽时的感受。“
“已忘。“
“第九条。我曾经最喜欢吃的食物。“
青衍愣了一下。
“你也忘了自己喜欢吃什么？“
“忘了。“沈青竹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但以前喜欢吃什么——不记得了。“
他看着册子。
“第十条。我的生辰八字。“
“已忘。“
“第十一条。我来自哪个地方。“
“已忘。“
“第十二条。我的父母叫什么名字。“
青衍的手顿了一下。
“你——连父母的名字都忘了？“
“忘了。“沈青竹说，“大概是第五百年忘的。那时候我还想记住——但后来就忘了。“
他看着青衍。
“第十三条。我曾经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已忘。“
“第十四条。我第一次感到孤独是什么时候。“
“已忘。“
“第十五条。我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已忘。“
册子很厚，大约有三十多页。但前面二十五页——全部是“已忘“。
青衍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
“第二十三条。“他念出来，“妹妹第一次叫我的声音。“
“已忘。“
“第二十四条。“他继续念，“妹妹学会走路时摔跤的样子。“
“已忘。“
“第二十五条。“
“已忘。“
青衍抬起头，看着沈青竹。
沈青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怎么——“青衍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怎么还能记住她的名字？“
“没记住。“沈青竹说，“名字忘了。但妹妹——还记得一点。“
他指了指册子。
“翻到第二十六页。“
院子里很安静。
浅浅在堂屋里教艾琳认中州汉字，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院子里听得很清楚——沈青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守护昆仑虚——是需要代价的。“他说。
“什么代价？“
“记忆。“沈青竹抬起头，看着天边昆仑虚的倒影，“我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直在往下漏。“
“为什么会漏？“
“不知道。“沈青竹说，“也许是因为我存在得太久了。也许是因为昆仑虚本身在消耗我的精神。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傲慢'。“
“傲慢？“
“我是由傲慢诞生的人。“沈青竹说，“傲慢的代价——就是孤独。而孤独的代价——就是遗忘。“
他看着青衍。
“一个人待得太久——就会忘记一些事情。忘记多了——就会忘记更多。这是连锁反应。“
“没有办法阻止吗？“
“有。“沈青竹说，“羁绊。“
“羁绊？“
“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沈青竹指了指手腕上的光丝，“你手腕上的那根——连着我的那根——它可以减缓遗忘的速度。“
“所以——“
“所以我需要待在这里。“沈青竹说，“待在旅舍里。待在有羁绊的地方。“
他低下头。
“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沈青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妹妹没有羁绊。“
青衍又翻了几页。
越往后翻，“未忘“越多了一些。但比起“已忘“的数量——还是少得可怜。
“未忘：妹妹沈青瑶的笑容。“
“未忘：承诺——我会治好你。“
“未忘：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记你。“
“未忘：她第一次学会织围巾的样子。“
“未忘：她织的第一条围巾是给我的。红色的，很丑，但很暖和。“
“未忘：她织的第二条围巾是给她自己的。蓝色的，也丑，但她说她很喜欢。“
“未忘——“
青衍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未忘：她在嫉妒什么。“
“这一条——“他指着那一行，“你记得她嫉妒的原因？“
“记得。“沈青竹说，“但我记得——不代表我能理解。“
他看着册子上的那行字。
“她嫉妒的——是我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
“什么？“
“千年前——我成为守护者的时候，做了一个选择。“沈青竹的声音变得很平，“我选择了守护昆仑虚——而不是守护她。“
“那是——工作需要？“
“不。“沈青竹摇头，“是因为傲慢。“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傲慢的人——总觉得责任比人重要。“他说，“我那时候觉得——昆仑虚需要我，比她需要我更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青衍。
“所以我把她留在了昆仑虚。让她一个人待着。我以为——只要我守护好昆仑虚，她就能安全。“
“但她不这么想。“
“她不这么想。“沈青竹点头，“她觉得——我不要她了。“
他低下头。
“然后——嫉妒诞生了。“
“她嫉妒的——还有别的。“沈青竹忽然说。
“别的？“
“她嫉妒——我有事情做。“沈青竹说，“而她没有。“
他看着天边的昆仑虚。
“成为守护者之后——我很忙。每天巡逻、检查、维护、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有时候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呢？“
“她每天待在昆仑虚里。“沈青竹说，“没有事情做。没有朋友。没有目标。她只能——看着我忙。“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不是被我抛弃——而是被这个世界抛弃。“
“她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意义。“
青衍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归客旅舍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只知道自己需要守护这个地方。
他理解那种感觉。
“所以——“他问，“嫉妒就是从这种感受里诞生的？“
“对。“沈青竹说，“嫉妒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他看着青衍。
“它不是单纯的'恨'或'怨'。它是——很多种感受混在一起。“
“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别人不需要自己。觉得——如果没有自己，别人会过得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
“她嫉妒我。嫉妒我有存在的意义。嫉妒我——不用面对那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低下头。
“但她不知道——我也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我守护的东西不再需要我了。“沈青竹说，“害怕——我存在的意义突然消失。“
“到那时候——我会不会也变成她那样？“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所以——“青衍轻声说，“你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什么？“
“你们都在害怕。“青衍说，“害怕自己没有存在的意义。害怕——被需要的东西不再需要自己。“
他看着沈青竹。
“你害怕的是——有一天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
“她害怕的是——从来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
沈青竹愣住了。
他看着青衍——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张认真的脸。
“你说——“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我们是一样的人？“
“对。“青衍点头，“你是傲慢。“
“她是嫉妒。“
“但傲慢和嫉妒——都是因为害怕。“
他站起来。
“你害怕——自己不够好。“
“她害怕——你不需要她。“
“本质上——是一样的。“
沈青竹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青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他开口。
“嗯？“
“你多大？“
“呃——“青衍愣了一下，“大概是十七八岁？按人类的年龄算的话。“
沈青竹沉默了很久。
“十七八岁——“他喃喃自语，“十七八岁就能想到这些吗？“
他摇了摇头。
“我活了一千年——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他看着青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他说，“也许你们这一代——真的不一样。“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远处的堂屋里，浅浅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艾琳大概又说了什么让浅浅觉得好笑的话。
“你有没有跟她解释过？“青衍问。
“解释过。“沈青竹说，“但她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沈青竹苦笑了一下，“因为在解释的时候，我又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忘了她的名字。“沈青竹说，“我们聊天聊到一半——我忽然想不起她叫什么了。“
青衍沉默了。
“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沈青竹说，“她知道我忘了。但她不知道——我是'正在忘'，不是'已经不在乎'。“
“所以她更嫉妒了。“
“所以她更嫉妒了。“沈青竹点头，“她觉得——我连她的名字都忘了，说明我在乎的只有昆仑虚，根本不在乎她。“
他看着青衍。
“但实际上——我忘了她的名字，不代表我忘了她这个'人'。“
“她理解吗？“
“不理解。“沈青竹摇头，“所以嫉妒越来越深。深到——分裂出了一个新的存在。“
“沈青瑶。“
“对。“沈青竹说，“那个在你们面前的沈青瑶——其实是我妹妹的'嫉妒'变成的。她不是真正的沈青瑶。真正的沈青瑶——还在昆仑虚里。“
青衍愣住了。
“真正的——还在？“
“在。“沈青竹说，“她只是被嫉妒覆盖了。就像——一层冰。“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沈青瑶在里面。嫉妒在外面。我要做的是——把冰融化，让她出来。“
“但你只有三个月。“
“对。“沈青竹点头，“陆吾说，三个月之后——傲慢种子的第七层封印会完全松动。届时——我可能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看着青衍。
“所以——三月之期。“
“我会做到的。“青衍说。
“你确定？“
“不确定。“青衍诚实地说，“但我会尽全力。“
沈青竹看着他。
“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傲慢。“沈青竹说，“不是嫉妒。“
“是遗忘。“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根连着沈青瑶方向的光丝，正在微弱地发着光。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醒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守护昆仑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治愈妹妹。忘了自己是谁。“
他转过身。
“然后——变成一个空壳。“
沈青竹走的时候，把那本册子留给了青衍。
“帮我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所有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
“你就把这本册子念给我听。“
青衍看着手里的册子。
“这——“
“我不需要你帮我记住。“沈青竹说，“我只需要——在最后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我这辈子——到底在乎过什么。“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青衍。“
“嗯？“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
“你说——浑溟不是敌人。它是在喊疼。“
沈青竹的眼神变了——变得深邃了一些。
“我一开始觉得——你在胡说。“他说，“但后来我想了想——也许你是对的。“
他看着青衍。
“疼痛——有时候比恶意更可怕。“
“因为疼痛会让你做出——自己都不想做的事。“
他转身，走了。
青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厚厚的三十多页——前面二十五页是“已忘“，后面几页是“未忘“。
他翻到最后几页——那几页是空白的。
但在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如果有一天——连这本册子也忘了——“
“那就从头开始记。“
落款是——沈青竹。
话痨神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青衍还站在门口。
“怎么？沈青竹走了？“
“走了。“青衍把册子收进袖子里，“他把这个留给我了。“
“什么？“
“记忆。“青衍说，“他还在记得的那些记忆。“
话痨神沉默了一下。
“我见过那本册子。“他说，“他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翻——每次翻完都会沉默很久。“
“他——很辛苦吧。“
“当然辛苦。“话痨神说，“守了一千年的昆仑虚，忘了无数的事情，连妹妹的名字都忘了——但他还在坚持。“
他看着青衍。
“你知道最难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坚持。“话痨神说，“是他在坚持的时候——还能承认自己在痛。“
他转身往厨房走。
“很多人——宁愿假装不痛，也不会说出来。“他说，“但沈青竹不一样。他会说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停在门口。
“这样的人——值得被帮助。“
“我知道。“青衍说。
就在这时，凌霜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显然是刚才在屋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沈青竹的事——“她把茶杯放下，“我都听到了。“
青衍看向她。
“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凌霜沉默了一下，“我只是在想——遗忘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映出她平静的脸。
“我活了三千年。“她说，“三千年里，我杀过很多人，也失去过很多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忘了那些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害怕忘记吗？“青衍问。
凌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杯，走到院子里，看着天边昆仑虚的倒影。
“不怕。“她说，“但也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凌霜的声音变得很轻，“因为那些记忆虽然痛苦，但也是我活过的证明。“
她转过身，看着青衍。
“沈青竹忘了他父母的名字，忘了他喜欢吃的东西，忘了他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但他没有忘记他有一个妹妹。“
“他没有忘记——他想要保护她。“
凌霜的眼神变了——变得温和了一些。
“这就是羁绊的力量。“她说，“记忆会忘，但羁绊不会。“
话痨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哟，难得听你说这么多话。“他说，“我还以为你只会'嗯''啊''哦'呢。“
凌霜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
“只是什么？被沈青竹的故事感动了？“
“我没有感动。“凌霜说，“我只是——理解他。“
“理解？“
“嗯。“凌霜说，“我以前也有过很痛苦的记忆。想忘又忘不掉，想记又记不清。那种感觉——比单纯的痛苦更难受。“
她低下头。
“所以我懂。“
话痨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难得啊。“他说，“凌霜居然也有这种时候。“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话痨神缩回厨房里，但青衍听到他在里面嘀咕：
“年轻人啊，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还不是——“
“你说什么？“凌霜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这锅汤该放盐了！“
青衍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手腕上的光丝。
两根光丝——一根连着沈青竹，一根连着沈青瑶。
沈青竹的那根很稳，像一根细细的金线。
沈青瑶的那根——一直在微微颤动。
“三月之期。“他轻声说。
光丝在夜色中安静地发着光。
他握紧拳头。
那天夜里，青衍在客簿上写下了新的一页。
“沈青竹——昆仑虚守护者。“
“由傲慢诞生的人。守护昆仑虚千年，代价是记忆不断流失。“
“他的妹妹——沈青瑶——被嫉妒覆盖。真正的她，还在冰里面。“
“三月之期——治愈沈青瑶的嫉妒之力。“
“承诺——我会做到。“
他在这一页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然后他合上客簿，看着窗外的星空。
昆仑虚的倒影悬在半空中，清晰得像一幅画。
“沈叔叔。“他轻声说。
“你等了千年——也忘了千年。“
“但你还在等。“
“所以——我也会等。“
“等你妹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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