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寻访

  暗卫领命之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分出人手分头行动。一队人沿着山林外围仔细搜捕溃散的追兵死士,一队人借着草木掩护,悄然探查四周山道与村落,寻访那位出手相救的少女踪迹,余下几人则守在岩穴内外,严密戒备,杜绝再有外人靠近。

  岩穴之内,裴佑安靠着冰冷的石壁调息,胸口与腰侧的伤口时不时传来阵阵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湿了颈间衣襟。他强压下体内紊乱的内息,闭目凝神运转气血,试图稳住伤势。方才昏迷许久,又接连遭遇惊扰、强撑着下达指令,本就重创的身体早已透支,可多年身处高位、历经无数凶险的历练,让他哪怕身陷绝境,也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判断。

  为首的暗卫见侯爷面色愈发苍白,连忙上前半步,低声请示:“侯爷,此地终究太过简陋,四处皆是荒林,难保不会再有意外。属下已在外寻得一处更为隐蔽的临时落脚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属下这就护送您转移过去,再请随行的医者为您诊治换药?”

  裴佑安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里寒意未散,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无力:“稳妥行事,动静放小,莫要惊动旁人。”

  “属下明白!”

  两名身形矫健的暗卫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搀扶。不敢用力触碰伤口,只虚扶着他的双臂,慢慢将人扶起。裴佑安脚下虚软,脚步踉跄了两下,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身形,全程未曾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捂住胸口的手掌收得更紧,指节泛白,足见伤势带来的剧痛有多难熬。

  一行人借着密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山林之间。沿途的暗卫沿路清理痕迹,抹去脚印、折断被打斗损毁的枝桠,将方才厮杀的痕迹一一掩盖。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一处深藏在断崖之下的天然石洞。这里入口狭窄,洞内宽敞干燥,石壁坚固,洞口又被密集的藤蔓与灌木遮挡,寻常人就算走到近前,也难以发现端倪,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众人将裴佑安安置在洞内铺好的厚毡之上,随行的医者立刻上前诊脉、查看伤口。一层层解开布条,当看到深浅交错的创口时,医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刀伤、剑伤纵横交错,好几处伤口深可见肉,能撑到现在还保持神智清明,足以见得这位侯爷的体魄与忍耐力远超常人。

  “侯爷,伤口有轻微渗血,万幸先前敷的草药药性温和,暂时压住了伤势,也隔绝了毒邪。只是伤口创面太大,必须重新清理上药,过程会有些疼痛,还请侯爷忍耐。”医者一边取出精心调配的金疮药、消毒草药汁,一边恭声说道。

  裴佑安淡淡“嗯”了一声,闭目静待。

  草药汁水接触到破损皮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猛地席卷全身,他肩头微微一颤,额上的冷汗如雨而下,紧抿的唇瓣不见丝毫松动,连一丝呻吟都未曾溢出。医者动作娴熟利落,清洗污血、剔除腐肉、敷药、包扎,整套流程有条不紊。一旁的暗卫们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望着自家侯爷强忍剧痛的模样,心中又敬又愧。

  待全新的绷带缠绕妥当,裴佑安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他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许久,纷乱的气息渐渐平稳。脑海里再度浮现出那名山野少女的模样——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眉眼灵动,初见时眼底藏着明显的惧意,却依旧选择出手救人;拔剑之时气势凛然,方家剑法施展得炉火纯青,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江湖子弟可比。

  萧剑之名他早有耳闻,此人漂泊江湖,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性情洒脱不羁,向来不与朝堂权贵往来。谁也没想到,萧剑竟会有一位妹妹隐居在这片深山之中,甘愿远离江湖纷争、俗世繁华,日日以耕田劳作度日。

  “可有查到那名姑娘的去向?”裴佑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洞内的沉寂。

  守在一旁的领头暗卫连忙回话:“回侯爷,属下沿着山道追踪,发现山道上有新鲜的足迹,还有草药散落的碎屑,看方向是往深山腹地而去。那片山林连绵数十里,沟壑纵横,岔路极多,我们不敢贸然深入惊扰,暂时还未寻到具体居所。不过属下已经安排人手在山林外围、山下村镇暗中蹲守,只要对方下山,我们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裴佑安眸色微动,低声道:“不必贸然闯入深山。她既然选择隐居避世,便是不愿被俗世打扰。你们只在外围暗中留意即可,切勿惊扰。”

  他能看得出来,那位少女一身本领却偏安山野,明显是想彻底远离是非。若是他们大动干戈闯入深山寻访,反倒违背了对方的本意。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却不该以此打扰人家安稳的生活。

  “属下谨记侯爷吩咐。”

  “追杀我的那群人,来历查得如何?”裴佑安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冷冽下来,周身的气压也随之降低。

  提起此事,暗卫面色凝重:“回侯爷,溃散的死士已被我们截杀大半,从俘虏口中拷问得知,这批人隶属于京中某位王爷的私部。对方忌惮侯爷手握兵权、深得圣心,屡次暗中设计加害,此次截杀,便是筹划许久的狠手。”

  “果然是他。”裴佑安眼底寒芒乍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步步紧逼,真当我裴佑安任人拿捏不成?”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皇子间的权位之争愈演愈烈,他身为手握重兵的镇国侯爷,向来中立,却依旧被卷入漩涡之中,成了旁人的眼中钉。此番遭遇截杀,不过是朝堂纷争延伸到江湖的缩影。

  “传令下去,暗中收集对方谋逆私养死士的证据,暗中布防,做好应对准备。表面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裴佑安沉声下令,条理清晰,布局缜密,哪怕身在荒山野岭养伤,依旧牢牢掌控着全局。

  “是!”

  洞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众人均匀的呼吸声。裴佑安闭上双眼,一边运转内力滋养受损的经脉,一边思绪飘向那片幽静的深山。那个名叫小燕子的姑娘,就像一缕闯入他灰暗人生里的暖阳,纯粹、善良、果敢,和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江湖之中的阴狠算计截然不同。

  他活了二十余载,见惯了趋炎附势、笑里藏刀,人人接近他,或是为了权势,或是为了钱财,或是有所图谋。唯有今日这位山野少女,与他素不相识,明知对方是被追杀之人,明知卷入其中可能招来祸事,却依旧凭着本心出手相救,甚至不惜展露武功,以一己之力独挡众多杀手。

  这份纯粹的善意,在他漫长的杀伐岁月里,显得格外珍贵。

  另一边,深山腹地的山坳之中。

  小燕子一路快步赶回自家茅草屋,直到踏入熟悉的地界,看到成片长势喜人的田地、圈养的禽畜,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下来。她将竹背篓随手放在屋前青石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回想方才林间的打斗,依旧心有余悸。

  那些追兵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都是亡命之徒。虽然暂时将人击退,但她心里清楚,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知道那位黑衣大哥哥后续会不会再有危险。

  她走到田埂边,蹲下身看着绿油油的禾苗,心绪纷乱。原本只想安安静静种田采药,过与世无争的日子,没想到一时出手相助,竟招惹上了江湖仇杀。

  “罢了,救人都救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小燕子轻轻叹了口气,很快便想开了。她自小心性豁达,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既然管了这件事,便得多留几分心思照看。

  接下来几日,她依旧照常打理田地、喂养禽畜、晾晒草药,只是每日都会特意绕路,远远去往那处岩穴附近查看动静。

  头两日,岩穴周边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半点声响,只余下打斗过后凌乱的草木。小燕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忧,生怕那位重伤的男子出了意外。直到第三日清晨,她远远望见山林深处有隐约的人影晃动,脚步轻盈,戒备森严,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她立刻躲进浓密的树丛后,悄悄观察。看到对方行动有序,并无恶意,反而处处设防护着某处,心中顿时明白——是那人的手下找过来了。

  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地。有人接应照料,对方的伤势便能得到妥善医治,性命无忧了。

  放下心头大石,小燕子不再靠近,转身返回山坳。既然对方已有部属相随,想必不会再陷入险境,她也不必再时时惦记。

  日子重新回归往日的闲适节奏。清晨下地除草浇水,午后编织竹器、晾晒干货,闲来便在林间练练拳脚剑法,活动筋骨。只是偶尔坐在门前乘凉时,脑海里总会闪过那名黑衣男子苍白虚弱的面容,还有他昏迷时始终紧锁的眉头。

  山外的风波,似乎被层层青山彻底阻隔。

  可小燕子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侯府势力,已经将这片山林纳入了暗中看护的范围。山下村镇里多了不少行踪隐秘的陌生人,他们从不滋扰百姓,只是默默留意进出山林的人影,默默守护着这片山野的安宁。

  石洞之中,裴佑安的伤势在精心医治下日渐好转。数日休养,体表的外伤渐渐结痂,体内紊乱的气血也趋于平稳。他每日除了调息养伤,便是听着手下禀报外界的动静,以及山林周边的情况。

  “侯爷,那位萧姑娘依旧深居深山,每日耕田劳作,偶尔进山采摘山货、打理药草,生活十分规律,从未踏出深山范围。外围的人手一直远远看护,未曾打扰分毫。”暗卫如实禀报。

  裴佑安靠在石壁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腿侧,眸色柔和了几分:“甚好。继续守着,莫要让闲杂人等闯入深山惊扰于她。另外,备下一批食盐、布匹、粮食、上好的药材,寻个稳妥的时机,悄悄送到山林边缘,放在她常路过的地方。不必露面,只当是山野偶遇的馈赠。”

  他知晓山野生活物资匮乏,那位少女隐居于此,山中难寻盐、布等必需品。直接登门道谢,恐会打扰对方避世的心意,便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略尽绵薄,报答当日救命之恩。

  “属下明白。”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穿透石洞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裴佑安抬眼望向深山的方向,目光悠远。

  一场萍水相逢,一次舍身相救,让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紧紧牵系在了一起。

  他身处权谋漩涡,步步惊心;她居于田园山野,岁月安然。

  青山相隔,俗世两境,可那份危难之中结下的缘分,已然悄然扎根。往后的日子里,深山的清风、田园的烟火,朝堂的风云、江湖的暗涌,终将在某一日,再度相逢。

  而此刻的山野小丫头小燕子,正端着一碗自制的野果甜饮,坐在竹凳上,看着田地里随风摇曳的青苗,眉眼弯弯,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悠然时光。她尚且不知,自己平静的田园生活,已然被远方一双深邃的眼眸,默默记挂在了心底。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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