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桥洞里的陌生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重的那个像穿了硬底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顾时晚本能地把婴儿抱进怀里,缩到桥洞最深处。她的背抵着潮湿的混凝土墙,能感觉到冰凉的湿气透过秋衣渗进皮肤。她的右手捂住婴儿的嘴——不能让他发出声音。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嘴在她掌心蹭了蹭,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脚步声停了。

  就在洞口外面。

  顾时晚屏住呼吸。桥洞里很暗,从洞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如果外面的人有手电筒,或者走近了,就能看见她。她抱着婴儿蜷缩在最里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

  “走了吧?”另一个声音。更粗一些,带着当地口音。

  “不像。你看这脚印。”

  顾时晚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她进来的时候是白天,桥洞里的地面是干的泥土和灰尘,她的赤脚脚印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一串细小的、带着泥的脚印,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她太累了,累到忘了抹掉脚印。

  “喂——里面有人吗?”第一个声音喊了一声。不是凶巴巴的喊,是那种带着试探的喊,像怕吓到什么。

  顾时晚不说话。她把婴儿抱得更紧了。

  脚步声又响了几步。有人进来了。

  桥洞不深,从洞口到最深处也就七八步。顾时晚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出现在洞口的方向,逆着微弱的天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弯着腰——桥洞太矮了,成年人要弓着背才能进来。

  她听见那个人倒吸了一口气。

  “妈呀。”他说,“真有人。”

  “几个人?”外面的问。

  “一个……不,两个。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什么大人,那是个小孩。”另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第二个男人也钻了进来。

  顾时晚盯着他们,不说话,也不动。

  两个男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矮的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棉袄上全是灰,夹克的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他们的脸被夜色和昏暗的光线遮住了大半,但能看见轮廓——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脸上有褶子,皮肤粗糙,像风干的树皮。

  “你谁家的孩子?”穿棉袄的蹲下来,试图跟她平视。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时晚还是不开口。

  “吓着了?”另一个说,“你别不说话,我们不是坏人。”

  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这个道理顾时晚懂。

  “你怀里抱的什么?”穿棉袄的又问。

  他把头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顾时晚往后退,背已经抵死了墙,退无可退。她把婴儿往怀里压了压,婴儿被她勒了一下,在睡梦中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是个孩子!”穿棉袄的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妈呀,这孩子抱的也是个孩子!”

  灰夹克也凑过来看了。两个脏兮兮的中年男人,弓着腰蹲在潮湿的桥洞里,对着一个抱婴儿的十岁女孩,面面相觑。

  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穿棉袄的说了句让顾时晚没想到的话:“你是不是从孤儿院跑出来的?”

  顾时晚盯着他,还是不说话。但她的眼神松动了一点。

  “我就说嘛。”穿棉袄的回头对灰夹克说,“昨天我听老周说,城西那个孤儿院跑了个丫头,还带了个婴儿。”

  “那是昨晚的事,今天就跑这么远了?”灰夹克说。

  “这丫头厉害着呢。”穿棉袄的转回头看她,“丫头,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你回去的。我们就在这桥洞住,住了快半年了。你今天占了我们的地儿。”

  桥洞是他们的。顾时晚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堆着的东西——几个蛇皮袋,一个搪瓷盆,一个皱巴巴的塑料水壶。她刚才太累了,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抱着婴儿往外跑。但她的右脚刚踩下去,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婴儿被颠了一下,哼唧声大了,带着要哭的预兆。

  “别动别动别动。”穿棉袄的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大,布满裂纹和老茧,像一块干裂的土地。但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双干了半辈子苦力的手,“脚崴了?”

  顾时晚咬住嘴唇,没吭声。

  穿棉袄的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倒吸一口冷气:“肿成这样了。老赵,你帮我打点水来。”

  灰夹克应了一声,出去了。

  桥洞里只剩下顾时晚和穿棉袄的。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脸蹭着她的胸口,嘴角流出一丝口水。她用手背擦掉。穿棉袄的看着她这个动作,沉默了一下,说:“这婴儿是你什么人?”

  “弟弟。”顾时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你亲弟弟?”

  “……不是。”

  “那他爸妈呢?”

  “没有。”

  穿棉袄的没有再问。他叹了口气,从桥洞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表皮还有几块发霉的绿斑。他把发霉的皮撕掉,掰了一块递过来。

  “吃了吧。别嫌弃。”

  顾时晚看着那块馒头,没有接。

  “你从昨晚跑出来,到现在没吃东西吧?”穿棉袄的说,“你一个大人都扛不住,你才多大一点。”

  顾时晚还是没接。

  穿棉袄的把馒头放在她旁边的纸箱上,自己站起来,走到洞口蹲着,背对着她。意思是——我不看,你吃吧。

  顾时晚看着那块馒头。馒头很硬,表面还沾着碎掉的霉皮。她咽了口口水。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很硬,嚼起来像在嚼一块橡皮。但味道是好的,麦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剩下的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穿棉袄的回过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没吃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灰夹克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搪瓷盆水。水不是很清,混着泥沙,但至少是水。

  穿棉袄的把那盆水端到她面前,从自己外套上撕下一块布条,蘸了水,递给她:“敷一下,消肿。”

  顾时晚接过去。布条冰凉,敷在肿胀的脚踝上,疼得她直咬牙。但她没有出声。她把布条按在脚踝上,一下一下地按压,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做过很多遍这件事的人。

  穿棉袄的和灰夹克蹲在洞口,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灰夹克忽然说:“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顾时晚没回答。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穿棉袄的说,“天越来越冷了,过几天就入冬了。这儿晚上零下好几度,你大人能扛,这孩子扛不住。”

  顾时晚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睡得很沉,小脸半埋在她的手臂里,睫毛微微颤动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姐姐为了他跑了多远,不知道明天的奶粉在哪里,不知道这个冬天会多冷。

  “我知道。”她说。

  “那你打算——”

  “我不知道。”顾时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不是对谁发火,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不知道的无力感。

  桥洞里安静了。

  只有婴儿细细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穿棉袄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晚你先在这儿待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到桥洞的另一边,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床旧被子。被子的棉絮已经露出来了,泛着黄黑色,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但他还是把它递了过来。

  “盖上。别冻着。”

  顾时晚看着那床被子,又看看他。

  “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穿棉袄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两弯倒挂的月牙。

  “没有为什么。”他说,“你一个小丫头,带着一个小孩儿,大冷天的跑出来。我就是个臭要饭的,帮不了你什么。但一床破被子,我还是给得起的。”

  顾时晚低下头,把那床旧被子拉到婴儿身上。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穿棉袄的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桥洞另一边,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灰夹克也没说话,挨着他坐下,把双手插进袖管里,缩成一团。

  很快,两个人的鼾声响起来了。一个打得响,一个打得轻,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的二重唱。

  顾时晚没有睡。

  她抱着婴儿,靠着潮湿的混凝土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脚踝还在疼。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但一动就裂开,渗出一点血。秋衣挡不住夜风,她的后背一直凉着。

  但婴儿在她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

  顾时晚用手指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胎发很软,像春天的柳絮,在她指缝间滑过去。

  “时衍。”她低声说。

  婴儿没有反应。

  “你别怕。”她说,“姐姐在。姐姐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桥洞外,河水的臭味在夜风中飘散。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那里有暖气、有热水澡、有柔软的床。但这些都不属于她。

  她只有怀里这个婴儿。

  这个婴儿也只有她。

  顾时晚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了。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明天的路。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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