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林晚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外面的天气，而是来自她即将看到的东西。
沈照微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林晚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罗砚坐在另一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是他连夜整理的数据。
白板上，沈照微画了一条长长的时间线。
时间线的起点是“2014年6月“，林晚和赵启明结婚的日期。终点是“2024年11月“，赵启明正式提出离婚的日期。
十年。
“今天，我要把这条时间线重新过一遍。“沈照微说，“但不是按照你们的记忆来过，而是按照赵启明的行动来还原。“
她在时间线上标下第一个红点。
2021年9月15日。
“这一天，赵启明向澄心婚姻风险管理中心支付了三十八万元。名义是'企业咨询服务费'，实际是购买婚姻资产隔离方案。“
“那天你婆婆刚做完腰椎手术三天。你在医院陪护。“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记得那几天，婆婆术后发低烧，她整夜整夜地守在病床旁，用温水给老人擦身降温。赵启明来医院看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原来他的“事“，是这个。
第二个红点。
2022年6月。
“辰微咨询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法人代表陈雨薇，赵启明的表妹。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三十万。经营范围：企业管理咨询、信息技术服务。“
“同月，启辰科技的三个核心客户合同被'自然到期不续约'。三个月后，这三个客户重新签约，签约对象变成了辰微咨询。“
罗砚在旁边补充：“这三个客户贡献了启辰科技大约百分之四十的营收。转移之后，启辰科技的账面利润大幅下降，但辰微咨询的利润从零暴涨到年利润一百六十万。“
“赵启明跟你说过公司'效益不好'吗？“沈照微问。
“说过。“林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概是去年年初。他说大环境不好，公司营收下降了。从那以后他给家用的钱就开始变少。“
“大环境不好是真的。“沈照微说，“但公司营收下降不是大环境的原因，是他自己把客户转走了。“
沈照微继续标红点。
第三个红点。
2023年3月。
“苏蔓入职辰微咨询，职位：财务负责人。“
林晚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苏蔓。“她的声音发紧，“就是那个。“
“对。“沈照微没有多说。她在苏蔓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四个红点。
2023年9月。
“赵启明开始减少家庭共同账户的资金存入。此前他每月向家庭账户转入两万元，从这个月开始变成一万元，再后来变成五千元。但家庭支出没有减少。孩子的学费、婆婆的护理费、房贷车贷，全都在继续。差额由你来补。“
“我的积蓄。“林晚低声说。
“对。你用你婚前存的那笔钱和你妈偶尔补贴的家用在填这个窟窿。你可能以为是他最近'生意不好'。但实际上。“
“启辰科技的营收确实下降了，但那是因为利润被转移到了辰微咨询。“罗砚接过话头，“赵启明的实际收入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因为辰微咨询的业务增长而上升了。只是这些钱已经不在他个人名下了。“
林晚低下了头。她想起那段时间，她开始精打细算每一笔开销，去超市买东西要对比价格，给孩子的课外班减了两门。而赵启明依然开着他的奔驰，穿着定制的衬衫，出差住的还是五星级酒店。
她以为他在外面撑着公司的面子。
原来他的钱从来就没有少过。只是不再给她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前算账，发现这个月的家用又不够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给赵启明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月还差三千块，能不能再转一些？“
赵启明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省着点花。“
她当时觉得委屈，但忍了。现在她才知道，那四个字背后的真相是：赵启明不是没有钱，而是故意在缩减她的生活经费。他把她每月的家用从两万削减到五千，差额被她用自己的积蓄填上了。
他在用她的积蓄消耗她的安全垫。等她的积蓄花光了，她在离婚谈判中就更没有底气了。
这也是一步棋。
第五个红点。
2024年5月。
“赵启明修改了两个孩子的教育保险受益人。“沈照微的声音没有波动，“原来的受益人是'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们夫妻二人共同。修改后变成了他个人的名字。“
林晚的脸色变白了。
“他改了保险，我完全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保险公司的变更流程只需要投保人签字。你是被保险人家属，但不是投保人，所以不需要通知你。“
第六个红点。
2024年8月。
“赵启明委托锦和天成律师事务所起草离婚协议初稿。“
“协议里的财产分割方案你已经看过了。房产归他、车归他、公司股权与他无关，因为名义上他本来就不是法人。存款按账面余额平分，但大部分钱已经不在账面上了。他给你的二十万，是他在协议上唯一'大方'的地方，因为这二十万跟他实际转移走的资产相比，几乎等于零。“
最后一个红点。
2024年11月。
“赵启明正式向你提出离婚。“
沈照微放下马克笔，后退一步，让林晚看到白板上的完整时间线。
六个红点，像六颗钉子，钉在那条横贯三年的线上。
“从第一笔咨询费到正式提出离婚，三年零两个月。“沈照微说，“每一步都精确、冷静、有计划。先做策略咨询，再建资产代持架构，然后安插自己人控制财务，接着削减家庭资金，再修改保险受益人，最后请律师起草协议。“
“他没有一步是冲动做的。没有一步是'感情破裂后的应激反应'。这是一个长达三年的、经过专业机构指导的、系统性的资产剥离计划。“
罗砚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轻声说了一句：“我做了五年尽调，见过不少商业欺诈。但把商业欺诈的手法用在自己老婆身上的，这是头一回。“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没有评论。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晚盯着白板，浑身在发抖。
不是那种情绪失控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细节。那些她曾经忽略的、不以为意的细节。
2022年夏天，赵启明有一天突然问她：“你觉得如果咱们分开了，孩子跟谁比较好？“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说：“你说什么呢。“赵启明笑了笑，说：“我就随口问问。“
那不是随口问问。
那是在测试她的反应。
2023年秋天，赵启明有一次在书房里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她推门进去送水果，他立刻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非常快，从某种专注变成了不耐烦。“敲门不会吗？“他说。
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澄心中心？锦和天成？还是苏蔓？
2024年年初，赵启明突然让她把所有家庭成员的身份证复印件整理一下，说要办什么团体保险。她照做了。
那些复印件，最后用在了哪里？
“三年。“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年零两个月。“沈照微纠正。
“他在我每天给他做饭的时候。“
沈照微没有说话。
“他在我带孩子去医院的时候。在我给他妈翻身擦背的时候。在凌晨三点我起来喂孩子的时候。“
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就已经在设计怎么把我踢出去了？“
沈照微依然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林晚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真相。
真相就是白板上那六个红点。
冰冷、精确、不容否认。
林晚的手慢慢攥紧了桌上的水杯。指节发白。
“照微。“
“嗯。“
“我要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稳。
沈照微看着她，终于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制定作战方案。“
她转身回到白板前，在时间线的最右端，写下了第七个红点：
2024年12月。我们的反击。
“第一步，锁定证据链。罗砚继续深挖辰微咨询的财务数据，我要每一笔转移的精确金额和去向。“
罗砚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第二步，舆论对冲。许南枝准备'全职太太十年账单'的内容，择机发布。“
“什么平台？“罗砚问。
“微信公众号先发，然后同步小红书和抖音。许南枝会把它做成一个系列，标题暂定叫'你不知道的全职太太'。“
“第三步。“
她顿了一下。
“查苏蔓。“
“查她什么？“林晚问。
“查她到底是同谋，还是棋子。“沈照微说，“如果是同谋，她就是我们的第二被告。如果是棋子。“
“那她可能比你还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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