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濯合上命册时,先看了一眼手里的死籍笔。
笔尖那点黑红墨色已经干了半截。命册纸页上,“陆晟”两个字散开的灰还在,像一团被碾碎的影子,怎么也聚不回原来的笔画。
这比陆晟方才那句“写不上,就别写了”更刺眼。
巡命使可以不在意一个乡寨少年的顶撞,却不能不在意死籍笔写不上名字。
韩濯把死籍笔放回木匣。动作很慢。慢到跪在旁边的青衣小役,捧着木匣的手都有些发僵。
韩濯终于开口:“无册异动,死籍不纳。按命规,暂押祖祠,三日后复验。”
这句话比“取死籍笔”轻,却让陆槐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没有再往前冲,只把拳头攥得发白,像把那句“放开我儿子”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云娘低着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包,手抖得几乎系不住绳。
姜棠也没有动。她这次没有再往前一步,只看着那两个青衣小役,看他们的站位,看他们腰间短刀的方向,也看韩濯袖口垂下时遮住的那只手。
陆晟被押走,她迟早要去捞。可现在不能乱。现在乱了,就只会多送一个人进去。
两个青衣小役上了祭台。一人取出青黑细链,一人伸手扣向陆晟腕骨。
那链子不粗,链身却刻着细密符纹。寨老看见它时,眼角抖了一下。
小役冷声道:“待验链。押的是还没定名的人。”
一句话,青石寨的人便都听懂了。
死籍笔写不上,陆晟暂时不能按死籍处置。可命册无名,他也不能当作寻常寨民放回家。
所以先押起来。
链子扣上腕骨时,一股冷意咬进皮肉。陆晟疼得指尖一颤,袖中的旧铜钱也跟着烫了一下。
那热意很细,像提醒。
陆晟抬了抬被锁住的手腕,链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巡命使大人。”
韩濯看向他。
陆晟脸色发白,嘴角却还挂着一点笑:“我想问一句。”
韩濯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陆晟便当他准了。
“死籍笔写不上,我现在算死籍,还是算待验?”
青石坪上许多人抬起头。这一次,陆晟不是贫嘴,也不是顶撞。
他问的是命规。
若算死籍,死籍笔为何不收?若算待验,便不能按死籍当场处置。
寨老跪在祭台边,喉结滚了一下。他本想提醒陆晟别再说,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竟没能出口。
青石寨的人怕命规怕了太多年。
可他们很少看见,有人拿命规反问巡命使。
韩濯盯着陆晟。
他第一次没有把这个病弱少年当成一块可以随手落笔的空白。
陆晟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韩濯。韩濯一句话,就能让陆家田契停验,让姜棠路引被扣,让全寨人都离他远远的。
可只要命规里还有一条缝,他就能多活一口气。多一口,就够他想下一步。
韩濯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待验。”
陆槐像是终于喘过气来。云娘眼眶红了,却仍旧没哭出声。姜棠握着猎叉的手也没有松。
她听得懂。待验不是没事。
待验只是今天不死。
韩濯把命册翻到那页空白处,取过一张薄薄的青纸,压在旁边,又让小役盖了一个临时印。
印上没有陆晟的名字。也不是死籍。只有两个字。待验。
陆晟看见那两个字,心反倒定了一些。
有字,就有规矩。有规矩,就有缝。他现在只需要这条缝。
韩濯收起命册,目光重新落到陆晟身上。
“三日后复验。若仍无册,便按乱命处置。”
乱命两个字一出,寨老的脸色先白了。乱命是命册写不上、又偏偏还活着的人。这样的人不算死人,也不算活人,只算命规之外的一处脏污。
脏污不用审。只要抹掉,不用存活世间。
陆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韩濯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押入祖祠。任何人不得探视。”
姜棠冷声道:“他还没定罪。”
韩濯转头看她:“姜棠,中命下品,猎户籍。姜守山生前留下的姜家入山资格,还在命册司复核。”
一句话,像刀背压在姜棠手腕上。
她眼神冷下去,却没有再往前。
那不是姜守山本人的路引。那是姜家猎户留下的最后一份入山资格。
有了它,姜棠还能进山、打猎、交税、守住旧屋。没有它,她和陆晟一样,连一条正经山路都走不得。
陆晟从她身边被押过时,声音很低。“别急。”
姜棠没看他。
陆晟又道:“我还没死,账就没算完。”
姜棠这才垂了垂眼。
“最好是。”
经过陆槐和云娘身边时,陆晟脚步慢了一下。
陆槐没有伸手抢人,他只是把那个粗布药包塞进陆晟怀里。那动作很硬,像怕自己一软,就会当场跟两个青衣小役拼命。
云娘没有递东西,她只是抬手摸了摸陆晟的袖口,把那枚旧铜钱往里压得更深了一点。她的指尖很凉。
云娘很轻地说:“长命,先活着。”
陆晟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点了一下头。
青衣小役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陆晟踉跄半步,回头时脸上已经又挂起笑。
“爹娘,药包别给太贵的。我这人费药,不值当。”
云娘眼泪一下掉下来。陆晟没有再看她。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压住的那点怕就要漏出来。
祖祠在青石坪后方。那扇门平日只有祭祖、落命牌、办丧牌时才会开。今日却为一个活人开了。
门环被许多只手摸得发亮,门槛上的木纹黑得发沉。青衣小役把陆晟推了进去,一股冷气从门内扑出来,像祖祠里那些旧命牌一同睁开了眼。
墙上挂满命牌。陆家、姜家、赵家、石家……青石寨几百年的名字,都在这里。每块命牌上都有名字,有生年,有命格,有的还刻了死年。
人活着时归命册管。人死了,也挂在这里给命册看。青衣小役把陆晟推到最里面,将细链另一端扣在石柱上。
“老实待着。”
陆晟笑了笑:“我要是不老实,命册也写不上,挺麻烦你们的吧?”小役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打。
门外传来韩濯的声音。
“留着。”
小役这才收手,冷哼一声,退出门外。祖祠门合上。
陆晟靠着石柱,腕骨被细链勒得生疼。
他没有挣脱。挣不开的东西,先不挣。
他开始看墙上的命牌,新牌木色浅,旧牌木色发黑。最靠近地面的一排,有几块牌子被灰蒙住,几乎没人擦。陆晟一块块看过去,目光忽然停住。祖祠最角落,有一块命牌没有名字。不是空白。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刮掉了。
刮痕很深,木屑翻起又被岁月压平。可那块命牌没有被撤下,也没有被烧掉,仍旧挂在那里,像一个不该留下却偏偏留下的缺口。
陆晟慢慢坐直。
袖中的旧铜钱,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
像那块被刮名的旧命牌,隔着满屋阴冷,叫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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