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贴上木窗的一瞬,姜棠先动了。
她没有砸窗。
窗外是韩濯,往外冲就是撞进他手里。她转身一脚踹翻小库里的木柜,柜子撞上后墙,发出一声闷响。
陆晟听见那声响,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
“后墙?”
“烂。”
“你怎么又知道?”
“我翻过。”
姜棠话音未落,旧猎叉已经插进墙缝,用力一撬。
潮湿多年的土墙裂开一块,冷风从缝里灌进来。陆晟把怀里的旧页压紧,先从墙洞钻了出去。
身后木窗轰然炸开。
韩濯的声音从小库里传来:“追。”
姜棠最后一个翻出墙洞,顺手把塌下来的土块踢回去。两人沿着后沟往西坡跑。
陆晟跑不快。
肺像被冷刀割开,没几步就开始喘。
姜棠没有背他。
她知道他不想被背。她只是放慢半步,在他快要摔倒时扯一下衣领,在他喘不过气时把他往墙影里按一下。
动作粗,手却稳。
陆晟咳得厉害,仍旧问:“去旧山神庙有几条路?”
“三条。”
“走最差那条。”
“为什么?”
“韩濯会派人守最好走的。”
姜棠没有反驳,带他钻进西坡后面一条废山道。
这条路早没人走了。草没过膝,乱石从坡上滚下来,夜里一脚踩空就能摔断腿。
姜棠走得很稳,陆晟走得很狼狈。
他摔了两次。
第一次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第二次手撑进泥里,旧铜钱差点掉出去。
旧山神庙在西坡荒林边缘,庙门早塌了一半。
这里白日都少有人来,夜里更像被青石寨遗忘的一块伤疤。
陆晟站在庙门前时,胸口忽然一紧。
这座破庙,像一个一直没有合上的旧口子。
姜棠先进去。
她没有回头,只说:“脚踩我踩过的地方。”
庙里灰很厚。
神像只剩半边脸,另一半被火烧黑。香案歪在地上,案角有旧刀痕。姜棠把火折子压在掌心,只露一点光。
陆晟还记得这里的味道。
潮木,冷灰,旧香,还有雪水浸过破墙后的霉气。
七岁那年,他缩在香案底下时,也是这种味道。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人嫌,也不知道旧山神庙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安全。
现在他懂了一点。
这里未必安全。
只是有人很早以前,就把东西藏在这里,等他和姜棠重新走回来。
姜棠走到香案前,忽然停住。
香案侧面有三道旧刻痕。
小时候她常来这附近捡柴,却从没认真看过。现在借着火折子一点光,她才发现,那三道刻痕不是野兽爪印,而是猎叉柄用力敲出来的痕迹。
那是姜守山教她认路时常用的记号。
一横,能走。
两横,有险。
三横,藏物。
姜棠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父亲死后,她一直以为,他留给自己的只有旧屋、猎叉和几条山道。
原来不是。
原来他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留过一条路。
陆晟没有催她。
他拿出拓印和旧猎叉柄,对着香案底下比了一下。
“这里。”
姜棠蹲下去,用猎叉刮开香案下的泥。泥底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也有半枚令纹。
山形完整。
灯芯缺口。
和猎叉柄上的刻痕,正好合在一处。
姜棠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姜守山留下的。
陆晟看着那枚令纹,心里也沉了沉。
姜守山当年,恐怕不只是一个普通猎户。
姜棠用猎叉柄敲了敲青石板。
空的。
两人合力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小石龛。
石龛里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只有一块用油布裹着的残令,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旧纸,还有半截烧黑的灯芯。
姜棠先拿起旧纸。
纸上的字不多,笔迹很硬,像写字的人手上常年拿刀,不常拿笔。
若棠儿有一日见此令,不可轻信命册司。
问山令只给路,不给命。
能不能活,仍要自己走。
下面没有署名。
可姜棠认得那笔画。
姜守山教她认自己名字时,就是这样一笔一划,写得用力,像要把纸背都划破。
姜棠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陆晟也沉默着。
他怕死,嘴贫,爱算路,可这个时候,他知道不能插科打诨。
一个死了很多年的父亲,从旧纸里伸出一只手,把女儿往命册之外推了一把。
这种时候,任何玩笑都显轻。
姜棠把旧纸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把残令递给陆晟。
陆晟没接。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你更需要。”
陆晟看着她。
姜棠声音很平:“这枚残令只能保一人试修。你没有命册,要进青岚山门,只能靠它。”
陆晟皱眉:“那你呢?”
“我有中命,有猎户籍,路引就算被扣,也还有办法进山。”
她顿了顿。
“先把你送到山门前。我的路,到了那里再说。”
陆晟没有说话。
姜棠又道:“别露出那副欠账的脸。我不白给。”
陆晟抬眼:“你要什么?”
“你活着。”
她说得太直,直得陆晟一时没接住。
姜棠把残令拍进他手里。
残令入掌的一刻,陆晟掌心的旧铜钱也轻轻热了一下。
两样旧物没有发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像隔着许多年互相认出了一眼。
陆晟反倒松了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没有异象。
他怕的是突然天降大福。
太容易来的东西,往往也容易被人拿走。问山令破旧、残缺、只给试修,才像一条真正能走的路。
“活着,把账还清。”姜棠道。
陆晟握住那枚残令。
残令只有半掌大,边缘缺了一角,上面刻着一个旧字。
问。
问山令。
令牌背面还有一道浅刻。
三月试修,过问心、问骨、问命三关者,留山。
陆晟用指腹摸过那行小字,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它没有写“持令必入宗”,也没有写“见令便拜师”。
它只给一次试修。
能不能留下,还要过三关。
这很公平,也很残酷。
可比命册好。
命册连让他站到门前的机会都不给。
问山令至少说:你可以来问一问。
姜棠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认得慢,逐字辨过去,最后说:“三关而已。”
陆晟看她一眼:“你说得像过三道沟。”
“没过,怎么知道过不了?”
陆晟笑了笑。
这话很姜棠。
她不懂什么天命、上命,也不爱听命册司那些长篇规矩。她只信一件事:山在前面,先走;兽在面前,先打;人还没死,就别先认输。
它不是命册给的命,也不是谁大发慈悲赏下来的前程。
它只是一块资格,一条路。
陆晟忽然笑了一下。
“青岚宗山门认这个?”
姜棠看他:“旧纸写了,不信也得试。”
“要是山门也不认呢?”
“那就打到它认。”
陆晟低头看着残令,轻声道:“你这话比我还不讲理。”
“跟你学的。”
庙外忽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姜棠一把吹灭火折子。
陆晟把残令收进怀里,胸口那点残灯念息忽然轻轻一跳。
他看向庙门外的黑暗。
几道绳影在夜色里无声游来。
不是普通绳子。绳上挂着细小铜铃,铃心却没有响。
姜棠低声道:“来了几个?”
陆晟看着那些绳影,慢慢握紧旧铜钱。
“三个小役。”
他顿了顿。“还有锁命绳。”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