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神庙

  青符贴上木窗的一瞬,姜棠先动了。

  她没有砸窗。

  窗外是韩濯,往外冲就是撞进他手里。她转身一脚踹翻小库里的木柜,柜子撞上后墙,发出一声闷响。

  陆晟听见那声响,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

  “后墙?”

  “烂。”

  “你怎么又知道?”

  “我翻过。”

  姜棠话音未落,旧猎叉已经插进墙缝,用力一撬。

  潮湿多年的土墙裂开一块,冷风从缝里灌进来。陆晟把怀里的旧页压紧,先从墙洞钻了出去。

  身后木窗轰然炸开。

  韩濯的声音从小库里传来:“追。”

  姜棠最后一个翻出墙洞,顺手把塌下来的土块踢回去。两人沿着后沟往西坡跑。

  陆晟跑不快。

  肺像被冷刀割开,没几步就开始喘。

  姜棠没有背他。

  她知道他不想被背。她只是放慢半步,在他快要摔倒时扯一下衣领,在他喘不过气时把他往墙影里按一下。

  动作粗,手却稳。

  陆晟咳得厉害,仍旧问:“去旧山神庙有几条路?”

  “三条。”

  “走最差那条。”

  “为什么?”

  “韩濯会派人守最好走的。”

  姜棠没有反驳,带他钻进西坡后面一条废山道。

  这条路早没人走了。草没过膝,乱石从坡上滚下来,夜里一脚踩空就能摔断腿。

  姜棠走得很稳,陆晟走得很狼狈。

  他摔了两次。

  第一次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第二次手撑进泥里,旧铜钱差点掉出去。

  旧山神庙在西坡荒林边缘,庙门早塌了一半。

  这里白日都少有人来,夜里更像被青石寨遗忘的一块伤疤。

  陆晟站在庙门前时,胸口忽然一紧。

  这座破庙,像一个一直没有合上的旧口子。

  姜棠先进去。

  她没有回头,只说:“脚踩我踩过的地方。”

  庙里灰很厚。

  神像只剩半边脸,另一半被火烧黑。香案歪在地上,案角有旧刀痕。姜棠把火折子压在掌心,只露一点光。

  陆晟还记得这里的味道。

  潮木,冷灰,旧香,还有雪水浸过破墙后的霉气。

  七岁那年,他缩在香案底下时,也是这种味道。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人嫌,也不知道旧山神庙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安全。

  现在他懂了一点。

  这里未必安全。

  只是有人很早以前,就把东西藏在这里,等他和姜棠重新走回来。

  姜棠走到香案前,忽然停住。

  香案侧面有三道旧刻痕。

  小时候她常来这附近捡柴,却从没认真看过。现在借着火折子一点光,她才发现,那三道刻痕不是野兽爪印,而是猎叉柄用力敲出来的痕迹。

  那是姜守山教她认路时常用的记号。

  一横,能走。

  两横,有险。

  三横,藏物。

  姜棠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父亲死后,她一直以为,他留给自己的只有旧屋、猎叉和几条山道。

  原来不是。

  原来他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留过一条路。

  陆晟没有催她。

  他拿出拓印和旧猎叉柄,对着香案底下比了一下。

  “这里。”

  姜棠蹲下去,用猎叉刮开香案下的泥。泥底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也有半枚令纹。

  山形完整。

  灯芯缺口。

  和猎叉柄上的刻痕,正好合在一处。

  姜棠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姜守山留下的。

  陆晟看着那枚令纹,心里也沉了沉。

  姜守山当年,恐怕不只是一个普通猎户。

  姜棠用猎叉柄敲了敲青石板。

  空的。

  两人合力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小石龛。

  石龛里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只有一块用油布裹着的残令,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旧纸,还有半截烧黑的灯芯。

  姜棠先拿起旧纸。

  纸上的字不多,笔迹很硬,像写字的人手上常年拿刀,不常拿笔。

  若棠儿有一日见此令,不可轻信命册司。

  问山令只给路,不给命。

  能不能活,仍要自己走。

  下面没有署名。

  可姜棠认得那笔画。

  姜守山教她认自己名字时,就是这样一笔一划,写得用力,像要把纸背都划破。

  姜棠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陆晟也沉默着。

  他怕死,嘴贫,爱算路,可这个时候,他知道不能插科打诨。

  一个死了很多年的父亲,从旧纸里伸出一只手,把女儿往命册之外推了一把。

  这种时候,任何玩笑都显轻。

  姜棠把旧纸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把残令递给陆晟。

  陆晟没接。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你更需要。”

  陆晟看着她。

  姜棠声音很平:“这枚残令只能保一人试修。你没有命册,要进青岚山门,只能靠它。”

  陆晟皱眉:“那你呢?”

  “我有中命,有猎户籍,路引就算被扣,也还有办法进山。”

  她顿了顿。

  “先把你送到山门前。我的路,到了那里再说。”

  陆晟没有说话。

  姜棠又道:“别露出那副欠账的脸。我不白给。”

  陆晟抬眼:“你要什么?”

  “你活着。”

  她说得太直,直得陆晟一时没接住。

  姜棠把残令拍进他手里。

  残令入掌的一刻,陆晟掌心的旧铜钱也轻轻热了一下。

  两样旧物没有发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像隔着许多年互相认出了一眼。

  陆晟反倒松了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没有异象。

  他怕的是突然天降大福。

  太容易来的东西,往往也容易被人拿走。问山令破旧、残缺、只给试修,才像一条真正能走的路。

  “活着,把账还清。”姜棠道。

  陆晟握住那枚残令。

  残令只有半掌大,边缘缺了一角,上面刻着一个旧字。

  问。

  问山令。

  令牌背面还有一道浅刻。

  三月试修,过问心、问骨、问命三关者,留山。

  陆晟用指腹摸过那行小字,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它没有写“持令必入宗”,也没有写“见令便拜师”。

  它只给一次试修。

  能不能留下,还要过三关。

  这很公平,也很残酷。

  可比命册好。

  命册连让他站到门前的机会都不给。

  问山令至少说:你可以来问一问。

  姜棠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认得慢,逐字辨过去,最后说:“三关而已。”

  陆晟看她一眼:“你说得像过三道沟。”

  “没过,怎么知道过不了?”

  陆晟笑了笑。

  这话很姜棠。

  她不懂什么天命、上命,也不爱听命册司那些长篇规矩。她只信一件事:山在前面,先走;兽在面前,先打;人还没死,就别先认输。

  它不是命册给的命,也不是谁大发慈悲赏下来的前程。

  它只是一块资格,一条路。

  陆晟忽然笑了一下。

  “青岚宗山门认这个?”

  姜棠看他:“旧纸写了,不信也得试。”

  “要是山门也不认呢?”

  “那就打到它认。”

  陆晟低头看着残令,轻声道:“你这话比我还不讲理。”

  “跟你学的。”

  庙外忽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姜棠一把吹灭火折子。

  陆晟把残令收进怀里,胸口那点残灯念息忽然轻轻一跳。

  他看向庙门外的黑暗。

  几道绳影在夜色里无声游来。

  不是普通绳子。绳上挂着细小铜铃,铃心却没有响。

  姜棠低声道:“来了几个?”

  陆晟看着那些绳影,慢慢握紧旧铜钱。

  “三个小役。”

  他顿了顿。“还有锁命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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