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税房的门闩裂开时,姜棠没有等它彻底断。
她先一步把木架推了过去。
一整排旧册轰然倒下,砸得门外小役惊呼后退。纸页、木屑、灰尘一起扬起,命税房里像忽然下了一场旧账做成的雪。
陆晟捂着怀里的那页旧籍,咳得眼前发黑。
姜棠回身抓住他。
“还能走?”
“能。”
“你脸白得像死人。”
“死人不用跑,我还得跑。”
姜棠没再说话,拖着他往屋后退。
命税房后墙有一扇小窗,平日用来通风,窄得只够孩子钻。姜棠看了一眼窗,又看了一眼陆晟,表情有点怀疑。
陆晟喘着气:“我病是病,不是胖。”
她一脚踹开窗框,把他塞了出去。
陆晟摔到后院柴堆里,疼得差点叫出声。姜棠紧跟着翻出来,落地时比他轻得多。她把旧猎叉往背后一挂,低声道:“去哪?”
陆晟没有立刻答。
他把怀里的残页展开,借着后院一点微光又看了一遍。
青火拾子,命碑不收。
字下面还有半行被水渍泡过的记录。
陆槐抱回,云娘收养,命税房暂不落籍。
暂不落籍。
陆晟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命税房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姜棠皱眉:“知道你无册?”
“至少知道命碑不收。”陆晟把残页折好,“可这事后来被压住了。”
“谁压?”
“命税房压不了这种事。”
陆晟抬头看向祭台方向。
“得是命册司的人。”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姜棠拉着他钻进柴房后的小巷。青石寨的巷子不宽,两侧是低矮土墙,墙根堆着柴草和破瓦。姜棠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道,带着陆晟绕了几步,避开前方灯火。
陆晟边走边问:“命税房还有什么地方能放旧账?”
“你还要回去?”
“刚才只拿到一页。”
“够了。”
“不够。”
陆晟喘了一口气。
“青火案只说明我从前也无册。韩濯最多说旧账有误。我要找他真正怕的东西。”
姜棠停了一瞬。
她本想骂他不要命,可看见他攥着残页的手,话又咽了回去。
陆晟怕死。
可正因为怕死,他比谁都清楚,只靠逃,活不了太久。
“命税房后面还有一间小库。”
姜棠压低声音。
“平日锁着,放路引和旧田契。钥匙在寨老那里,但后窗木栅烂了。”
陆晟看她。
姜棠面无表情:“我小时候翻进去拿过我家的旧税单。”
“拿来干什么?”
“看他们有没有多算。”
“算明白了吗?”
“没有。”
陆晟点点头:“这事像你。”
姜棠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到墙边。
巷口两个青衣小役提灯跑过。其中一人低声道:“巡命使大人说,先封命税房,旧卷一页也不许少。”
另一人道:“那小子拿了什么?”
“谁知道。大人脸色很难看。”
脚步声远去。
姜棠松开手。
陆晟压低声音:“更要去小库。”
两人绕到命税房后。小库比前屋矮一截,窗外爬满枯藤。姜棠用猎叉别开木栅,动作熟得让陆晟忍不住看她。
姜棠冷声道:“看什么?”
“你小时候到底翻过几次?”
“比你生病次数少。”
“那也不少。”
“闭嘴。”
陆晟钻进去时,腕上的待验链又扯了一下。他咬牙忍住,没有让链子碰到窗框。
铃已经响过一次。
再响,韩濯会立刻知道他们的位置。
小库里没有灯。
姜棠摸出火折子,被陆晟按住。
“别点。外头能看见。”
“那怎么看?”
陆晟把旧铜钱握在掌心,心里默念残灯三句。
守念如灯。
借灰为芯。
以命续明。
一息之后,他眼前仍旧黑着。
姜棠看着他:“有用吗?”
陆晟沉默了一下。
“还不太熟。”
姜棠差点气笑。
就在这时,旧铜钱上的细痕微微热起。它没有照亮整间屋,只让陆晟看见最近一排木柜边缘,有几道极淡的旧朱砂痕。
那些痕迹像被人故意抹过,却没有抹干净。
陆晟伸手摸过去,摸到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册薄簿。
半张烧焦的黄纸。
还有一枚被尘土盖住的木牌拓印。
陆晟先翻薄簿。
薄簿前几页都是旧年路引登记。翻到中间时,他的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无册者,十八前灯灭。
姜棠凑过来,脸色沉下去。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小库里静了一瞬。
外头有人跑过,灯光从窗缝扫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陆晟看着那行字,反而没有立刻慌。他像早就知道悬在头上的刀迟早会落下来,如今只是终于看清了刀锋。
姜棠低声道:“还有一年。”
“也可能不到。”
陆晟把薄簿翻到下一页。
“看他怎么算法。”
姜棠一把按住他的手。
“这时候你还贫?”
陆晟抬眼看她,脸上那点笑淡了很多。
“不贫,我怕。”
姜棠手指一顿。
陆晟继续翻。
下一页夹着半张烧焦的黄纸,纸上写着几个残字。
问山令。
可越凡籍,入山试修。
试修不问命册,只过山门三问。
陆晟呼吸一滞。
姜棠也看见了。
她认字不多,可“问山令”三个字认得。因为那枚木牌拓印上,也有同样的纹路。
陆晟拿起拓印。
拓印不完整,只印出半枚令纹。上半像山,下半像一盏灯。灯芯的位置缺了一角,像被什么利器斩断过。
姜棠看着那半枚令纹,忽然皱眉。
“我见过。”
陆晟抬头:“在哪?”
姜棠慢慢解下背后的旧猎叉。
这柄猎叉是姜守山留下的,叉头换过,木柄却一直没换。姜棠把柄尾递到陆晟面前,用指甲刮开一层旧泥。
木柄深处,有半道浅浅刻痕。
山形。缺灯。
和拓印上的半枚令纹,正好能合成一处。
姜棠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爹留下的?”
陆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道刻痕,终于明白韩濯为什么不想让他们进小库。
命册能堵死凡间的路。
可问山令,能绕过凡籍,直接进青岚山门试修。
这条路不在命册里。
所以命册司最不喜欢它。
陆晟又翻了几页。
薄簿后面有一页被撕过,只剩半截边角。边角上压着一个很小的朱批。
问山令旧制,不归命册司驳回。
持令者,可至山门听判。
陆晟盯着那两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问山令不保人入宗,只保人有一次站到山门前的资格。
可这已经够了。
韩濯怕的不是陆晟逃。
一个无册少年逃进荒林,迟早会饿死、病死、被兽咬死,或者被命册司抓回来。
韩濯真正怕的,是陆晟拿着一条不归他管的旧规矩,站到青岚山门前。
那时候,他这个巡命使说陆晟是乱命,山门未必会听。
姜棠看着那半截朱批,低声道:“所以他扣我家路引,不只是为了压我。”
“嗯。”
陆晟把朱批也撕下收好。
“你爹留下的东西,可能和问山令有关。他怕你先找到。”
姜棠眼神沉得厉害。
她不怕韩濯拿她威胁陆晟。
她怕的是,父亲死了这么多年,连他留下的最后一条路,也被人悄悄压在命税房里,等着烂掉。
陆晟把暗格里的东西一件件塞进怀里。
东西不多,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他拿到的不只是自己的生路。
还有许多被刮掉、被压住、被当作没有发生过的旧账。
小库外忽然传来韩濯的声音。
“姜棠。”
两人同时抬头。
韩濯站在窗外,灯火照不清他的脸,只照见他袖口青岚云纹。
“把旧物交出来,我可只办陆晟一人。”
姜棠握紧猎叉。
陆晟把薄簿、黄纸、拓印一起塞进怀里,低声道:“旧山神庙。”
姜棠看他。
陆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旧猎叉。
“你爹留下的后半截线索,多半在那里。”
窗外,韩濯抬手。
他没有立刻破窗。
陆晟心里反而更沉。
韩濯不是不想破窗。
他是不敢。
旧账在他们手里,问山令的线索也在他们手里。青符一旦炸坏这些东西,命册司就再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陆晟低声道:“他在等我们把东西交出去。”
姜棠道:“交吗?”
“交了,我们就真的只剩他说了算。”
姜棠把旧猎叉横到身前。
“那就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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