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八前灯灭

  命税房的门闩裂开时,姜棠没有等它彻底断。

  她先一步把木架推了过去。

  一整排旧册轰然倒下,砸得门外小役惊呼后退。纸页、木屑、灰尘一起扬起,命税房里像忽然下了一场旧账做成的雪。

  陆晟捂着怀里的那页旧籍,咳得眼前发黑。

  姜棠回身抓住他。

  “还能走?”

  “能。”

  “你脸白得像死人。”

  “死人不用跑,我还得跑。”

  姜棠没再说话,拖着他往屋后退。

  命税房后墙有一扇小窗,平日用来通风,窄得只够孩子钻。姜棠看了一眼窗,又看了一眼陆晟,表情有点怀疑。

  陆晟喘着气:“我病是病,不是胖。”

  她一脚踹开窗框,把他塞了出去。

  陆晟摔到后院柴堆里,疼得差点叫出声。姜棠紧跟着翻出来,落地时比他轻得多。她把旧猎叉往背后一挂,低声道:“去哪?”

  陆晟没有立刻答。

  他把怀里的残页展开,借着后院一点微光又看了一遍。

  青火拾子,命碑不收。

  字下面还有半行被水渍泡过的记录。

  陆槐抱回,云娘收养,命税房暂不落籍。

  暂不落籍。

  陆晟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命税房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姜棠皱眉:“知道你无册?”

  “至少知道命碑不收。”陆晟把残页折好,“可这事后来被压住了。”

  “谁压?”

  “命税房压不了这种事。”

  陆晟抬头看向祭台方向。

  “得是命册司的人。”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姜棠拉着他钻进柴房后的小巷。青石寨的巷子不宽,两侧是低矮土墙,墙根堆着柴草和破瓦。姜棠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道,带着陆晟绕了几步,避开前方灯火。

  陆晟边走边问:“命税房还有什么地方能放旧账?”

  “你还要回去?”

  “刚才只拿到一页。”

  “够了。”

  “不够。”

  陆晟喘了一口气。

  “青火案只说明我从前也无册。韩濯最多说旧账有误。我要找他真正怕的东西。”

  姜棠停了一瞬。

  她本想骂他不要命,可看见他攥着残页的手,话又咽了回去。

  陆晟怕死。

  可正因为怕死,他比谁都清楚,只靠逃,活不了太久。

  “命税房后面还有一间小库。”

  姜棠压低声音。

  “平日锁着,放路引和旧田契。钥匙在寨老那里,但后窗木栅烂了。”

  陆晟看她。

  姜棠面无表情:“我小时候翻进去拿过我家的旧税单。”

  “拿来干什么?”

  “看他们有没有多算。”

  “算明白了吗?”

  “没有。”

  陆晟点点头:“这事像你。”

  姜棠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到墙边。

  巷口两个青衣小役提灯跑过。其中一人低声道:“巡命使大人说,先封命税房,旧卷一页也不许少。”

  另一人道:“那小子拿了什么?”

  “谁知道。大人脸色很难看。”

  脚步声远去。

  姜棠松开手。

  陆晟压低声音:“更要去小库。”

  两人绕到命税房后。小库比前屋矮一截,窗外爬满枯藤。姜棠用猎叉别开木栅,动作熟得让陆晟忍不住看她。

  姜棠冷声道:“看什么?”

  “你小时候到底翻过几次?”

  “比你生病次数少。”

  “那也不少。”

  “闭嘴。”

  陆晟钻进去时,腕上的待验链又扯了一下。他咬牙忍住,没有让链子碰到窗框。

  铃已经响过一次。

  再响,韩濯会立刻知道他们的位置。

  小库里没有灯。

  姜棠摸出火折子,被陆晟按住。

  “别点。外头能看见。”

  “那怎么看?”

  陆晟把旧铜钱握在掌心,心里默念残灯三句。

  守念如灯。

  借灰为芯。

  以命续明。

  一息之后,他眼前仍旧黑着。

  姜棠看着他:“有用吗?”

  陆晟沉默了一下。

  “还不太熟。”

  姜棠差点气笑。

  就在这时,旧铜钱上的细痕微微热起。它没有照亮整间屋,只让陆晟看见最近一排木柜边缘,有几道极淡的旧朱砂痕。

  那些痕迹像被人故意抹过,却没有抹干净。

  陆晟伸手摸过去,摸到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册薄簿。

  半张烧焦的黄纸。

  还有一枚被尘土盖住的木牌拓印。

  陆晟先翻薄簿。

  薄簿前几页都是旧年路引登记。翻到中间时,他的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无册者,十八前灯灭。

  姜棠凑过来,脸色沉下去。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小库里静了一瞬。

  外头有人跑过,灯光从窗缝扫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陆晟看着那行字,反而没有立刻慌。他像早就知道悬在头上的刀迟早会落下来,如今只是终于看清了刀锋。

  姜棠低声道:“还有一年。”

  “也可能不到。”

  陆晟把薄簿翻到下一页。

  “看他怎么算法。”

  姜棠一把按住他的手。

  “这时候你还贫?”

  陆晟抬眼看她,脸上那点笑淡了很多。

  “不贫,我怕。”

  姜棠手指一顿。

  陆晟继续翻。

  下一页夹着半张烧焦的黄纸,纸上写着几个残字。

  问山令。

  可越凡籍,入山试修。

  试修不问命册,只过山门三问。

  陆晟呼吸一滞。

  姜棠也看见了。

  她认字不多,可“问山令”三个字认得。因为那枚木牌拓印上,也有同样的纹路。

  陆晟拿起拓印。

  拓印不完整,只印出半枚令纹。上半像山,下半像一盏灯。灯芯的位置缺了一角,像被什么利器斩断过。

  姜棠看着那半枚令纹,忽然皱眉。

  “我见过。”

  陆晟抬头:“在哪?”

  姜棠慢慢解下背后的旧猎叉。

  这柄猎叉是姜守山留下的,叉头换过,木柄却一直没换。姜棠把柄尾递到陆晟面前,用指甲刮开一层旧泥。

  木柄深处,有半道浅浅刻痕。

  山形。缺灯。

  和拓印上的半枚令纹,正好能合成一处。

  姜棠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爹留下的?”

  陆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道刻痕,终于明白韩濯为什么不想让他们进小库。

  命册能堵死凡间的路。

  可问山令,能绕过凡籍,直接进青岚山门试修。

  这条路不在命册里。

  所以命册司最不喜欢它。

  陆晟又翻了几页。

  薄簿后面有一页被撕过,只剩半截边角。边角上压着一个很小的朱批。

  问山令旧制,不归命册司驳回。

  持令者,可至山门听判。

  陆晟盯着那两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问山令不保人入宗,只保人有一次站到山门前的资格。

  可这已经够了。

  韩濯怕的不是陆晟逃。

  一个无册少年逃进荒林,迟早会饿死、病死、被兽咬死,或者被命册司抓回来。

  韩濯真正怕的,是陆晟拿着一条不归他管的旧规矩,站到青岚山门前。

  那时候,他这个巡命使说陆晟是乱命,山门未必会听。

  姜棠看着那半截朱批,低声道:“所以他扣我家路引,不只是为了压我。”

  “嗯。”

  陆晟把朱批也撕下收好。

  “你爹留下的东西,可能和问山令有关。他怕你先找到。”

  姜棠眼神沉得厉害。

  她不怕韩濯拿她威胁陆晟。

  她怕的是,父亲死了这么多年,连他留下的最后一条路,也被人悄悄压在命税房里,等着烂掉。

  陆晟把暗格里的东西一件件塞进怀里。

  东西不多,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他拿到的不只是自己的生路。

  还有许多被刮掉、被压住、被当作没有发生过的旧账。

  小库外忽然传来韩濯的声音。

  “姜棠。”

  两人同时抬头。

  韩濯站在窗外,灯火照不清他的脸,只照见他袖口青岚云纹。

  “把旧物交出来,我可只办陆晟一人。”

  姜棠握紧猎叉。

  陆晟把薄簿、黄纸、拓印一起塞进怀里,低声道:“旧山神庙。”

  姜棠看他。

  陆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旧猎叉。

  “你爹留下的后半截线索,多半在那里。”

  窗外,韩濯抬手。

  他没有立刻破窗。

  陆晟心里反而更沉。

  韩濯不是不想破窗。

  他是不敢。

  旧账在他们手里,问山令的线索也在他们手里。青符一旦炸坏这些东西,命册司就再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陆晟低声道:“他在等我们把东西交出去。”

  姜棠道:“交吗?”

  “交了,我们就真的只剩他说了算。”

  姜棠把旧猎叉横到身前。

  “那就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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