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命绳进庙时,没有风声。
它从门缝、墙洞和破窗里一起探进来,像三条无骨的蛇。绳身是灰黑色,细看却能看见一圈圈符纹。那些符纹不像待验链那么密,却更活,贴着地面游动时,会自己避开石块和断木。
姜棠把陆晟往身后一推,猎叉横在身前。“这东西怎么破?”
陆晟盯着绳子:“先别碰。”
“它都进来了,碰了就知道你有命籍。”
姜棠一怔。陆晟声音很低:“锁命绳锁的是命牌和气息。你有猎户籍,它能顺着你身上的路引气找到腕骨。它锁我,反而会慢。”
“因为你无册?”
“嗯。”陆晟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
无册这件事,白日差点要他的命。到了现在,竟成了绳子不容易认准他的原因。
命规杀人,也有缝。
庙外传来小役的声音:“陆晟,姜棠,巡命使大人有令。交出旧物,可从轻发落。”
姜棠冷笑:“他说话一直这么假?”
陆晟道:“差不多。”
“那你回他。”
“我嗓子不太好。”
“你贫的时候挺好。”陆晟咳了一声,冲门外道:“从轻到什么程度?留全尸吗?”
外头安静了一瞬。一名小役冷声道:“乱命之人,也敢讨价还价?”
“我现在还没被写成乱命,你们动手前,最好先想清楚,待验者丢了,旧卷丢了,问山令也丢了,韩濯会怪谁。”陆晟道。
门外三人的呼吸乱了一下。姜棠看了陆晟一眼。
陆晟低声道:“他们不知道问山令在不在我们手里。”
“你刚才不是告诉他们了?”姜棠瞪他一眼。
陆晟:“我说丢了,没说我拿了。”
姜棠:“有区别?”
陆晟:“对他们有。”
他说话时,第一根锁命绳已经悄无声息绕到他脚边。绳头抬起,像在嗅什么。它在陆晟脚踝旁停了停,符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找不到名。陆晟心里一松,又立刻绷紧。
第二根锁命绳从梁上垂下来,直奔姜棠肩后。姜棠本能要挥叉,陆晟低声道:“左脚退,别碰绳身,打铃。”
姜棠脚下一错,猎叉尖精准点中绳尾的小铜铃。铃碎。那根锁命绳像被抽了筋,啪地落到地上。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
陆晟眼睛亮了一下:“铃是结。”
第三根绳子忽然暴起,直接缠向陆晟脖颈。它大概终于认定,哪怕找不到命籍,也要先锁住这个无册者。
陆晟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姜棠脸色一变:“陆晟!”
绳子贴上他喉咙的一瞬,陆晟胸口那点残灯念息猛地一跳。他看见绳身上密密麻麻的符纹全亮了,像一排排急着找名字的眼睛。
可那些眼睛找不到,只能乱转。乱转,就会慢。
陆晟抬手,指尖按住其中一枚亮得最急的符纹。
守念如灯。
借灰为芯。
以命续明。
他的指尖没有力气,却把那一点念息送了进去。锁命绳顿了一瞬。姜棠的猎叉已经到了。铜铃碎开。
绳子从陆晟颈边滑落,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姜棠一把拽住他,怒道:“下次不准拿脖子试。”
陆晟咳得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门外的三名小役不敢立刻进。
他们已经听见第一枚铜铃碎掉的声音。命册司的人都知道,锁命绳最怕铃结被破。铃结一碎,绳上符纹就会乱一瞬,轻则失准,重则反噬持绳人。
陆晟靠在香案边,借着这一点空隙喘气。
他刚才只是拨了几下缝,胸口那点残灯念息便淡得几乎摸不着。所谓修念,听起来玄,真落到身上,不过是把本就不多的一口气拆得更细,再拿去赌命。
这东西能救人,也会耗人。陆晟心里更清楚。以后不能乱用。
姜棠却在这时把地上一截断绳踢到他脚边。
“还能看吗?”
陆晟低头看去,断绳上的符纹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最后一枚铜铃裂而未碎。那枚铃连接着门外持绳人的气息,像一根还没断干净的线。
陆晟咽下喉头血腥味,伸手一碰。
一瞬间,他看见门外三人站位。左一,刀在手。中间,持绳。右边那人背后还有一张短弩。
陆晟立刻道:“右边有弩。”
姜棠眼神一冷。门外三个小役终于冲了进来。
他们大概没想到三根锁命绳这么快被破,进门时阵形乱了一瞬。
姜棠等的就是这一瞬。她先打最左边那个,那人刀还没出,膝盖已经挨了一叉柄。第二人从右侧扑来,姜棠不退反进,肩膀撞进他怀里,猎叉柄横着顶在他喉下,把人硬生生顶回门框。
第三人冲陆晟来。陆晟往后退,脚下踩住一根落地锁命绳。他低头看见绳尾还挂着半枚没碎干净的铜铃,心念一动,弯腰捡起,朝那人扔过去。
铜铃落地,叮的一声。那小役脸色大变,下意识低头。
姜棠的猎叉已经扫到他小腿。三人倒得很快。
赢得不漂亮,但够用。
陆晟靠着香案喘气,喉咙上留下一道红痕。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锁命绳,忽然发现每个小役腰间都挂着同样的腰牌。
腰牌不是青岚宗外门弟子牌。
是命册司役牌。
他扯下一枚,递给姜棠看。
“他们不是宗门弟子。”
姜棠皱眉:“韩濯也不是?”
“至少不是能决定山门的人。”
陆晟把腰牌收进怀里,又翻了翻那枚役牌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外”字。
外役。连命册司正役都算不上。
陆晟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不出来。
这样的外役到了青石寨,都能替命册司锁人、押人、定人生死。
“韩濯能管青石寨,是因为命册司管凡籍。”
陆晟把腰牌收进怀里。“可问山令绕的,恰是凡籍。”
姜棠明白了。韩濯怕的不是他们逃。
他怕他们拿着问山令,越过他,去青岚山门。
陆晟又从小役怀里摸出一张小小的药符。
符纸上写着“止血”二字,旁边还有命册司的印。
他看了一眼姜棠裂开的虎口,把药符递过去。
姜棠没有接:“给你自己,我流的是小伤”
陆晟摸了摸喉咙,被疼得吸了一口气:“你脖子那道也叫小伤?”
“那先给你。”姜棠皱眉。
陆晟直接把药符按在她虎口上。符光一亮,伤口的血慢慢止住。
然后他把药符揭下来,又往自己颈侧一贴。
符光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点微弱暖意。
姜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陆晟干咳道:“药效少点,也算公平。”
姜棠:“下次先贴你自己。”
陆晟:“下次争取抢两张。”
这几句话很轻,却让方才锁命绳带来的寒意散了一点。
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赢了。只是从命册司手里抢回一小段喘气的时间。
庙外远处,忽然亮起一道青光。那光从青石寨方向升起,很细,却极快,像一枚传讯符飞向夜空。
陆晟抬头。姜棠问:“是什么?”
陆晟:“韩濯知道小役拦不住了。”
姜棠:“然后?”
陆晟:“然后他会亲自来。”
姜棠捡起地上的锁命绳,缠了两圈,塞进包里。
陆晟看她:“你拿这个干什么?”
姜棠:“下次用来绑他的人。”
陆晟想笑,喉咙一疼,又咳了起来。
姜棠扶住他,往庙后走。
旧山神庙背后有一条下坡小路,直通青石寨西沟。只要穿过西沟,就能绕到陆家后院,再从兽沟离寨。
陆晟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得回家一趟。”
姜棠看他,眉头立刻皱起。
“你疯了?现在回去,韩濯找不到你,就会查你家。”
“所以才要回去。不回去,我娘会等。她等不到我,就会慌。我爹会出去找。只要他们一找,就等于把自己送到韩濯手里。”陆晟声音低了些
姜棠没有说话。
陆晟把怀里的问山令按紧,喘了一口气。
“我不是回去躲,也不是让他们藏我。我只要让他们知道,我是自己走的。让他们别找,别认,别替我求情。”他顿了顿,“韩濯现在最想要的是问山令,不是我爹娘。只要我们走得够快,他就得先追我。”
姜棠看着他:“万一他还是拿他们出气呢?”
陆晟沉默了一瞬。
夜风从破庙后吹过来,他喉咙上的红痕被吹得生疼。
陆晟:“所以不能从正门回。走西沟,过后墙,只停半刻。灯不能亮,话不能多。见一面,说完就走。”
姜棠仍旧盯着他。
陆晟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有风险,可我不回去,他们会以为我还在寨里,会等到天亮。”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
“我娘会一直等。”
姜棠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旧猎叉往背后一扣。
“半刻。多一句废话,我扛你走”
“嗯。”陆晟点头。这次不贫。
两人没有再走庙前的路。
姜棠从包里抽出一截断掉的锁命绳,丢进荒坡草丛,又用猎叉挑乱了庙后的脚印。陆晟把半枚碎铃压在另一条岔路口,让那点残余符气往荒林深处散。
做完这些,两人才沿着西沟下去。
身后,旧山神庙重新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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