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后院没有点灯,也没有药炉的红火。
陆晟从后墙翻进来时,先闻到一股冷焦气。那气味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鼻腔。
他脚刚落地,整个人便僵住了。
院子里有火,是青火。
青色火光无声地漫在院中,没有烟,也没有普通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只是冷冷亮着,把陆家后院照得像一口青色的井。陆槐和云娘已经被青火困住。
陆槐挡在云娘身前,手里还握着那把砍柴刀。刀刃已经被青火烧弯了,他的手却没有松。
云娘站在他身后,半边衣袖已经被青火卷住。火光照亮她鬓边的白发,也照亮她那双还望着后墙方向的眼睛。像是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陆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爹!娘!”
姜棠刚从墙头落下,还没看清院中情形,只听见陆晟声音,脸色立刻变了:“陆晟!”
她没有来得及拦。
陆晟已经像疯了一样冲向院中。
云娘看见他冲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可她没有哭出声,只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他小名。
长命。
陆晟听不见。他离他们只有几步。可就是这几步,像隔着一整座山。
陆晟扑过去,可他还是慢了一步。就在他伸手的前一瞬,青火已经卷过陆槐和云娘,院中只剩两小撮灰。
没有血,没有尸体。青火烧人,不留尸骨。
陆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指尖离那两撮灰,只有半寸。
陆晟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小撮灰。
陆槐没了。
云娘也没了。
陆晟没有说话。他像失了魂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看着那片院子。
门边放着一双旧靴。靴底新纳过,针脚歪歪扭扭,明显不是云娘的手艺。最容易磨破的地方,被人笨拙地补了双线。
陆晟认得那针脚,陆槐磨刀、劈柴、修屋顶都利索,唯独做针线像拿刀砍麻绳。以前云娘还笑他,说他补出来的东西,老鼠看了都嫌丑。
可现在,那双靴就安安静静放在门边。
像是他们早知道陆晟会走远路。
他想喊,想哭,想冲出去问是谁把青火引进陆家,问那场本该在十年前熄灭的火为什么又烧回来,问到底凭什么,连两个种田熬药的人都不肯放过。
可他没有喊出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声。
不是犬吠,是人声。
有人在喊火,有人在喊祖祠,也有人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声音尖得变了调。
紧接着,青石寨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陆晟猛地抬头,姜棠冲到后窗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祖祠。”
陆晟踉跄着走过去。从陆家后院往青石坪方向看,只能看见祖祠那边亮起一片青色。
青火从祖祠屋脊下爬出来,像无声的水,沿着黑瓦和梁柱往下漫。火里没有烟,也没有普通火焰的噼啪声,只有一层幽幽的青光,把半个青石坪照得像死人脸。
命税房也烧了。那座存放田契、命税、路引和旧籍的小屋,此刻被青火从里面照透,门窗没有碎,却像整座屋子都变成了一只青色灯笼。
祖祠前乱成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逃,也有人跪在地上不敢动。几个青衣小役倒在台阶下,身上的衣袍没有烧破,人却已经不动了。
另一边,命碑立在火中。碑面没有裂开,却有一缕缕青火从碑底往上爬,像许多旧年的名字在石头里翻身。
韩濯站在命碑前。一只手按着命碑,另一只手握着铜铃,像是在强行压住那场火。
可青火没有停,青火从命碑下卷起,青光一跳,韩濯的身影猛地一僵。下一瞬,他手中的铜铃掉了下去。铃没有响。青火漫过去,韩濯整个人像被火光吞了一口,身形迅速矮了下去。
青石坪上还有哭声。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有人从远处巷子里逃出来,有人抱着孩子躲进水沟,也有人跪在地上,不敢靠近祖祠。
他看见的不是一场能扑灭的火。那火从祖祠烧起,从命税房烧起,从命碑底下往外爬,像许多年压在青石寨底下的东西,终于翻了上来。
姜棠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发哑:“别看了,不是你带来的。”
陆晟没有看她。
姜棠一字一句道:“你翻进来之前,火已经烧起来了。””
她没有说救不了。陆晟也没有问。因为刚才在陆家院子里,他已经知道了。
青火卷过的地方,手伸过去,只会多留一撮灰。
陆家的人没了!命税房烧了!祖祠也烧了!
这场青火只是把十年前没烧完的东西,又翻出来烧了一遍。
远处的青石寨乱成一片。有人喊救火,也有人喊韩濯死了。
这四个字传进陆晟耳朵里,他却没有半点痛快。
韩濯死了,陆槐和云娘也回不来了。
姜棠把那双旧靴塞进陆晟怀里道:“他们留这些,不是让你死在这里。”陆晟指节一点点收紧。,指节白得吓人。
怀里的旧靴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家。可他抱着它,却几乎站不稳。
姜棠拉着他往后门走。这一次,陆晟没有反抗。陆家后门外,是通往兽沟的小路。
兽沟在青石寨西北角,平日猎户处理兽皮兽骨,味道重得连野狗都不愿久待。此刻青石寨上下都乱在青石坪,没人顾得上这条脏路。
姜棠带着陆晟从兽沟边绕出去。
身后,哭声、喊声、青火的光,被夜风和兽沟里的腥臭一点点隔开。
陆晟走到沟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院子。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爹,娘,我会活着。”声音很轻。
兽沟尽头有一块歪斜的界石。越过那块界石,便不再算青石寨地界。
陆晟小时候常听人说,出了界石,山里的东西就不归寨规管了。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吓人,现在却觉得有点好笑。
不归寨规管,至少也不归韩濯一支笔管。
可韩濯死了。那支笔断了。
陆晟在界石前停了半息,把旧铜钱和问山令一起按在胸口。
云娘说,他被抱回来那夜一直抓着铜钱不松。
陆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那场青火当年到底烧掉了什么。
但只要他活着,总能知道。
姜棠没有催他,她站在界石另一边,替他看着身后的路。等陆晟重新抬脚,她才转身往前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陆晟不是离开青石寨。
他是被青石寨最后一点火,推了出去。
陆晟没有再回头。
他把旧铜钱和问山令都压在怀里。
“走吧。”
姜棠问:“去哪?”
陆晟看向黑沉沉的荒林道:“青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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