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石胎

　　界石之后，风声陡然变薄。

　　离开青石寨的第七日黄昏，陆晟和姜棠绕到西沟外。

　　青石寨已经被山影吞在身后。陆晟没有回头。他把路图摊在一块平石上，图纸薄得快透光，边角被虫蛀出几个小洞。图上通往青岚山南麓的墨线，到了西沟这一段几乎断开，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刮掉了。

　　姜棠蹲下来看山势。山岭高低、草木走向、水气沉浮，在她眼里比纸上的墨线更清楚。

　　西沟没有正路。

　　只有一道被雨水冲开的裂口。沟底雾白，山石像被人从中劈开，露出一层层青黑纹理。雾里有极低的震动，从地底一下一下传来。

　　那声音不像风，也不像兽，像有东西在山腹深处缓慢起伏。

　　姜棠站起身，短叉横在肩后，侧耳听了片刻。

　　“下面是空的。”

　　陆晟看向她。

　　姜棠道：“不是普通裂沟。风进去以后，没有回声。”

　　陆晟按住胸口。

　　怀里的旧铜钱轻轻一颤。

　　陆晟低头，看见雾气里隐约浮出一线淡黄的光。它贴着右侧石壁往深处延去，时断时续，像一口气快要断掉。

　　这不是眼睛看见的路。

　　更像旧铜钱在提醒他：雾里有一条缝。

　　陆晟收紧手指，低声道：“贴右边走。”

　　姜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先踏进西沟。

　　刚入沟时，四周还只是冷。

　　走出百余步后，冷意变成了一种压在骨头上的沉重。岩壁上的纹路一收一放的微亮，像活物在山石里呼吸。

　　姜棠停下，伸手按住石壁。

　　她的掌心贴上岩纹的那一刻，地底的震动忽然轻了一下。

　　像被她碰醒了。

　　姜棠的脸色变了。“山气在往下走。”

　　“下面有什么？”

　　姜棠摇头。

　　她刚要收回手，脚下石层忽然一震。

　　陆晟眼神一凝：“退！”

　　两人同时后撤。可脚下那片青黑石面已经从中裂开，白雾从裂缝里喷出，带着草木清甜和石髓腥气，像一口封在山腹里的灵息忽然被撬开。

　　姜棠反手抓住陆晟的手臂，想把他带上去。

　　裂缝下方却涌出一股吸力，整座山腹在一瞬间张开了口。

　　陆晟只来得及把铜钱按回怀里，整个人便和姜棠一起坠了下去。

　　下坠并不长。

　　他们落在一片柔软的青苔上。青苔厚得像毯，底下却不是泥土，而是温润的石面。四周雾气缓慢流动，石壁上透着一层细细的青白光。那些光像萤火，从石头纹理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灵息。

　　陆晟撑起身，胸口闷得厉害。

　　他们掉进了一处山腹空洞。

　　空洞不大，却深。顶上裂口只剩一道细缝，天光从缝里落下来，被雾切成几段。四周石壁上垂着青白石根，石根中有灵液缓缓滴落，落在青苔上时没有声音，只溅出一点微光。

　　陆晟刚要开口，旧铜钱忽然烫了一下。

　　他抬头。

　　山腹正中，悬着一枚青白色石胎。

　　石胎只有拳头大小，外层像未开的石莲，里面却透着一点柔和的光。那光一明一暗，像一颗还没完全醒来的心。

　　姜棠盯着它，呼吸忽然慢了半拍。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灵魂深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

　　陆晟立刻拉住她：“别靠近。”

　　姜棠停住，声音有些哑。“它在动。”

　　陆晟看向石胎。

　　青白石胎悬在半空，明明没有风，却缓缓转了一下。下一刻，石胎外层的石纹一片片松开，四周灵息骤变。

　　青苔、石根、雾气、岩纹，全都朝着石胎聚去。

　　陆晟心里一沉，拉着姜棠后退。

　　石胎裂开了。

　　缝中游出一缕极细的青白灵光。那灵光没有落向问山令，也没有落向陆晟怀着的旧铜钱，而是在空中停了一瞬，像闻见了什么，忽然转向姜棠。

　　姜棠还没来得及避开。

　　那缕青白灵光便没入她眉心。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晕倒了。

　　“姜棠！”

　　陆晟一把扶住她。

　　姜棠眼底浮起浅青色。像从骨头深处透出来。她脖颈下方浮出细细的灵纹，灵纹沿着锁骨往下延，像山脉支流。

　　四周的灵息开始往她身上聚，拼命往她体内涌去。

　　姜棠的身体开始发颤。

　　陆晟脸色变了。

　　这不是赏赐。

　　至少不是现在的姜棠能承住的赏赐。

　　她还没有真正纳气开脉，体内却被塞进了一枚不知来历的灵机种子。若任由它继续往深处沉，姜棠未必会立刻死，却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低头，看见姜棠身前的灵息并不是完整一片，而是一道道缝合在一起的气流。大多数气流太急，直冲她心脉，只有她掌心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缝。

　　灵息到那里时，会慢半息。

　　半息很短，但足够救命。

　　陆晟想到了残灯三句不知道能不起作用。

　　陆晟咬破指尖，把血抹在旧铜钱上。

　　铜钱细痕亮起。

　　他低声念出残灯三句。

　　“守念如灯。借灰为芯。以命续明。”

　　第一句落下，姜棠胸口的灵纹猛地一顿。

　　第二句落下，四周暴涌而来的灵息被旧铜钱牵偏了一寸。

　　第三句落下时，陆晟把铜钱按进姜棠掌心。

　　那股青白灵息终于不再乱撞，顺着她掌心缓缓沉下去，绕过心脉，往腕骨和臂骨里落。

　　姜棠闷哼一声，唇边渗出一点血。

　　陆晟也不好受。

　　被牵偏的一丝灵息钻进他指尖，顺着经脉直冲肺腑。他胸口像被石头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跪倒。

　　可他没有松手。

　　因为就在那一瞬，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了一缕真正的灵气。

　　陆晟咳出一口血，反而把手按得更稳。

　　这就是修炼。

　　不是被谁写进册里，也不是被谁从高处挑中。

　　是看见一口气，抓住它，忍住疼，把它留在身体里。

　　姜棠身上的灵纹终于不再往上爬。

　　石胎彻底裂开，外层碎成细小的青白砂，落在青苔上，很快熄灭。山腹里的灵息也随之淡了许多，只剩石壁深处一明一暗的微光。

　　陆晟扶住姜棠，低声道：“醒醒。”

　　姜棠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她眼底的浅青还没有散去，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深山大梦里醒来。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先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

　　陆晟立刻握紧她的手腕。

　　“哪里疼？”

　　姜棠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片刻后，她低声道：“骨头里……”

　　陆晟心口一紧。

　　姜棠的指尖死死扣住他的袖口，说完这句话，她眼底那层浅青忽然一暗。

　　整个人软了下去。

　　陆晟一把接住她。

　　山腹里，最后一滴青白灵液从裂开的石胎处落下，滴在陆晟掌心。

　　旧铜钱轻轻一热。

　　那滴灵液没有钻进他体内，而是在他掌心凝成一粒细小的青砂。

　　他把青砂收进怀里

　　陆晟看了一眼昏过去的姜棠，又看向头顶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裂缝。

　　“撑住，我带你出去。”

　　裂缝外，天光只剩一线。

　　陆晟背起姜棠。

　　他踩着石壁上还未熄尽的灵光，一步一步往上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