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失传的五行循环大阵

  周文斌回到青云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宗主的书房。书房里灯火通明,青云宗宗主宋青云正坐在书案后面翻阅各堂呈上来的月度简报。看见周文斌推门进来,他放下简报,摘掉鼻梁上那副用天然水晶磨成的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这么快就回来了?”宋青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棺材峰那边怎么说?”

  周文斌没有坐。他把陈玄给的那本《灵植光照管理入门》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得笔直。宋青云认识他二十年,第一次看见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外事执事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之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茫然。

  “他们没有拒绝收编,”周文斌说,“但他们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具体内容是棺材峰保持独立,灵田技术以授权形式提供给我们,每年支付授权费用,棺材峰负责技术培训和后续更新。双方平等合作,不合并,不隶属。”

  宋青云的眉毛微微扬起。他让周文斌去谈收编,结果带回来一份合作方案——这本身并不让他意外,棺材峰最近风头正劲,不愿意被吞并也在情理之中。但周文斌的状态让他意外。这个执事跟了他大半辈子,见过金丹散修、见过仙盟特使、见过天元大陆来的大人物,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站在他面前连坐都不敢坐。

  “你站着干嘛?坐下说。”

  周文斌坐下了,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把在棺材峰灵田里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轮作种植法如何打破了向阳坡和背阴坡的生长周期差异,铜镜补光装置如何精确计算日照角度,小径的走向如何顺着水流方向设计以避免暴雨冲刷。他讲得很细,细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但他控制不住。因为他每讲一个细节,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陈玄站在田埂上说话的样子——那种平淡的语气,那种像是在讲常识的表情,和那些完全不是常识的内容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违和感。

  宋青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章的标题跃入眼帘:“太阳高度角与灵草光合效率的关系——论为什么正午不是浇水的最佳时间。”他继续往后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符号。有一些他能看懂,但大部分他看不懂。

  “这书是他写的?”

  “是。他说是宗门内部教材。”

  宋青云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写了一本连他这个金丹期都看不懂的灵植学教材,而且把书随手送给了一个上门来收编自己宗门的外来者,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送一份不值钱的土特产。这意味着在这位陈老祖眼里,这本书真的只是一份不值钱的土特产——他的仓库里还有远比这更值钱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周文斌犹豫了一下,“我在棺材峰的山门口等了一个半时辰才见到他。这期间我仔细观察了他们的山门和院墙。山门很破,院墙也是旧的,但院墙内侧有几根竹管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的灵田里,竹管连接处用的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密封材料。灵田旁边有一个小水车,不是普通水车——水车的轮轴上装了齿轮,齿轮带动一根连杆,连杆另一端连着灵田里的洒水装置。整个过程不需要人力,水车自己转,洒水器自己洒。”

  “自动灌溉?”宋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止是自动灌溉。我在山门口等的时候,有个棺材峰的弟子在院子里劈柴。他用的是一个奇怪的斧头——斧柄特别长,支点不在手柄上,而是在斧头的三分之二处。劈下去的力道明显比正常斧头大得多,但那个弟子的动作很轻松,不像是在用力。”

  “杠杆。”

  “什么?”

  “阿基米德杠杆原理,”宋青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某一页,“我在青云宗的藏经阁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上古器宗曾经研究过一种叫‘省力器械’的东西,利用力学原理放大力量。但器宗覆灭之后这些技术就失传了。现在整个苍梧郡,没有任何一个宗门能造出你刚才说的那种斧头。”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周文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您的意思是——陈玄掌握了器宗的失传技术?”

  宋青云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本古籍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周文斌,缓缓说了一句让周文斌后背发凉的话:“不止是器宗。你刚才说的轮作种植法和铜镜补光装置,我在另一本古籍里也见过类似的描述。那本古籍记载的不是器宗,是丹宗的灵植秘术。丹宗比器宗还早五千年,他们的灵植技术据说能让同一块田里同时生长三种不同季节的灵草,号称‘五行循环大阵’。这套秘术在丹宗覆灭之后就彻底失传了,三万年来没有任何人复原成功。”

  周文斌的脸色终于变了:“您是说……陈玄同时掌握了器宗和丹宗的失传技术?”

  “也许不止两家。这几天从黑风崖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你也听到了——天刀门请棺材峰去探索上古遗迹,李霸天带了二十个人进去,最后只分到几件法器和一堆古书,核心宝物连碰都没碰到。以李霸天的性子,你觉得他会甘心?但他不但没有翻脸,还亲手签了一份灵石分期付款协议,协议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连灵契都用上了。”宋青云重新坐到书案后面,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一个能破解器宗禁制、能复原丹宗秘术、能用一份合同就镇住三个筑基期的人,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修为?”

  周文斌张了张嘴,想说“练气期”,但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现在回想起来,陈玄在山门口让他等了一个半时辰,也许不是故意摆架子,而是某种更隐晦的试探。他等了,而且没有发火——陈玄也许就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没有故意刁难你,”宋青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是在观察青云宗派来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等了一个半时辰之后依然傲慢无礼,他大概连灵田都不会让你看,直接客客气气地送客。但你看了灵田之后态度变了,他马上给了你这本书,还跟你坐下来谈了合作方案。这说明他的行为模式不是随心所欲的,而是根据对手的反应实时调整。这种人最难对付——他永远比你多想一步。”

  “那……我们还收编吗?”

  “收不了,”宋青云说得干脆利落,“能掌握三门以上失传技术、能用逻辑分析逼退三家宗主、能跟天刀门签下不平等协议的人,棺材峰已经不是我们能吞下去的了。但收编不了不意味着我们不跟他打交道。你不是说他提了合作方案吗?合作方案的具体条款是什么?授权费怎么算?技术培训包含哪些内容?你问了吗?”

  周文斌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他没问。当时他满脑子都在消化灵田里看到的东西,根本没顾上细问合作方案的细节。

  宋青云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算了。你被他绕进去了也正常——他的知识储备远超你,他的语言系统也跟你不在一个量级。这件事你不用再跟了,我亲自处理。明天你帮我送一封亲笔信给棺材峰,就说三日后我亲自登门拜访。”

  “您要亲自去?”

  “不只是为了合作方案,”宋青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苍茫的山影,“如果陈玄真的掌握多门失传技术,他的价值对青云宗来说远不止灵田改良这一件事。我们宗门里那些封存了几百年没人能破解的古籍、那些历代长老耗尽心血都没研究出来的残篇——也许他能看懂。如果他愿意跟青云宗建立长期合作关系,青云宗在整个北荒域的地位将完全不同。”

  周文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以收编者的姿态去棺材峰的,回来的时候却要代替宗主写一封言辞恭敬的拜帖。身份翻转只用了短短几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拜帖就送到了棺材峰。陈玄拆开看了一眼,宋青云的字写得很好,措辞也极为客气——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恭敬,而是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真切的诚意。他说“久仰陈老祖学识渊博”,又说“欲亲聆教诲”,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若陈老祖不嫌青云宗简陋,宋某愿携门下弟子一同听讲”。

  “一同听讲?”赵铁柱在旁边凑着脑袋看了一眼,挠挠头,“青云宗宗主也想听您的课?”

  “他不是想听课,”陈玄把拜帖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是想确认我到底有多深的水。上课是最好的试探方式——既能光明正大地观察我的知识体系,又不失礼数。这位宋宗主比周文斌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那您接不接?”

  “接。他想听课,我就讲一堂。”陈玄想了想,“就讲灵植学的理论基础吧。正好把《灵植光照管理入门》的内容展开讲一下,顺便看看青云宗其他弟子的反应。如果反应好,这门课以后可以放进学术联盟的公开课体系里。”

  三日后的早上,宋青云如约而至。他只带了三个弟子——一个是周文斌,一个是灵植堂的堂主,还有一个是藏经阁的掌阁长老。三个人在青云宗都算得上各自领域里的顶尖人物,但站在陈玄面前的时候,姿态都放得很低。

  陈玄在正殿里摆了几排蒲团,白板上已经提前写好了这节课的提纲。标题只有一行字:“光、水、土——灵植生长的三变量模型。”他没有讲任何功法和秘术,没有故弄玄虚地引用古籍,他只是从最基础的变量定义开始——光是能量来源,水是溶剂,土是营养载体——然后把灵植的生长过程抽象成一个三元函数,每一个变量的变化对最终产量的影响都用数值标注得清清楚楚。

  宋青云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个问题,但他记了十几页笔记。笔记的内容越来越密,字越来越小,到下课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他旁边的灵植堂堂主从一开始的疑虑变成了忘我,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还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的意思,手里攥着炭笔反复核对刚才记下的数据。藏经阁掌阁长老则一直盯着陈玄在白板上画的那些坐标图和函数曲线,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专注。

  只有周文斌心神不宁。他不是不想听——他是听着听着后背开始冒冷汗。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三天前陈玄在灵田边给他讲的那些东西,只是今天这堂课最浅显的开场白。如果陈玄当时的“随便讲讲”就已经达到了这种深度,那么陈玄的真实水平——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下课之后,宋青云单独和陈玄谈了一炷香的功夫。谈话的内容很务实——灵田技术授权的费用、培训周期、双方人员的交流方式,每一条都谈得很具体。关于收编,宋青云一个字都没有提。

  走的时候,宋青云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棺材峰。聚灵阵的光芒在晨光中微微闪烁,整座山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破旧的院墙已经被修葺一新,新建的几间石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腰,灵田里铜镜反射的光芒像碎金一样洒在翠绿的灵草上。

  他忽然想起古籍上那句被无数后人传抄的话:“丹宗灵植之术,能令寸土生万象。然其术不传于外,非不愿传,乃无人能受也。”不是丹宗不想传承,而是没有人能真正学会。

  现在,三万年后,一个自称炼气期的守墓人,在苍梧郡最破落的山头上,把丹宗的灵植秘术用白板上的数学公式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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