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够了！不要再说了！”
听到沈田子的诘问，沈林子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他猛地放下手中毛笔，死死盯着沈田子厉声道：
“兄长难道忘了我们先祖的旧事了么？我们的先祖就是掺和这些破事，差点害得吴兴沈氏破家灭族啊！”
听到先祖二字，沈田子的神色顿时僵住了。
沈林子口中的先祖，正是吴兴沈氏曾经的家主沈充。
当年东晋初建，沈充深受王敦器重，被任为大都督，统领东吴诸军。太宁二年，王敦再次举兵，图谋篡位。沈充既欲报答王敦的知遇之恩，也想借此振兴沈氏家门，遂起兵响应。
然而王敦不久病死，叛军随之土崩瓦解，沈充也在兵败之后被杀。
同样参与叛乱，王敦身后的琅琊王氏却凭借深厚的门第根基，又有王导留在朝中分头下注，并未因此一蹶不振，往后数十年间仍是江左首屈一指的高门。
吴兴沈氏却没有这样的家底。
沈充败亡之后，沈氏由次等士族沦为刑家，子孙累世不得出仕。直到沈充之子沈劲孤守洛阳，以满门忠烈和自己的一条性命，才终于洗去家族背负多年的罪名，这才没有让沈氏彻底没落。
沈林子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严厉地问道：
“兄长，我之前怎么教你的？你给我复述一遍！”
沈田子挨了训，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委屈。可他素来最听这个弟弟的话，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道：
“兄长说过，我们吴兴沈氏以武力为爪牙，不可以轻易卷入朝争。”
“只要尽心听命，为掌权之人征战杀敌，不论日后谁当权，都自然会信重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被教训了的小孩子。
“你还记得便好。”
沈林子重新坐下，语气也稍稍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给沈田子解释道：
“你我若只是奉太尉之命出征，无论立下多大的功劳，都是臣子本分。可一旦主动帮助桂阳公争储，事情便完全不同了。虽然桂阳公如今看起来很有优势，可争储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知道最后的结果。”
“咱们沈家这些年攀附太尉，从吴兴一地的豪族，已经走到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了，你、我，还有族中诸多子弟，都在军中掌兵，如此功业，已经足矣告慰先祖了，何必还要再进一步呢？”
沈田子心中仍有几分不甘，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看着沈林子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我听阿弟的就是。”
沈林子脸上的严厉终于稍稍缓和，他正要重新拿起毛笔，军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最初只是几声急促的号令，紧接着，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接连响起。整座军营仿佛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动静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
沈氏兄弟同时抬起头。
夜里的军营出现骚动可不是小事情，真要是不小心炸营了，恐怕一整支军队都废了！
沈田子猛然站起，大步掀开帐帘，只见远处的一处营寨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在黑夜里连成一条长龙。
一队队披甲军士正在迅速开出营门，骑兵在前，步卒随后，竟沿着青泥城西面道路，径直向着长安方向进发。
“谁在调兵？”沈田子脸色骤变，“没有我的军令，谁敢擅自出营！”
沈林子紧随其后走出军帐，望着远处那支正在开拔的军队，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一名沈氏斥候骑马疾驰而来，翻身落地道：
“二位将军，傅弘之的部队突然拔营北上！军中除了傅将军的旗号，属下还看见了抚军将军的牙旗！”
“抚军将军？桂阳公也在军中？”
沈田子猛然瞪大眼睛，沈林子的神色也彻底变了。
他望着那条不断向长安延伸的火龙，只一瞬间，便将所有事情想得明明白白
“是傅弘之！”沈林子失声道，“咱们吴兴沈氏本是江东豪族，根基深厚，自然可以选择不需要去豪赌，可他傅弘之却正缺一个天大的功劳！”
“北地傅氏在江左始终屈居末流，若傅弘之能够亲自协助桂阳公攻破长安，立下灭国之功，那北地傅氏便可借此重新名震天下了！”
沈田子也终于反应过来，顿时破口大骂道：
“这沟槽的傅弘之，白日里还装得不声不响，竟然连夜把桂阳公拐走了！”
“兄长，那我们怎么办？”沈田子望着远处那条不断向北延伸的火龙，急切地问道，“继续待在原地不动么？”
“原地不动个屁！”
素来沉稳的沈林子，此刻却再也顾不得仪态，几乎是厉声吼了出来：
“快！集结部队，跟上去！”
“傅弘之想要立功我们自然不需要掺和，但是他的军队不过千余人，如此孤军深入，若是桂阳公有了闪失，你我能承得住太尉的怒火么！”
“是了！是了！我这便去整顿兵马！”沈田子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再说什么，转身便向自己的营寨奔去。
沈林子却仍旧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面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抚军将军旗，心中五味杂陈。
如此大张旗鼓的出营，分明就是故意做给他们沈氏兄弟看的，就是要用刘义真的安危绑架沈氏兄弟，逼迫他们跟上。
这个桂阳公，先用难以拒绝的军功诱惑傅弘之随他犯险，然后再用自身的安危作为要挟，逼迫沈氏兄弟跟上他的脚步。
真真是无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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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青泥围解，太祖议乘胜趋长安。诸将咸以孤军悬远，未可轻进，独林子奋然曰：‘羌贼新败，其军必哀，当进而击之。况关中豪杰日夜望王师，若逡巡不进，使贼收合余烬、缮守聚粮，攻之难矣！明公受方面之寄，岂可坐失事机乎？’太祖改容执其手叹曰：“知我者，敬仁也！”于是卷甲兼道，以傅弘之为前锋，星夜趣长安。师行神速，三辅震动，关中豪右莫不惊骇，争遣子弟迎谒军门，望风请附。高祖以林子绥略有方，频赐书褒美，并令深慰纳之。”——《旧宋书·卷一百三十·自序》（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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