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糖和盐,都是战略物资
林小北是被箱子里的声音惊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外卖箱里传出“咚”的一声。不大,像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箱盖。
他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凉地砖上,蹲到箱子跟前。拉链拉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箱底躺着一只粗瓷碗,碗壁上豁了两个口,里面装了半碗黑糊糊的东西,还在冒烟。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未干透。
林小北先看纸条:
“寅时敌军突袭,投石车已发。东北角裂缝扩大,城墙摇摇欲坠。援兵无望,末将已备佩刀,城破则殉之。谢壮士数日之情。赵横绝笔。”
林小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他还在睡,对面已经在拿命扛了。纸条上那个“绝笔”两个字像针刺进眼睛里,扎得他太阳穴直跳。
“寅时”是几点?他脑子里飞快换算——凌晨三点到五点。也就是说,在他睡着的时候,那座叫永昌的城已经被砸了至少一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蹲在冰凉的地砖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件事:确认今天的三单额度。他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月三号凌晨四点十八分,过了零点。三单刷新了。
他冲向冰箱,但冰箱里只剩一个鸡蛋和半瓶酱油。昨天他把钱都花光了,还没来得及补货。
林小北一把拉开抽屉,翻出那袋昨晚没动过的碎银子——老刘给他留了三块品相最好的没卖,说将来能涨价。他攥着银子冲到巷口,隔壁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架蒸笼。他掏出三块银疙瘩往她手里一塞:“姐,你家摊子上的东西我全要了。包子、馒头、茶叶蛋,有多少拿多少。”
老板娘捧着银疙瘩懵了:“小北你没发烧吧?”
“没时间解释了。”他自己动手掀开蒸笼盖,抓了二十个包子、十五个馒头,全塞进自己的外卖箱里。又从她摊位底下拎了桶装水,整桶扛走。老板娘在后面喊“哎那桶我还没给钱”,林小北头也没回:“银子给你了多了不退!”
他冲回家,把箱子里的包子馒头重新码整齐,腾出空间塞进那桶水。然后从床头柜翻出剩下的半瓶碘伏和云南白药——昨天送了一部分,还剩半瓶。他全部塞进去。然后撕了一张纸,写了四句话:
“别死。我看到纸条了。立刻把你的人撤到城墙内侧,别站在城墙上挨石头。糖有吗?”
最后一句话是他临时想到的——上一封信里赵横说“老干妈尤妙”,说明对面的人对“糖”的认知可能还停留在蜂蜜阶段。白糖可能是他没见过的玩意儿。
他把纸条塞进包子缝里,合上箱盖,拉链拉到底。
等了大约二十秒,箱子轻震了一下。他拉开。
包子馒头和水没了。纸条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被汗浸透的粗布。布上有人用炭写了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糖是什么?”
林小北看着那五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对面的人连白糖都没见过。他昨天送过去的五袋白糖,赵横可能没当回事,只当是某种盐。
“白糖!白糖是什么?”他对着空箱子喊了一声,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飞快地拿起笔,在纸上写:
“白糖就是白色的、甜的,像细沙一样的东西!我昨天送过去五袋白色粉末,那就是糖!你现在去找出来,找个大锅,把糖和沙子混在一起熬,熬成浓稠的浆,趁热浇在城墙裂缝上!糖浆凉了之后比石头硬!快去!”
写完他把纸条塞进去,合上,又打开。纸条没了。
他蹲在箱子前面等。外卖箱安静得像一只普通的塑料箱子,但他知道在箱子的另一头,那座叫永昌的小城正在被人用石头砸。赵横现在可能在跑着翻那五袋白糖,伙夫老丁可能正在生火架锅。
林小北站起来走了一圈,又蹲回去。反复了三次。最后他靠在床沿上,手摸着箱子的塑料外壳,冰凉。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比“穷”更可怕的东西——你帮不上忙的时候,只能干等。
二十分钟后,箱子震了。
他掀开箱盖,里面没有新东西。但箱子底部多了一行字,像是有人用蘸了水的指头在箱底写的,水痕还没干透:
“浇上了。墙在抖。”
又过了十分钟,箱子再次震了一下。这次箱底多了一块碎石头,鸡蛋大小,棱角尖锐,边缘冒着热气。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就一句话:
“第一颗石头崩了。糖浆那块墙,连印子都没留。”
林小北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掌心烫得他一缩手。他把石头放在桌上凉着,自己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墙面,长出了一口气。
城守住了。至少这一波守住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重新打开箱子,里面多了一张新的地图。跟上次那张手绘地图不同,这张是用麻布画的,边缘烧焦了一截。地图上用粗笔圈了三个位置——永昌城城墙的东北、西北、正东,每个圈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小的“×”。
地图背面赵横写道:
“投石车三处阵地已标出。城墙东北角经糖浆加固,扛住七发巨石未裂。西北角亦有裂缝,已按壮士之法补上。今晨我派人从北面河道偷偷摸出去,烧了敌军一架投石车,他们退了二里。壮士赐糖浆之法,实乃天授。”
最后一行字墨色变了,像是在犹豫之后补上去的:
“敢问壮士,除了糖,盐可还有其他用场?末将方才发现,盐水抹在刀上,削铁如泥。这盐……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小北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赵横是个聪明人,他手下的兵试了糖浆糊墙之后,肯定有人顺手拿盐水试刀,一试发现刀刃变利了——其实不是削铁如泥,只是盐水能去除刀面的锈迹和油污,让旧刀露出新刃。但在古代人眼里,这就是神仙手段。
他把麻布地图摊在床上,手指沿着赵横标的三个“×”划过去。敌军退了二里,但投石车还有两架完好的。后日的总攻变成了今日突袭,说明敌军急了。既然急了,就说明有破绽。
他拿起笔回信:
“盐还有很多用法。你先别急,我今天再送一批东西过来。另外,你昨天说伤员四十多个,我这次尽可能多送药。撑住。”
写完纸条塞进箱子,但他没有马上合上。他冲着黑漆漆的箱子内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赵横,你要是能听见——我这边天亮以后就出去弄东西。今天肯定比昨天多。”
他也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见。但他合上箱盖之前,内胆里好像有一阵风,轻轻的,从他脸上拂过去。
林小北站起来,把昨天剩下的八百块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那块被他放在桌上的碎石头——那是敌军的投石,刚刚差点砸死赵横。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粗糙的表面,然后推开房门,走进了四月的早晨。
今天有外卖要送。两个世界的。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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