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莫洛托夫

  林小北是被箱子震醒的。

  凌晨三点多,外卖箱在桌上连着抖了三下,塑料壳磕着桌面,发出“嗡嗡”的闷响。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头发翘着,眼角还糊着眼屎,手已经搭在拉链头上了。

  拉开。

  一股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偏了偏头。箱子里放着一截烧焦的木头,大概两指宽,断口处还冒着细烟。木头底下压着一封急信,墨迹有十几处被水渍洇花了,但字迹依然认得出来。

  “壮士!铁丝网已装,敌军今夜子时强攻。云梯四架同时搭上城墙,我按壮士所教,待敌军爬至三分之一处才下令推梯。铁丝网缠住云梯前端,兵卒挂在网上不得进退,城上往下倒热油,连烧了三架。剩一架被他们拖回去了。

  此役敌军死伤约七十人。我方伤五人,无亡者。

  末将有一事不明——壮士昨日提到‘莫洛托夫’,此物何物?末将隐约觉得,比热油更好用。”

  林小北把信读了两遍,放下,长吐了一口气。铁丝网有效。七十比零的交换比,在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里几乎是不可能的数据。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嘴角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箱子前面蹲下来回信:

  “莫洛托夫就是玻璃瓶里装可燃液体,瓶口塞布条点燃后扔出去,砸碎了就着火。比热油好用的是它见风就烧,不怕被扑灭。今天我给你弄一批过来,你那边有没有空瓶子?没有的话我一块儿送。”

  塞进箱子。合上。今天的额度用了一单。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复过着“莫洛托夫”的制作流程。他以前在某个军事类短视频里看过简易制作教程,核心就三样:玻璃瓶、可燃液体、布条引信。

  玻璃瓶不愁,楼下垃圾站天天有收废品的攒一堆啤酒瓶。可燃液体……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汽油,但普通人买散装汽油要去派出所开证明,太麻烦。酒精呢?医用酒精浓度只有七十五度,点燃效果一般。工业酒精纯度更高,但他不知道去哪买。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城中村东头那家化工商店。那家店门脸小,货架上摆着各种桶装液体,老板是个邋遢的中年男人,平时卖点稀释剂、松香水、油漆之类的东西。工业酒精那玩意儿……应该有的吧?

  上午八点,他揣着一千块钱出了门,先去ATM机取了现金。插卡的时候余额跳出来,七万三千多,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陌生。以前取钱都是“余额不足”,现在头一回遇到“余”字后面跟着一串可观数字的感觉。

  化工商店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进来,把烟屁股摁灭了站起来。“买啥?”

  “老板,有工业酒精吗?”

  “有。一桶五升的,三十五。”

  林小北愣了一下。这么便宜?他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一个啤酒瓶大概装五百毫升,五升能灌十瓶,成本三块五一瓶。如果把布条和瓶子的成本算进去,单价不超过五块钱。五块钱一瓶的莫洛托夫,扔出去能烧一架云梯。

  “给我来十桶。”他说。

  老板瞪大眼睛。“你买十桶工业酒精干啥?”

  “做手工。”

  老板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从货架后面拖出来一摞白色塑料桶,码在柜台前面。“十桶三百五,运费另算。你住哪?”

  林小北报了个地址,老板说下午送。他付了钱又去旁边的旧货摊买了一箱空啤酒瓶,五毛一个,三十个瓶子十五块钱。布条也好办,他把家里一条穿烂的秋裤剪成手指宽的布条,备了满满一抽屉。一切就绪只等酒精到货。

  中午他啃了两包方便面,又跑了一趟药店。抗生素上次买的不够,他又补了两盒阿莫西林,顺便拿了几卷纱布和一瓶碘伏。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

  下午三点,化工商店的人把十桶工业酒精送来了。林小北把酒精桶搬进屋码好,打开一桶闻了闻——刺鼻的辛辣气味直冲脑门,是那个味儿。他开始灌装。

  这是个细活。他找了个漏斗,把酒精从塑料桶倒进啤酒瓶里,每瓶倒到瓶颈位置留出空间,然后把秋裤布条塞进瓶口当引信,浸入酒精中。布条塞紧了,再拧上瓶盖——盖子是活的,扔出去的时候引信能带着瓶盖一起飞掉。第一批他灌了十瓶,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像一排绿色的玻璃炮弹。

  他拿起一瓶做了个投掷的假动作,沉甸甸的,手感正好。

  正当他把第五瓶装好放到墙角的时候,外卖箱震了一下。他放下瓶子走过去拉开——里面多了一片巴掌大的碎布,布上用血写着字,字迹歪斜得几乎认不出来,但“赵”字的勾笔他认得。

  “壮士,敌军增兵了。昨夜子时退兵之后,今晨从西面又来了三百人,另有骑兵约五十骑。斥候探到他们大营里多了几面新旗,上面绣的是‘吴’字。之前攻城的只有一支部队,现在来了第二支。他们分兵了,东门和南门各设一营。

  末将判断,对方打算三面齐攻,不再分主次。铁丝网只够覆盖东北角和西北角,南门和东门尚无防护。

  莫洛托夫如果今日能到,请务必优先送过来。末将怕撑不到明天。”

  林小北把碎布上的血字逐字看完了,手指攥着布料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敌军增兵三百加五十骑兵,总兵力已经超过永昌城的守军。三面齐攻,铁丝网不够用,南门和东门等于敞着。

  他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屋子——十桶工业酒精、三十个空瓶、一箱压缩饼干、两箱矿泉水、十几盒药。他脑子飞速转着,把东西分类,按优先级重新排序:

  第一,莫洛托夫。这是当前最急的,必须今天送过去,而且量要大。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剩下的二十五个空瓶全部灌满酒精,塞上布条,码进外卖箱里。一箱塞不下,他先塞了十瓶进去,合上盖,等了一分钟打开——十瓶没了。他又塞十瓶进去,合上,等——又没了。最后一轮把剩下的五瓶连同两卷新买的铁丝网一起塞了进去。

  三单额度全部用完了。莫洛托夫过去了十五瓶,铁丝网过去了两卷。

  他把箱子合上之后蹲在旁边等了五分钟,手心全是汗。五分钟里箱子没有震动,安静得让他心慌。又过了两分钟,“咚”的一声闷响从箱体内部传出来,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沉闷、都用力,像有人拿拳头狠狠捶在了箱底上。

  他拉开箱盖。里面没有信件,没有回礼。只有一行炭字写在塑料内壁上,炭痕很深,几乎把塑料面刮出了印子:

  “有了。今晚烧他们。”

  林小北看着那六个字,肩膀塌下来,后背靠上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沾了酒精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窗边,四月午后的阳光正好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台上昨天放着的那块投石车碎石,今天早上还在,现在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头表面,粗糙、温热,像刚烤过的馒头皮。那块石头来自永昌城,被投石车抛出来砸在糖浆补过的城墙上,弹下来之后被赵横塞进了外卖箱里。

  它现在躺在一个二十一世纪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台上,晒着四月的太阳。

  林小北把石头拿起来翻了个面,石头的背面有一小片凝固的东西,半透明、微黄、表面光滑。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硬邦邦的,刮不动。是糖浆,当初赵横熬了浇在城墙裂缝上的那种糖浆,混了沙子之后凉透了,比石头还硬。

  他把石头重新放回窗台上,掏出手机给房东转了六千块钱,备注写的是“房租半年”。然后他拉开抽屉,把赵横寄过来的那盒玉器拿出来看了看——里面还剩两只镯子、一枚铜印、一根金簪子。他轻轻合上盒盖放回原处。

  今天晚上,南门和东门应该能守住了。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个他搜了无数遍的“永昌县”——在云南某个角落,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城地名,跟赵横信里的“永昌城”没有任何关系。但每次他搜这个地名的时候,都觉得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也许等仗打完了,他真的可以去一趟。

  晚上七点,箱子终于再次震动了。他快步走过去拉开箱盖,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箱子里放着一件东西:一面残破的军旗,旗面被火烧掉了三分之一,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用金线绣的一个“赵”字依然完整。

  旗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

  “莫洛托夫大破南门敌营。他们没见过会飞的火焰,马惊了,踩死自己人十几个。今夜无战事,末将正在喝壮士昨日送来的茶叶。”

  纸条背面画了一幅极简的小画——一个火柴人坐在墙头,手里举着一个杯子,旁边写着“香”字。

  林小北看着那幅画,在房间里一个人笑出了声。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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