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在路灯底下停了车,回拨沈卫东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沈卫东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你在哪?”
“刚出旧书街,往回骑。”
“你找个安静地方停一下,我长话短说。”沈卫东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今天下午,我们在陕西的监测点捕捉到一段信号脉冲。频率跟你箱子开启时的波形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林小北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单脚撑着地。“陕西?那只损毁的?”
“对。那只是我们标注‘损毁·时间不详’的三只之一,位置在汉中附近。但刚才的信号源头不在那个位置。”沈卫东顿了一下,“信号从四川北部发出来的。那里是另一只标注‘损毁’的箱子的原址。”
林小北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两只已经标记为“损毁”的箱子,同一时段发出了信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可能它们没彻底损毁。或者——有人在动它们。”沈卫东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我已经派人去四川核实了,最快后天有消息。你那边箱子现在什么状态?”
“开了。今天刚收到赵横的信,他那边又过了两个月左右。”
“保持正常使用。但最近几天开箱的时候注意观察内壁,如果出现你之前没见过的纹路或者字迹,立刻告诉我。”沈卫东说完挂了电话。
林小北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灯下面站了几秒。四月的夜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去,沙沙地响。他拧了油门继续往家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沈卫东的话——两只已经被判定“损毁”的箱子同时发出信号,就像两个早就断了气的人同时咳了一声。
回到城中村已经快九点了。他把电动车停好上楼开门,外卖箱安静地搁在桌角,箱盖合着、拉链扣到了尽头。他走过去摸了一下,凉的。还没开。
他把从林伯那儿复印的“治县十策”照片导进电脑里看了一遍,六十七页内容全是文言文,但他看着不觉得吃力,大概是这阵子跟赵横通信读古文的频率太高了。他一边看一边拿笔记本做摘抄,把最要紧的几条先挑出来:
立信、定赋、均田、简刑、兴学、修路、储粮、练兵、劝农、通货。十策每一策下面都有详细的施行办法,赵明远当年的那位林姓书生写得非常具体,连“每亩田征粮几升、每丁服役几日、每村设学童几名”这种细节都列得清清楚楚。
林小北花了两个小时把十策整理成一份简化的白话版,删掉了那些跟南昭实际情况不符的内容,补充了他在手机上查到的“古代农业亩产数据”和“人口管理基础概念”。整理完的时候,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他放下笔走过去拉开箱盖。里面整齐地放着七封信,按时间顺序从下往上摞着,每一封的封口处都按了赵横的朱砂印,信封外面用毛笔标注了日期:“承天元年腊月”、“承天二年正月”、“承天二年二月”……
他按顺序拆开。
第一封是腊月的,开头很简短:“壮士,永昌入冬了。今冬比去年冷,但城中存粮充足。末将按你那本《农书》里的法子,在城内挖了三十个地窖储菜,够吃到来年开春。西面那两股势力没有动,斥候回报说他们内部起了争执,暂时打不起来。”
第二封是正月的:“壮士过年好。末将让伙房照着你上次说的‘饺子’包了一锅。肉馅的,皮擀得厚了些,但大伙吃得高兴。末将吃的时候想,如果壮士在就好了。”
第三封是二月的:“西面那两股势力谈拢了。正月二十五合流成功,兵力约七千人,头领是姓杨的那个。他派人送了封信来,劝末将‘归顺正统’。末将回了一个字:‘滚。’”
林小北看到那个“滚”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继续往下拆。
第四封三月的:“敌军开始动了。他们从西面分三路往永昌推进,先锋距离柳林渡还有四十里。末将已派人把柳林渡的百姓全部撤进永昌城,渡口的粮仓全部搬空,一粒米没给他们留。另,末将已下令全城备战,所有莫洛托夫集中到南门和西门。”
第五封四月的:“敌军扎营在柳林渡以西十里处,没敢直接渡河。末将派人趁夜在河上游放了三百根圆木,冲毁了他们的浮桥。他们至少要多花七天重新搭桥。末将有信心守住,但壮士若有办法让末将多撑一阵,末将感激不尽。”
第六封五月的:“他们把浮桥重新搭起来了。今晨第一批渡河的约五百人,被末将用莫洛托夫烧退了。但他们的弓箭手射程比末将的兵远,柳林渡的河面太宽,末将的弓箭够不到他们渡河的那一面。末将需要能射得更远的东西。”
第七封六月的:“壮士,末将有个想法——你之前提过一种叫‘弩’的东西。末将让人照着书上画的图试制了一把,能射两百步。但铁质的弦太容易断,射不了几发就崩了。壮士有办法弄到合适的弦吗?末将想要能射三百步的。”
林小北把七封信全部读完,按时间顺序重新理了一遍。从他上次回信到现在,赵横那边又过了将近八个月。在这八个月里,对面已经从“守城战”打到了“河防战”,柳林渡成了新的前线。
他拿起笔开始回信,这次一口气写了三封:
第一封:“治县十策我整理好了,附在后面。你看完之后先别急着全部推行,挑最容易的两条先试——劝农和储粮。土地有了、粮食够了,老百姓才认你这个王。另外你问弩弦的事,我查一下材料,下次给你答复。”
第二封:“柳林渡的河防战你别硬拼。弓箭射程不够就用火攻,敌人在渡河的时候最脆弱,集中所有莫洛托夫在半渡的时候打,等他们过了河再打你就亏了。浮桥拆了一次还能拆第二次,别让他们觉得这条路走通了。”
第三封:“你那边兵力不足的硬伤短期解决不了,所以每一仗都要打巧仗。把柳林渡守住了就是胜利,不用急着反攻。你拖得越久,敌人粮草消耗越大,他们内部迟早会再出问题。另外——你信里说饺子皮擀厚了,下次少放水多醒面。”
三封信塞进箱子之后他合上盖,靠在椅背上等。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箱子震了一下。他拉开,里面放着一样东西,用粗麻布裹了好几层,解开之后露出一把弩。
跟他在视频里看到的古代弩机几乎一样,但整体更粗犷、用料更厚实。弩臂是用硬木削成的,上了漆防潮,弦是某种动物的筋绞成的,明显是手工搓出来的。弩机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末将让人赶造了一把。弦用牛筋绞的,能射两百步出头,三百步还差得远。若壮士能弄到合适的弦材,末将立刻量产。”
林小北把弩拿起来试了试重量,大约三斤。他对着墙上的目标虚瞄了一下,扣动扳机——机括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力道传回掌心。好东西。如果配上一根高强度材料做的弦,射程翻倍不是问题。
他把弩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搜索“弓弦材料高强度弹性”,跳出来一堆户外用品和复合弓配件的链接。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种材料上——Dyneema纤维。高强度、低延展、防水耐候,现代复合弓的主流弦材。
他点进去看了一下价格,一卷五十米的弦材线大概两百多块钱。他直接下单了两卷,加急。然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弩弦如果太强了,赵横那边的弩臂木头可能撑不住。他得同时想好怎么加固弩臂。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弩弦材料已买,到货后马上送你。但弦太强可能导致弩臂崩裂,你先用铁皮把弩臂的关键受力部位包一层再试。另外,你那边有没有铁矿?能自己炼铁的最好,我想办法弄一份简易炼铁法给你。”
塞进箱子,合上。然后他拿起林伯给他的那本治县十策的影印件,重新翻开第一页,把那句“立信为首”的话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赵横那边马上要面对的不只是七千敌军,还有打下柳林渡之后千头万绪的治理问题。
一个只能打仗的王,坐不稳江山。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抄完的那行字——“官民之间,信为根本。”然后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手工弩,赵横的工匠用牛筋绞弦、用硬木做臂,花了几个月才造出这一把来。现代他一卷弦材两百块钱、快递两天到。两边的时间流速、生产效率、技术差距,全部折叠在这一只外卖箱的方寸之间。
他伸手摸了摸弩臂上温热的漆面,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天弦材到了之后,他还有更多东西要送过去。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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