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苔下面

  辨认结果在上午十点二十分出来了。

  小周把那张截图放大了四倍,做了锐化处理,侧脸的轮廓线清晰了一些——高颧骨,下颌线偏方,鼻梁不高,额头有一道明显的抬头纹。技术组那边把照片和钱秀兰户籍系统里的档案照片做了面部特征比对,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

  “可以做辨认笔录了。”小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压着一丝兴奋。

  陈守正坐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材料。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上面堆着卷宗、茶杯、半包烟,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有点关不严。窗外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说:“先不急。她的辩护律师到了再说。”

  “陈大,现在证据——”

  “现在证据还不够。”陈守正打断他,“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证明不了什么。她要咬死说那个人不是她,你怎么办?”

  小周不说话了。

  何苗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团灰褐色的东西,看起来像干枯的苔藓。她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凝重了一些。

  “陈大,你让我查的钱秀兰家后门门框,有发现。”

  陈守正接过证物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那一小团东西是纤维状的,混着一些细碎的颗粒物,颜色暗沉,像是从什么缝隙里抠出来的。

  “这是从门框内侧一米二左右高度刮下来的,”何苗说,“位置在门框的木料和墙体之间的那道缝里。大部分是灰尘和墙皮碎屑,但里面混了一点点这个——”

  她指了指证物袋里那一小撮颜色稍深的附着物。

  “这个我刚在局里用显微镜看了,是霉菌。南溪这边老房子常见的黑曲霉,喜欢长在常年潮湿、不见光的地方。案发现场那天晚上下了雨,湿度大,但赵丽华那个小巷的地面上也长了不少类似的苔藓和霉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关键是位置。钱秀兰家后门那个门框,她平时如果只是正常开关门,这个高度碰不到。除非她是用手扶在门框上、身体贴着门框出去,才会在那个高度留下摩擦痕迹。而且门框上的霉菌原本是完整的附着层,被蹭掉了一块,蹭下来的部分——”

  “和你早上说的死者衣领上的霉斑比对了?”陈守正问。

  “比对了。”何苗点点头,“刚刚出的结果,菌株DNA序列同源性百分之九十七以上。基本上可以判定是同一环境来源的霉菌。换句话说——”

  “死者衣领内侧的霉菌,是从钱秀兰家后门门框上蹭下来的。”陈守正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雨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了两声,又缓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何苗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早上在赵丽华家厨房的瓷砖缝里,除了血迹反应,我们还提取到了一种油脂类物质。初步检验是动物油脂,可能是猪油或者什么食用油。这个油脂的附着方式和血迹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被拖把或者抹布一类的东西来回擦拭之后留下的。”

  “拖把?”

  “嗯。有人在案发后用漂白水拖过厨房的地面,但没拖干净,瓷砖缝里残留了混着血的油脂。”何苗合上本子,“赵丽华是做粮油生意的,她家厨房有油不奇怪。问题是,如果是她自己弄洒的油,为什么要用漂白水来拖?”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理了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分。

  “小周,你去调赵丽华和钱秀兰两个人这些年的来往记录,电话、微信、银行转账,能调多少调多少。何苗,你把那件黑色外套的搜查令准备一下,我去找局长签字。”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夹在耳朵后面,“还有,赵小军还在楼下等着?”

  “在,一直在接待室坐着。”小周说,“他早上来了之后就坐在那,中间上了两趟厕所,其他时间一动不动。”

  陈守正点点头。“我去跟他聊聊。”

  接待室在办公楼一楼拐角,不大,一张长条桌,两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老掉牙的交通安全宣传画。赵小军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他没喝。看到陈守正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得出之前哭过,但现在已经不哭了。

  “陈警官。”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陈守正在他对面坐下,把烟拿下来放在桌上,没有点。“你跟你母亲最近关系怎么样?”

  赵小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扯出来。“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就是……她嫌我什么都不行。”赵小军低着头,用手指头抠着桌面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我在市里读大专,学的是汽修,明年毕业。我想买辆车,二手的就行,平时上学方便,以后实习也能用。我问她要三万块钱,她不肯,说我没出息,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说我跟她爸一个德行。”

  他停了停,嗓子好像堵住了什么。

  “上上个星期我们吵了一架,挺凶的。她骂我白眼狼,我摔门走了,一个礼拜没跟她联系。后来……后来我觉得自己过分了,前天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周末回来帮她看店。她回了一个‘嗯’字。”

  陈守正看着他手指头抠的那块漆皮,已经被抠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昨天下午你跟谁在一起?”

  “在学校啊,”赵小军说,“下午有课,上到四点半。然后我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坐五点半那趟中巴回南溪,到县城的时候六点五十左右。我直接回了我妈那边,她还没回家,我就去网吧了。”

  “哪个网吧?”

  “南门那边的‘新浪潮’,就在菜市场后面那条街上。我在那打游戏打到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去睡觉。”

  “你昨晚没住你妈那边?”

  赵小军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上次吵完架之后,换了家里的门锁。我没钥匙。”

  陈守正看着他。“你几点从网吧走的?”

  “记不太清了,十一点多吧。我走的时候网吧里还有好几个人,老板也在,他认识我。”

  “你回去睡哪了?”

  “我住我爸那。”赵小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爸在填埋场那边租了个平房,我有时候回去住。”

  陈守正没有追问。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换了个话题:“你知不知道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比如……男的?”

  赵小军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妈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她手上戴的戒指你知道吗?什么样的?”

  赵小军想了想。“她有一个金戒指,挺粗的,上面有个小小的花型图案。她戴了好多年了,以前是我外婆留给她的。”他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那个戒指……没了?”

  陈守正没有回答。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保持手机畅通,有情况我们会联系你。”

  从接待室出来,陈守正站在走廊里,把夹在耳朵后面的那根烟点上了。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动不动地垂着。

  他想起赵小军刚才说的两件事。

  第一,赵丽华换了门锁——这意味着她跟儿子之间的矛盾不止是“吵了一架”那么简单,她在主动切断联系。第二,那枚金戒指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戴了很多年。一个把自己亡母的戒指戴了很多年的女人,不太可能随随便便摘下来。除非有人帮她摘。

  陈守正掐灭烟,掏出手机给何苗发了一条微信。

  “钱秀兰家搜出来的那件黑色外套,袖口和领口做一下微量物证,查有没有金屑。”

  发完这条消息,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刑侦大队的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跟值班民警吵:“我是她前夫!我凭什么不能问案情?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陈守正叹了口气,走过去。

  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黑红黑红的,酒糟鼻尤其醒目。他看到陈守正走出来,声音陡然提高了一截:“你是负责人是不是?赵丽华的事,你跟我说清楚!”

  陈守正看着他。刘建国,五十二岁,水泥厂下岗工人,现在在县垃圾填埋场干活。这个男人二十年前跟赵丽华离婚,理由是“她嫌我没出息”。二十年后,他还是穿着工装,还是没钱,还是那个陈守正记忆里的样子。

  “刘建国,”陈守正说,“你跟我进来。”

  他把刘建国带进办公室,关上门。刘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你是不是以为她死了你就能拿什么好处?”陈守正看着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她名下有那个粮油店,还有一套老房子。虽然你们离婚二十年了,但赵小军是她唯一的直系亲属。你跟她之间没有财产关系。”陈守正说,“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钱。”

  刘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一下子变得又低又哑。

  “我只是……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跟她离婚二十年,我没恨过她。她骂我没出息,她说得对,我确实没出息。但我们俩年轻的时候,她也不是那样的。她以前……她以前是很心软的人。”

  陈守正看着他,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办公室的地面上,薄薄的,没有什么温度。

  “你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陈守正问。

  刘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陈守正把他送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从电梯里出来的何苗。何苗手里拿着一个电话,脸色有些古怪。

  “陈大,菜市场管理办公室那边打来的电话。他们说,赵丽华拖欠市场管理费两年,一共一万三千块。上个月市场贴了最后通牒,说再不交就要收回摊位的使用权。”

  “负责追这笔钱的是谁?”

  何苗看了他一眼。“王卫东,收费员。就是早上证人名单里那个。”

  陈守正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棉花,表面上看着是一整块,伸手一抓,到处都是水,处处都沉。

  “安排一下,”他说,“下午去找这个王卫东聊聊。”

  走廊尽头的窗外,停了不到二十分钟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无休无止,像这个县城这么多年来的日子。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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