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五根手指

  何苗把林志强的工装照片在屏幕上放大了十遍。

  照片是从钱秀兰家卧室的衣柜底层翻出来的——昨晚陈守正让她去补搜的时候拍的。一件蓝得发旧的涤棉工装褂子,左胸前印着“广源汽修”四个褪了色的白字,拉链头已经锈成了深棕色。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几件厚冬衣下面,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

  她把这件衣服上的纤维取样,与钱秀兰黑色外套袖口上那根深蓝色纤维做了比对。光谱曲线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同源。

  何苗看着屏幕上的曲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头顶的排风扇低低地转着,夹着外面走廊里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她拿起手机想给陈守正打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她要先把另一件事确认。

  她从抽屉里拿出钱秀兰的通话记录清单,在五月十五号那一栏停住了。十五号晚上九点三十四分,钱秀兰的手机拨出了一个本地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二秒。十六号晚上八点十二分,同一个本地号码再次拨入,通话时长一分零八秒。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一分,本地号码拨入,通话时长两分十五秒。

  这三个通话记录,都在林志强回到南溪之后。何苗调出那台本地号码的入网信息,机主名字一栏写着:刘国英。身份证号归属地南溪县,七十三岁。

  这个号码在最近六个月之内,除了跟钱秀兰通话之外,只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是打到南溪县人民医院骨科挂号处,一个是打到一家叫“幸福里”的老年公寓。这是一个老人的手机号。而这个老人的手机号,在五月十五号晚上,被用来联系钱秀兰的儿子。

  何苗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出了一会儿神。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住在老年公寓,不会用智能手机,怎么会突然跑到外面去跟别人打电话?她查了一下幸福里老年公寓的位置——城北,离火车站走路十分钟。林志强下了火车,如果手机没电、或者不想用自己的号码打给他妈,他可以去公寓门口找个老人借手机。

  这就是那个电话的来路。

  她拨了陈守正的电话。接通之后,她用最少的字把这两件事说了。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守正说了一句:“你现在给林志强打电话。”

  何苗愣了一下。“我打?”

  “你是女的,声音年轻。他接到陌生电话会防备,但如果是温柔一点的女声,他会多听几秒。”陈守正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稳,“打通了你就说你是南溪县公安局技术科的,请他配合调查,问他在哪。”

  何苗张了张嘴,想说“这叫什么事”,但她还是说了句“行”。

  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林志强的号码。嘟声响了五次,六次。她以为要转到语音信箱了。第七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男声,沙哑,背景里有一点嘈杂的嗡嗡声,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隐约有广播声。

  何苗稳住呼吸。“您好,请问是林志强先生吗?我是南溪县公安局技术科的工作人员,想向您核实一些情况。您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林志强说:“我在火车上。”

  “去哪的火车?”

  “……回广州。”

  何苗捏紧手机,语速放平。“您是什么时候离开南溪的?”

  “今天上午。”林志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有什么事?”

  何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不是审讯员,这种场面对她来说像踩在一条不熟悉的冰面上。她犹豫了一秒,那头的林志强忽然又开口了:“是不是我妈出事了?”

  这句话比前几句都轻。轻到何苗几乎没听清。但她的专业让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您为什么这么问?”

  林志强没有说话。电话里只剩下火车轮轨撞击的节奏声,咣当、咣当、咣当,越来越清晰,像心跳一样稳定。

  何苗握紧了手机,想再说点什么,但电话已经挂了。她听着那头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她给陈守正回了一条语音:“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他问我是不是他妈出事了。”

  陈守正收到这条语音的时候正在档案室负一楼的走廊里。他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站在那里,把手机举在耳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做了一个判断。然后拨了小周的电话。

  “联系广州铁路公安,查一下KXXX次列车目前运行到哪个区间了。让他们派人到车厢里找一个人,林志强,不要惊动,盯着就行。还有,”他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下钱秀兰家的银行账户,最近两天有没有大额取现的记录。我要确切的数字。”

  挂了电话,他沿着十八级台阶走上去,出了办公楼。天已经全晴了,阳光晒得地面发白,老樟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空气里的湿气退了不少,但那股闷热还在,捂在皮肤上黏黏的。

  他骑车去了城北的县人民医院。骨科挂号处的护士认识他,问“陈大你是有案子还是自己看腿”。他问了一下最近一周之内有没有一个叫刘国英的老人来挂号记录。护士翻了翻系统,说没有,但这个电话他们确实接过——是有人替一个老太太打电话挂的号。

  “什么情况?”

  “就是有人打电话来,说要帮一个叫刘国英的老人家挂骨科号。我们约了今天下午的门诊,但老人家到现在还没来。”

  陈守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四十分。他问了刘国英住哪个病房或者哪个床位,护士说老太太不住院,从幸福里那边来的。他道了谢,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去幸福里。他回了局里。小周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陈大,钱秀兰的账户,五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十三分,在城东邮政储蓄所取了八千块现金。”

  陈守正接过那张纸。“她账户里一共多少钱?”

  “存折余额一共一万零七百。取了八千,剩两千七。”小周说,“取款时间是在案发之后第二天早上。就是她去周记金行卖戒指之前。”

  陈守正看着那张流水单上的一排数字,脑子里冒出一张南溪县的地图。城东邮政储蓄所在菜市场北边两百米,周记金行在南门桥头,两个地方走路十五分钟。钱秀兰五月十八号早上先取了八千现金,然后去了周记金行卖戒指,然后呢?她把钱给谁了?

  给林志强了。

  十八号中午,林志强还在南溪。她妈取了八千块钱,交到他手上,让他赶紧走。

  陈守正把流水单折起来,放进抽屉里。他看了看窗外,天蓝得发亮,梅雨季之后第一个大晴天。阳光打在对面居民楼的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拿起手机,给林志强发了一条短信,很短。

  “我是南溪县公安局陈守正。你妈的事,你如果已经知道了什么,我希望你在下一站下车,买最近的票回来。我们谈一谈。这不算自首,但你回来的方式,会影响很多事情。”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林志强回了两个字:

  “收到。”

  陈守正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动。他不是在等一个答案,他是在等一个选择。

  火车上的林志强,此刻正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收到。”他已经打了两个字,但第三个字停在那里没有发——“好”还是“不”,他自己都不知道。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速度一点没减。广播里正在报站,下一站是韶关东。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车厢连接处走去。走到厕所门口,他拉开门,关上门,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蹲的时间太久,那条坏了的腿麻了。但他没站起来。

  他在想,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厨房里他妈端着一碗白粥出来,粥面平平整整,上面漂着几颗枸杞,红得像一滴没有化开的血。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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