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湿透的鞋

　　那包红双喜放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沾了一点雨雾，烟盒表面的塑料膜摸上去湿漉漉的。林志强付了钱，把烟揣进裤兜里，从南口那盏发黄的路灯底下走过。雨不大不小，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左腿膝盖被湿气浸得发酸，走一步就钝钝地疼一下。

　　他走得很慢。心里有事，脚下就快不起来。

　　赵丽华刚才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钱不用还了，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他站在粮油店门口，隔着一道卷帘门，门只拉下来一半，里面的灯光从空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脚面上。赵丽华坐在柜台后面剥毛豆，手没停，话也没抬头说。他叫了一声“赵姨”，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说了那句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剥毛豆。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再说什么，站了几秒钟就走了。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雨大了一些。南溪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梅雨季攒下来的水从上游冲下来，浑黄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一截枯树枝和几个空的塑料瓶。河边的步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中间大段大段的黑暗，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填满那些空隙。

　　他站在老桥南侧的栏杆旁边，看着河面上路灯的倒影，一长条橘黄色的光被水纹扯碎了，晃来晃去地碎在水面上。雨打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那些碎光就在水花之间跳来跳去，怎么也拢不到一起。他摸出那包红双喜，拆开，抽了一根点上。火星在雨幕里显得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点暖意，从嘴唇一直烫到肺里。他低着头，看着桥下那一小截河岸——水泥砌的堤坝，年久失修，表面长了一层青黑色的苔藓，滑腻腻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

　　他在想赵丽华说的那句“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怎么知道的？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这些年在外地，每次给他妈打电话，他妈都说“挺好的，你不用操心”。可赵丽华说她不容易。那她到底有多不容易？

　　他在桥上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抽完了两根烟。雨打湿了他的衣服，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的铁锈上，转身往回走。

　　他走的北口。从河边折进去有一条水泥小路，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墙虎和不知名的藤蔓，雨水把叶子洗得发亮。这条路没有路灯，全凭远处菜市场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照路。他走得小心，左脚不敢踩实了，生怕哪个水坑底下有碎石头。

　　九点半左右他到了楼下。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了，他摸了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他妈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腰板挺着，像是等了很久。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问他：“买烟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说：“河边走了走，透口气。”

　　他妈妈“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厨房还没收拾完，我去洗个手。”

　　她从客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林志强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很淡的、冲鼻子的气味。像什么化学的东西，医院里闻过的那一种。他当时以为是他妈做了菜刷了锅，洗洁精的味道，没往深处想。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低头看手机。但他其实没看进去。他脑子里还在想赵丽华那句话，想着想着就发起了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妈从厨房出来了。她换了一件外套，深色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有水珠没擦干。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见他妈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揉了眼睛揉的，也像是别的。他说：“妈你怎么了？”他妈说：“没事，风油精弄眼睛里了。”

　　他信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在墙角。他蜷在沙发上，把那条坏腿伸直了搁在扶手上，半睡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一点点声音——很轻的、拖拽什么东西擦过地面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他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正常。他妈在厨房里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上，水面干干净净的。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厨房的地面也干了，和往常一样灰扑扑的水泥地，看不出什么痕迹。他刷牙洗脸，收拾背包，吃了那碗粥，和他妈说了再见，下楼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可现在他坐在询问室里，一个人，面对着那面白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从河边回来进楼道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点东西——楼道口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不太自然，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搁过又拿走了，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他当时没有在意，鞋底本来就沾了雨水，踩过去就混在一起了。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那个水渍的形状，隐约像一个躺下来的人。

　　那印子，是什么样的？

　　问询室的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白得刺眼。他盯着那面墙上的水渍痕迹，那一片像蜷起来的叶子，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值班的民警说：“我想见陈警官。”

　　陈守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车票的证物袋。他在林志强对面坐下，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就放在两个人中间。

　　“这张车票背面写的字，”陈守正说，“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火车上写的。来的时候。”林志强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赵姨跟我说了那句话，我上车之后怕忘了，就写下来了。”

　　“你从她店里出来之后去了河边？”

　　“对。”

　　“你在河边待了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吧。”

　　“然后从北口回家。”

　　“对。”

　　“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你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沙发上等我。坐得很直。平常她不会那样坐，她喜欢歪着靠沙发背上。她好像……在等我回来。”

　　“还有呢？”

　　“她的手。”林志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背上有水珠。水珠没擦干。她以前洗完东西会把手上甩一甩再出来，不会湿着走出来的。”

　　陈守正静静地看着他。

　　林志强抬起头，眼睛里那层东西晃了一下。“陈警官，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听到过一个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另一件东西上面。我当时没醒透，以为是隔壁关门。”

　　他停住了。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又落下去。

　　“那个声音，”林志强说，“我今天是第二次想起来。”

　　他抬起眼看着陈守正，眼神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的慌张。“我想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为什么会同时出现赵姨的脸？”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