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宫女

  那小宫女跪在落花里,手里的扫帚横在膝前,细瘦的肩膀轻轻发抖。

  她没有立刻回话。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灰青宫裙上。那颜色太旧了,旧得不像宜春苑新分来的伺候宫女,倒像在更冷更低的地方熬过许多年。

  沈照微看着她。

  “昨夜你也在窗外,是不是?”

  小宫女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奴婢……奴婢只是路过。”

  许扶音站在门边,听见这话,忍不住道:“夜里那样晚,你路过窗下做什么?”

  小宫女身子一颤,像被这一句话吓得更厉害了。

  沈照微没有让许扶音再问。

  她看得出来,这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宫里不怕人嘴硬,怕的是嘴还没硬起来,命已经先被人捏在了手里。

  沈照微弯腰,把那片被踩破的海棠花瓣放在掌心。

  “路过也好,听见也好,都不是大罪。”

  小宫女微微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伏下去。

  沈照微道:“大罪是听见了不该听的,还让别人知道你听见了。”

  小宫女脸色彻底白了。

  许扶音也跟着屏住呼吸。

  她如今才慢慢明白,沈照微说话时声音越轻,越不是在安慰人。

  沈照微转身进屋。

  “进来。”

  小宫女跪在原地不敢动。

  沈照微没有回头,只道:“外头风大。你若想让整院的人都知道我在问你,便继续跪着。”

  这话落下,小宫女终于慌忙起身,抱着扫帚跟了进去。

  许扶音也要跟,沈照微看了她一眼。

  “扶音,你在门边坐一会儿。”

  许扶音怔住。

  “我不能听吗?”

  沈照微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把一盏温茶推到她手边。

  “你方才请安礼还错了两个地方。再背一遍。”

  许扶音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坐在外间小杌子上,低头捧起茶盏。

  她知道沈照微不是防她。

  是不想她知道太多。

  可知道自己不该知道,也是一件叫人难受的事。

  内室窗子半开,海棠枝影落在地上。

  沈照微坐下,没有急着问话,只从案上取了一碟早膳剩下的栗子糕,推到小宫女面前。

  “吃吧。”

  小宫女愣住。

  她抬眼看了一下那碟糕,喉咙明显动了动,却不敢伸手。

  沈照微道:“不是赏你,是我不爱吃甜的。放久了也坏。”

  这理由不算温柔,却让人安心些。

  小宫女迟疑片刻,终于伸手拿了一块。她吃得很小心,像怕掉一点碎屑都要获罪。栗子糕入口,她眼眶忽然红了一下,又硬生生忍回去。

  沈照微没有看她的眼泪,只问:“你叫什么?”

  小宫女把糕咽下去,声音轻得像蚊蚋。

  “忍冬。”

  沈照微眼睫微动。

  “我屋里分来的那个忍冬?”

  忍冬把头埋下去。

  “是。”

  许扶音在外间听见,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她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跪在落花里偷听的人,竟是沈照微屋里的宫女。

  沈照微的神色倒没有太大变化。

  从昨夜起,她便觉得忍冬不对。

  不是因为忍冬手脚不干净,而是因为她太怕了。一个刚分到新人屋里的小宫女,怕主子、怕掌事姑姑、怕犯错,都正常。可忍冬怕的不是错。

  她怕的是看见。

  怕的是自己已经知道了什么。

  沈照微道:“你昨夜在窗外,听见多少?”

  忍冬手里的半块栗子糕掉回碟中。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

  “小主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偷听。奴婢只是……只是昨夜被碧桃姐姐使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尚食司的人还没走,奴婢害怕,就躲在廊角。奴婢什么都没听清,真的没听清。”

  沈照微看着她。

  “没听清什么?”

  忍冬的嘴唇抖了一下。

  沈照微的声音仍旧平缓:“没听清我让汤凉一凉,还是没听清我问小禄子的名字?”

  忍冬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额头磕在地上。

  “小主,奴婢不敢害您。奴婢真的不敢。”

  “那你敢害谁?”

  忍冬浑身一僵。

  这一问,比责罚更重。

  她伏在地上,过了很久才哑声道:“奴婢谁也不敢害。奴婢只是想活着。”

  沈照微看着她瘦得凸起的肩胛,忽然想起母亲病中咳嗽时,也是这样瘦。

  宫里的人说“想活着”,往往不是一句空话。

  那是被逼到墙角后,剩下的唯一一句实话。

  沈照微没有让她起来,只道:“谁让你盯着汤?”

  忍冬慌忙摇头。

  “没有人让奴婢盯汤。”

  “那你为何躲在窗下?”

  忍冬声音更低。

  “因为……因为奴婢知道尚食司送汤后,夜里总会有人来问。”

  屋中静了一瞬。

  沈照微看向她。

  “总会?”

  忍冬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色更白。

  沈照微没有逼近,只把那碟栗子糕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吃完再说。”

  忍冬哪里还吃得下。

  可她看着那碟糕,又看了看沈照微,终究伸手拿起那半块凉透的栗子糕,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泪掉得更凶。

  “奴婢从前在掖庭。”

  这几个字一出口,她整个人像塌下去一截。

  “掖庭里有许多人,是从各宫退下来的。有的犯了错,有的没犯错,只是主子没了、宫里换了人,便一并送进去。她们知道的事多,嘴却都很严。”

  沈照微没有打断。

  忍冬慢慢道:“奴婢听她们说,宫里新进人时,头一夜常会赏安神汤。有时候是皇后娘娘赏,有时候是太后娘娘赏,有时候是尚食司按例送。汤未必害人,只是让人睡得沉些。”

  许扶音在外间听得指尖发冷。

  忍冬又道:“谁喝了,谁没喝,谁喝了还醒着,谁放着不动,谁会问,谁会怕,第二日都会有人记下来。”

  沈照微眼底冷了一分。

  果然。

  不是杀人,是筛人。

  一碗汤下去,新人们的性子、胆量、规矩、愚钝、警觉,全都露了底。

  许扶音这样的人,会被记成心软好哄。

  昨夜那个昏睡到晨间的新人,会被记成愚钝可弃。

  秦若棠若喝了还能稳稳起身,便是胆大又会忍。

  而沈照微打碎了汤盏,还留下碎瓷,便会被记成另一种人。

  另一种最麻烦的人。

  沈照微问:“昨夜送去别处的汤,也都一样?”

  忍冬摇头。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听说,宜春苑东侧两间都喝了。陈小主睡到天亮还醒不过来,秦小主那边……灯亮了一夜。”

  沈照微抬眼。

  秦若棠灯亮了一夜。

  她没喝,或者喝得极少。

  难怪她清晨学规矩时一点不乱。

  这人比许扶音聪明,也比许扶音急。

  沈照微又问:“碧桃知道这些吗?”

  忍冬咬住唇。

  “碧桃姐姐在尚食司待过。”

  这句话已经够了。

  许扶音在外间忍不住吸了口气,又赶紧低头,装作在背宫规。

  沈照微想起昨夜碧桃那一瞬停顿,想起她去取披风时过分妥帖的动作,想起尚食司来人时,她在旁边悄悄观察的眼神。

  碧桃未必是设局的人。

  但她一定知道局的边角。

  沈照微道:“昨夜碎瓷里有东西,你看见了?”

  忍冬猛地抬头,又立刻伏下去。

  “奴婢没有看清。”

  “看见字了吗?”

  忍冬不敢答。

  沈照微把案上一支银簪拿起来,轻轻放在掌中。

  “忍冬。”

  她没有提高声音。

  “你若撒谎,我今日不罚你。因为你是怕。可你撒一次,我往后便不会再问你第二次。”

  忍冬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扣着裙面。

  过了许久,她终于颤声道:“看见了。”

  沈照微道:“什么字?”

  忍冬闭了闭眼。

  “昭。”

  窗外风声忽然重了一些。

  许扶音手里的茶盏轻轻碰在桌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沈照微没有看外间,只问忍冬:“你知道昭字是什么意思?”

  忍冬摇头,又点头。

  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显得格外慌乱。

  “奴婢不知道真事。只听掖庭老人说过,宫里有些字不能提。昭字……便是其中一个。”

  “为何不能提?”

  忍冬脸色白得像纸。

  “她们说,先帝年间有一处王府烧过大火,烧了许多人。后来那事不许说。谁说,谁倒霉。”

  王府。

  大火。

  沈照微袖中的手轻轻收紧。

  父亲被贬那年,她还小,只记得沈家门前来过很多人,又走了很多人。母亲把她抱在怀里,不许她出院子。夜里父亲书房的灯亮了整宿,天明时,有烧过的纸灰从门缝里扫出来。

  那时候她问母亲,父亲是不是把旧书烧了。

  母亲说,不是旧书,是不能留的东西。

  如今想来,不能留的,从来不是纸。

  是命。

  沈照微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话还和谁说过?”

  忍冬忙道:“没有。奴婢一个字都不敢说。”

  “碧桃呢?”

  “碧桃姐姐不知道奴婢看见了。”忍冬慌忙道,“昨夜奴婢收碎瓷时,她一直盯着小主和许小主,没有看奴婢的手。奴婢只是碰到盏底,觉得里头有东西,后来小主把碎瓷要走了,奴婢就再没敢看。”

  沈照微看她片刻。

  “你为何今日还来窗下?”

  忍冬眼泪又落下来。

  她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微也没有催。

  窗外落花被风吹得贴在门槛上,碧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又很快远去。许扶音坐在外间,连背宫规的声音都停了。

  忍冬终于开口。

  “奴婢想提醒小主。”

  “提醒什么?”

  “尚食司的人来过,回去后,碧桃姐姐脸色不好。奴婢听见她和人说,碎瓷没拿回来,怕不好交代。”忍冬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奴婢怕她们夜里来偷。”

  沈照微看着她。

  “她们?”

  忍冬咬了咬牙。

  “尚食司的人,也可能是旁的人。奴婢不知道。”

  沈照微道:“你既怕,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忍冬低头。

  “奴婢不敢。”

  “现在敢了?”

  忍冬抬眼看她。

  她眼睛里还有泪,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只剩恐惧。

  “小主方才没有把奴婢交给掌事姑姑。”

  沈照微明白了。

  忍冬在赌。

  赌她不是一个会立刻把人推出去顶罪的主子。

  也赌自己这点用处,能换来一条活路。

  沈照微静了片刻,忽然问:“掖庭里的人,为什么叫你忍冬?”

  忍冬怔住。

  “奴婢原本不叫这个。进掖庭后,教规矩的嬷嬷说,低等宫女不配用原来的名字,便给奴婢改了。忍冬花贱,墙角也能活。”

  她说到这里,自己像是觉得这话难堪,头又低下去。

  沈照微却道:“墙角也能活,不是坏名字。”

  忍冬眼眶一热。

  许扶音在外间听着,也忽然觉得胸口酸涩。

  这里的人,连名字都是别人随手给的。

  却还是要靠这个名字活下去。

  沈照微把那碟栗子糕推回她面前。

  “拿着。”

  忍冬愣愣看她。

  “往后若听见什么,不必躲窗下。屋里伺候时听见的,比窗下听见的干净。”

  忍冬一时没懂。

  沈照微道:“但你记住,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也不喜欢别人自作聪明。听见了什么,先告诉我。该不该用,我来定。”

  忍冬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不是赏赐。

  这是收用。

  在宫里,被主子收用,是危险,也是活路。

  忍冬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记住了。”

  沈照微没有让她再磕第二个。

  “起来吧。脸擦干净,别叫碧桃看出你哭过。”

  忍冬忙拿袖子擦脸。

  沈照微皱了下眉,从妆奁旁取了一方旧帕递给她。

  “用这个。”

  忍冬接过帕子,指尖都不敢用力。

  那只是一方最普通的旧帕,边角洗得发软,连绣纹都淡了。可对忍冬来说,已经是许久没人给过的体面。

  她把栗子糕小心包好,退到门边时,又像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小主。”

  沈照微抬眼。

  忍冬低声道:“明日不是只学规矩。”

  许扶音终于忍不住抬头。

  沈照微问:“什么意思?”

  忍冬看了看外间,又看向沈照微。

  “奴婢听掌事姑姑身边的人说,明日卯时,新人要入中宫请安。皇后娘娘会亲自看人。”

  许扶音脸色一白。

  “不是说三日后吗?”

  忍冬摇头。

  “改了。说是皇后娘娘体恤新人,想早些见见,也好安诸位小主的心。”

  沈照微垂下眼。

  安神汤后,便是中宫请安。

  先用一碗汤看清谁是什么性子,再亲自把这些人放到眼前过一遍。

  皇后娘娘的心,安的恐怕不是新人。

  忍冬又道:“还有……”

  沈照微看她。

  “说。”

  “掌事姑姑让尚服司送了新衣来,各屋都有。小主明日入中宫,要穿尚服司送来的衣裳。”

  屋中一静。

  许扶音脱口道:“衣裳也有问题?”

  忍冬被她吓了一跳,慌忙摇头。

  “奴婢不知道。”

  沈照微却想起昨夜碎瓷里的昭字,想起尚食司要回碎盏时银翘那张笑脸,又想起秦若棠发间不晃的珠钗。

  宫里不会让一场试探停在一碗汤上。

  入口的是汤,穿在身上的便是衣。

  人从来不是只在说话时露破绽。

  穿什么,站哪里,先看谁,先谢谁,都是破绽。

  沈照微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落花已经被扫去大半,只剩青砖缝里几片残红。远处秦若棠正由宫女替她量袖,眉眼含笑,像已经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

  沈照微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扶音。”

  许扶音立刻站起来。

  “嗯?”

  “今晚别睡太早。”

  许扶音脸色更白了。

  沈照微转过身,看向案上那方包着碎瓷与碎金的旧帕。

  “明日中宫请安,不是去见皇后娘娘。”

  她声音很轻。

  “是去给她看,我们昨夜到底醒没醒。”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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