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宫回来后，宜春苑里的气息比前几日更静。
不是没人说话。
是人人说话都低了些。
沈照微刚入宫时，众人看她，只当她是沈家败落后送进宫求一条生路的清流女儿。可几日过去，皇后赏过春锦，贵妃赏过胭脂，御前问过她的名字，连她手中一方帕角染了何处颜色，都能被中宫和昭华宫同时看见。
低位新人最怕无人问津。
可更怕被问得太多。
许扶音跟在沈照微身侧，一路都没说话。她今日请安时看见贵妃当众问胭脂，手心一直是冷的。直到回到偏殿，她才像终于能喘气似的，扶着桌边坐下。
“照微，我现在听见赏赐两个字，心里就慌。”
沈照微把帕子放到案上。
帕角那一点淡红已经干透了，颜色浅得像被水洗过的花痕。
“慌也得接。”
许扶音苦笑了一下。
“这话真不像安慰。”
“本来也不是安慰。”
沈照微声音平静。
“宫里不会因为你慌，就不送东西来。”
许扶音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她学会了许多。
学会了请安时不能抬头太久，学会了别人夸你不一定是好事，学会了赏赐入册，学会了御前问话时不要替任何人说好话。
可她越学，越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每一步都有人看。
每一句都有人记。
她抬头看向沈照微。
“你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想事情的吗？”
沈照微一怔。
窗外风过，海棠枝影轻轻晃了晃。
以前在家里？
沈家旧宅很小，墙上爬着青藤。母亲病中常坐在廊下晒书，父亲闲居后话少，却仍会在夜里点灯看旧卷。那时她也听话外音，也看父亲眼色，可那不是为了保命。
只是为了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忧心，母亲什么时候疼痛。
宫里把这种本事磨成了刀。
沈照微没有答。
许扶音意识到自己问得不该，忙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沈照微收回目光。
“在家里想得少些。”
许扶音轻声道：“真好。”
这两个字落下时，屋外忽然传来碧桃的声音。
“小主，淑妃娘娘宫里来人了。”
许扶音身子一僵。
沈照微抬眼。
淑妃。
中宫、昭华宫之后，终于轮到温令仪了。
门帘被掀起，碧桃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穿淡青宫装的宫女。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举止比寻常宫女更轻。她手中捧着一只素色檀木盒，盒上没有描金，也没有繁复花纹，只在角上刻着一枝细细的兰。
“奴婢青芷，给沈小主请安，给许小主请安。”
沈照微起身还礼。
“青芷姐姐辛苦。”
青芷笑容柔和。
“淑妃娘娘今日请安时见沈小主气色清淡，又听闻许小主昨日御前回来后受了惊，便让奴婢送些安神香来。娘娘说，宫中新人初入内廷，夜里难免睡不安稳，这香不浓，不伤人，只助安眠。”
安神香。
许扶音下意识看向沈照微。
她们入宫第一夜，便遇见了安神汤。
如今又来一盒安神香。
只是这一次，送来的不是皇后，也不是尚食司，而是看起来最温柔、最不争的淑妃。
沈照微接过檀木盒。
“臣妾谢淑妃娘娘体恤。”
青芷又道：“娘娘还说，这香不是给沈小主一人用的。宜春苑里新人多，若夜里都睡得安稳些，明日请安也少些差错。沈小主若不嫌麻烦，可分与相熟的妹妹们。”
这句话一出，沈照微指尖微微一顿。
不是给她一人用。
要她分。
碧桃笑着道：“淑妃娘娘真是慈心。许小主这两日正睡得不好，有了这香，想来也能安稳些。”
许扶音脸色却没有放松。
她现在听见“安稳”两个字，都觉得心里发冷。
沈照微看着青芷。
“娘娘体恤，臣妾不敢独受。只是安神香既是娘娘赏下，臣妾位分低，不敢擅自分送。还需先回明掌事姑姑，入册后再按规矩分。”
青芷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沈小主谨慎，娘娘果然没有看错。”
果然。
沈照微听见这两个字，便知道这香送来之前，温令仪已经料到她会这样答。
青芷福身告退。
出门前，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道：“娘娘还说，安神之物贵在适量。香太浓，反倒扰梦。沈小主聪明，想必明白。”
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
檀木盒放在案上，没有打开，却已经有极淡的香气从盒缝里透出。
那香并不甜，也不暖。
像雨后草木，又带一点淡淡药气。
许扶音小声道：“照微，这香能用吗？”
沈照微没有回答，只看向碧桃。
“去请掌事姑姑。”
碧桃应是，退下时眼神在檀木盒上停了一瞬。
忍冬站在门边，压低声音道：“小主，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沈照微道：“等掌事姑姑来。”
忍冬点头。
许扶音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上，连动都不敢动。
她现在终于知道，宫里真正厉害的东西从来不急着害人。它只是放在那里，让你自己选，自己怕，自己猜，自己错。
掌事姑姑来得很快。
她听说淑妃送安神香，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按例查看赏赐。
檀木盒打开后，里头整齐放着十二枚香饼。香饼做成兰叶形状，颜色青灰，气味极淡，若不靠近，几乎闻不出来。
掌事姑姑拿起一枚，嗅了嗅。
“是淑妃娘娘宫里常用的清眠香。”
许扶音忙问：“姑姑，这香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掌事姑姑看向她。
许扶音脸色发白，立刻起身。
“我不是疑心淑妃娘娘，只是……只是我不懂香，怕用错。”
掌事姑姑看了她片刻。
“怕用错，便问清楚再用。怕，不是错。”
许扶音怔了一下，低低应是。
掌事姑姑将香饼放回盒中。
“这香确是清眠用的，不算稀奇。只是淑妃娘娘体弱，宫里香料多偏清淡。你们新人若平日不用香，头一回不可燃多。半枚足矣。”
沈照微福身。
“臣妾记下了。”
掌事姑姑又道：“既然淑妃娘娘说可分与宜春苑新人，便登记后分下去。每屋半枚，剩下的封存。谁要用，谁自己记。”
她看向沈照微。
“沈采女，这香是淑妃娘娘让你分的，你便亲自分。”
沈照微垂眸。
“是。”
掌事姑姑走后，屋里只剩几人。
忍冬关好盒盖，轻声道：“小主，淑妃娘娘为何要让您分香？”
许扶音也看向沈照微。
这问题她也想问。
春锦是让沈照微被看见。
胭脂是让沈照微沾颜色。
那安神香呢？
香味无形。
看不见，也握不住。
沈照微看着檀木盒。
“因为香不是用来看的。”
许扶音不解。
沈照微道：“它会进每间屋子。”
只要这香由她分出去，夜里谁用了，谁没用，谁睡得好，谁睡不安，谁明日精神差，谁因香梦多说错话，所有事都能绕回她这里。
淑妃没有赏她一个人的东西。
淑妃让她把东西分给别人。
这比春锦更轻，也更深。
许扶音听完，脸色发白。
“那不分行不行？”
“淑妃娘娘说了，掌事姑姑也让分。”沈照微道，“不分，便是不领体恤。”
“那分了，若有人出事怎么办？”
“所以要当众分。”
沈照微让忍冬取来登记的小册。
又吩咐碧桃去请各屋小主到偏殿取香。
不多时，宜春苑新人陆续到了。
秦若棠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今日换了一件浅月色衣裙，耳边珍珠坠子仍在。进门时，她目光先落在案上的檀木盒上，笑道：“淑妃娘娘宫里的东西，果然雅致。”
沈照微没有接她的话，只对众人道：“淑妃娘娘体恤新人，赏清眠香十二枚。掌事姑姑已经看过，每屋半枚，若要用，夜里燃一小角便可。谁领了，便在册上记一笔。”
秦若棠笑道：“不过一枚香饼，沈妹妹也要记这样清楚？”
沈照微道：“娘娘赏赐，记清楚些，总不会错。”
秦若棠走上前，看了看切成半枚的香饼。
“淑妃娘娘既是让妹妹分，想来也是信妹妹。妹妹这样谨慎，倒像怕我们用了香，回头赖到你身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屋里几位新人神色都有些变化。
沈照微抬眼看她。
“秦姐姐若觉得不必记，也可不领。”
秦若棠笑意一顿。
沈照微继续道：“我会在册上写明，秦采女不愿领淑妃娘娘赏香。”
屋中一静。
秦若棠看着她。
沈照微神色平和，像只是依规办事。
片刻后，秦若棠轻轻笑了。
“妹妹真会吓人。我不过玩笑一句，怎么会不领娘娘赏赐？”
她伸手取了半枚香饼，在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许扶音在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
宫里有些时候，不是要赢一句话。
是要把话变成规矩。
秦若棠想把分香说成沈照微心虚。
沈照微便把领不领，变成对淑妃娘娘赏赐的态度。
旁人一个个上前领香。
有人欢喜，有人疑虑，有人只随众，不敢多问。
许扶音最后领。
她写字时手还有些不稳，却认真在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照微看她一眼。
“若不用，也记下来。”
许扶音点头。
“我知道。”
秦若棠站在旁边，笑着道：“许妹妹这般听话，倒像沈妹妹屋里的宫女。”
许扶音笔尖一顿。
这话若搁在前几日，她多半会慌，会解释，会委屈。可此刻她看着册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沈照微说过，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她抬头，看向秦若棠。
“我不是听照微的话。”
秦若棠微怔。
许扶音声音不高，却比从前稳了些。
“我是觉得记下来更妥当。若姐姐也觉得妥当，姐姐便也不是听照微的话。”
屋里静了一瞬。
沈照微看向许扶音。
秦若棠脸上的笑淡了淡，很快又恢复。
“许妹妹如今也学会说话了。”
许扶音有些紧张，却没有退。
“我只是怕说错，所以想得慢些。”
秦若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照微，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人都散后，许扶音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方才有没有说错？”
沈照微道：“没有。”
许扶音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那我回去也记下来。用不用，什么时候用，用了多少，都记。”
沈照微点头。
“好。”
许扶音捧着半枚香饼走了。
忍冬在旁小声道：“许小主比前几日稳了些。”
沈照微没有说话。
是稳了些。
可稳下来的人，也会被看得更清楚。
夜里，宜春苑各屋都陆续熄了灯。
沈照微屋里没有燃香。
那盒安神香剩下的半数被封在檀木盒里，外头缠了素绳，压在案角。忍冬按沈照微吩咐，把今日谁领了香、谁说了什么、谁何时回屋，全都记在小册上。
碧桃在旁伺候，见沈照微没有燃香，忍不住问：“小主不用吗？”
沈照微道：“昨夜睡得尚可，今日不用。”
碧桃笑道：“淑妃娘娘这香清淡，燃一点也无妨。”
沈照微看她。
“你想用？”
碧桃忙低头。
“奴婢不敢。”
“那便收起来。”
碧桃不再多话。
夜半时分，风起了。
窗外海棠枝影摇晃，屋中烛火已灭，只余一点极淡月色落在地上。
沈照微睡得浅。
她像是回到了沈家旧宅。
旧宅里也有一棵海棠，只是比宜春苑那棵瘦许多。父亲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许多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她看不清，只看见边角被火燎过，焦黑一片。
母亲在廊下唤她。
“照微，别进去。”
可她还是走到了书房门前。
门缝里有烟。
烟里有人声。
有人在说：“昭王府的火，不能再查。”
又有人说：“沈怀瑾，你要害死沈家满门吗？”
她想推门，却发现手上沾了灰。那灰落在掌心，慢慢变成碎金。
金箔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字。
昭。
沈照微猛地醒来。
屋里一片黑。
她坐起身，额角有些冷汗。
外头守夜的忍冬立刻听见动静，低声道：“小主？”
沈照微缓了一会儿。
“无事。”
忍冬点了灯。
灯火亮起，沈照微看见案角那只封着的檀木盒仍在那里，素绳没有动过。
她没有燃香。
可梦还是来了。
或许不是香的缘故。
是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已经被宫里一件件撬开了缝。
忍冬倒了温水给她。
沈照微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却压不住心口那点寒意。
“外头可有动静？”
忍冬细听片刻，摇头。
“没有。”
可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沈照微抬眼。
那声音是从东侧厢房传来的。
秦若棠住在那里。
忍冬脸色微变。
“小主，要不要奴婢去看看？”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外头传来一名宫女压低的惊呼。
“秦小主？”
声音很快被人捂住。
东侧厢房的灯亮了。
紧接着，掌事姑姑那边也有了动静。
沈照微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东侧厢房门口有几道人影晃动。秦若棠的宫女跪在地上，像是吓得不轻。
空气里飘来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很淡。
是清眠香。
忍冬低声道：“秦小主用了香？”
沈照微看着那片灯影，没有说话。
很快，掌事姑姑带人进了东侧厢房。
宜春苑其他屋子也陆续亮灯，却没人敢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秦若棠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不像伤心。
更像是被梦魇惊醒后，没来得及收住的恐惧。
沈照微忽然想起青芷临走前那句话。
香太浓，反倒扰梦。
她垂眸看向案上的小册。
秦若棠，领香半枚。
未记用量。
这一夜，宜春苑没有再安稳过。
天将亮时，掌事姑姑派人来传话。
“各位小主照常起身，今日仍要入中宫请安。”
忍冬打水替沈照微梳洗，脸色一直不安。
“小主，秦小主那边到底怎么了？”
沈照微坐在铜镜前，神色清淡。
“等她自己说。”
“若她不说呢？”
“那就看别人怎么问。”
忍冬抿唇，不敢再问。
辰时前，众人聚在院中。
秦若棠出来时，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眼下有淡淡青影。可她妆容仍旧整齐，发间珍珠耳坠也戴着，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昨夜出过事。
许扶音站在沈照微身边，小声道：“她好像哭过。”
沈照微没有看秦若棠太久。
“别盯。”
许扶音立刻收回目光。
掌事姑姑扫过众人。
“走吧。”
中宫殿前，晨风比昨日更冷。
新人们按位站好。
皇后陆知蘅今日来得很早，贵妃不在，淑妃却在。温令仪披着素白斗篷，脸色仍旧苍白，像一夜也未睡好。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秦若棠脸上。
“秦采女今日气色不好。”
秦若棠心头一紧，出列福身。
“臣妾昨夜睡得浅些，惊扰娘娘挂心，是臣妾失仪。”
温令仪微微一笑。
“睡得浅？本宫昨日送了安神香，莫不是不合秦采女的用？”
秦若棠脸色更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照微垂着眼，忽然明白，这盒香真正的局，不在夜里。
在今日的中宫殿上。
秦若棠若说香不好，便是质疑淑妃赏赐。
若说香好，又解释不了昨夜惊梦。
若说自己用多了，便是她不懂分寸。
温令仪坐在那里，声音柔和，像只是关心一句。
“秦采女，安神之物贵在适量。”
她轻轻垂眼，慢慢道：“你昨夜，是不是把半枚香都燃了？”
第十四章安神香
从中宫回来后，宜春苑里的气息比前几日更静。
不是没人说话。
是人人说话都低了些。
沈照微刚入宫时，众人看她，只当她是沈家败落后送进宫求一条生路的清流女儿。可几日过去，皇后赏过春锦，贵妃赏过胭脂，御前问过她的名字，连她手中一方帕角染了何处颜色，都能被中宫和昭华宫同时看见。
低位新人最怕无人问津。
可更怕被问得太多。
许扶音跟在沈照微身侧，一路都没说话。她今日请安时看见贵妃当众问胭脂，手心一直是冷的。直到回到偏殿，她才像终于能喘气似的，扶着桌边坐下。
“照微，我现在听见赏赐两个字，心里就慌。”
沈照微把帕子放到案上。
帕角那一点淡红已经干透了，颜色浅得像被水洗过的花痕。
“慌也得接。”
许扶音苦笑了一下。
“这话真不像安慰。”
“本来也不是安慰。”
沈照微声音平静。
“宫里不会因为你慌，就不送东西来。”
许扶音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她学会了许多。
学会了请安时不能抬头太久，学会了别人夸你不一定是好事，学会了赏赐入册，学会了御前问话时不要替任何人说好话。
可她越学，越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每一步都有人看。
每一句都有人记。
她抬头看向沈照微。
“你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想事情的吗？”
沈照微一怔。
窗外风过，海棠枝影轻轻晃了晃。
以前在家里？
沈家旧宅很小，墙上爬着青藤。母亲病中常坐在廊下晒书，父亲闲居后话少，却仍会在夜里点灯看旧卷。那时她也听话外音，也看父亲眼色，可那不是为了保命。
只是为了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忧心，母亲什么时候疼痛。
宫里把这种本事磨成了刀。
沈照微没有答。
许扶音意识到自己问得不该，忙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沈照微收回目光。
“在家里想得少些。”
许扶音轻声道：“真好。”
这两个字落下时，屋外忽然传来碧桃的声音。
“小主，淑妃娘娘宫里来人了。”
许扶音身子一僵。
沈照微抬眼。
淑妃。
中宫、昭华宫之后，终于轮到温令仪了。
门帘被掀起，碧桃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穿淡青宫装的宫女。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举止比寻常宫女更轻。她手中捧着一只素色檀木盒，盒上没有描金，也没有繁复花纹，只在角上刻着一枝细细的兰。
“奴婢青芷，给沈小主请安，给许小主请安。”
沈照微起身还礼。
“青芷姐姐辛苦。”
青芷笑容柔和。
“淑妃娘娘今日请安时见沈小主气色清淡，又听闻许小主昨日御前回来后受了惊，便让奴婢送些安神香来。娘娘说，宫中新人初入内廷，夜里难免睡不安稳，这香不浓，不伤人，只助安眠。”
安神香。
许扶音下意识看向沈照微。
她们入宫第一夜，便遇见了安神汤。
如今又来一盒安神香。
只是这一次，送来的不是皇后，也不是尚食司，而是看起来最温柔、最不争的淑妃。
沈照微接过檀木盒。
“臣妾谢淑妃娘娘体恤。”
青芷又道：“娘娘还说，这香不是给沈小主一人用的。宜春苑里新人多，若夜里都睡得安稳些，明日请安也少些差错。沈小主若不嫌麻烦，可分与相熟的妹妹们。”
这句话一出，沈照微指尖微微一顿。
不是给她一人用。
要她分。
碧桃笑着道：“淑妃娘娘真是慈心。许小主这两日正睡得不好，有了这香，想来也能安稳些。”
许扶音脸色却没有放松。
她现在听见“安稳”两个字，都觉得心里发冷。
沈照微看着青芷。
“娘娘体恤，臣妾不敢独受。只是安神香既是娘娘赏下，臣妾位分低，不敢擅自分送。还需先回明掌事姑姑，入册后再按规矩分。”
青芷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沈小主谨慎，娘娘果然没有看错。”
果然。
沈照微听见这两个字，便知道这香送来之前，温令仪已经料到她会这样答。
青芷福身告退。
出门前，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道：“娘娘还说，安神之物贵在适量。香太浓，反倒扰梦。沈小主聪明，想必明白。”
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
檀木盒放在案上，没有打开，却已经有极淡的香气从盒缝里透出。
那香并不甜，也不暖。
像雨后草木，又带一点淡淡药气。
许扶音小声道：“照微，这香能用吗？”
沈照微没有回答，只看向碧桃。
“去请掌事姑姑。”
碧桃应是，退下时眼神在檀木盒上停了一瞬。
忍冬站在门边，压低声音道：“小主，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沈照微道：“等掌事姑姑来。”
忍冬点头。
许扶音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上，连动都不敢动。
她现在终于知道，宫里真正厉害的东西从来不急着害人。它只是放在那里，让你自己选，自己怕，自己猜，自己错。
掌事姑姑来得很快。
她听说淑妃送安神香，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按例查看赏赐。
檀木盒打开后，里头整齐放着十二枚香饼。香饼做成兰叶形状，颜色青灰，气味极淡，若不靠近，几乎闻不出来。
掌事姑姑拿起一枚，嗅了嗅。
“是淑妃娘娘宫里常用的清眠香。”
许扶音忙问：“姑姑，这香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掌事姑姑看向她。
许扶音脸色发白，立刻起身。
“我不是疑心淑妃娘娘，只是……只是我不懂香，怕用错。”
掌事姑姑看了她片刻。
“怕用错，便问清楚再用。怕，不是错。”
许扶音怔了一下，低低应是。
掌事姑姑将香饼放回盒中。
“这香确是清眠用的，不算稀奇。只是淑妃娘娘体弱，宫里香料多偏清淡。你们新人若平日不用香，头一回不可燃多。半枚足矣。”
沈照微福身。
“臣妾记下了。”
掌事姑姑又道：“既然淑妃娘娘说可分与宜春苑新人，便登记后分下去。每屋半枚，剩下的封存。谁要用，谁自己记。”
她看向沈照微。
“沈采女，这香是淑妃娘娘让你分的，你便亲自分。”
沈照微垂眸。
“是。”
掌事姑姑走后，屋里只剩几人。
忍冬关好盒盖，轻声道：“小主，淑妃娘娘为何要让您分香？”
许扶音也看向沈照微。
这问题她也想问。
春锦是让沈照微被看见。
胭脂是让沈照微沾颜色。
那安神香呢？
香味无形。
看不见，也握不住。
沈照微看着檀木盒。
“因为香不是用来看的。”
许扶音不解。
沈照微道：“它会进每间屋子。”
只要这香由她分出去，夜里谁用了，谁没用，谁睡得好，谁睡不安，谁明日精神差，谁因香梦多说错话，所有事都能绕回她这里。
淑妃没有赏她一个人的东西。
淑妃让她把东西分给别人。
这比春锦更轻，也更深。
许扶音听完，脸色发白。
“那不分行不行？”
“淑妃娘娘说了，掌事姑姑也让分。”沈照微道，“不分，便是不领体恤。”
“那分了，若有人出事怎么办？”
“所以要当众分。”
沈照微让忍冬取来登记的小册。
又吩咐碧桃去请各屋小主到偏殿取香。
不多时，宜春苑新人陆续到了。
秦若棠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今日换了一件浅月色衣裙，耳边珍珠坠子仍在。进门时，她目光先落在案上的檀木盒上，笑道：“淑妃娘娘宫里的东西，果然雅致。”
沈照微没有接她的话，只对众人道：“淑妃娘娘体恤新人，赏清眠香十二枚。掌事姑姑已经看过，每屋半枚，若要用，夜里燃一小角便可。谁领了，便在册上记一笔。”
秦若棠笑道：“不过一枚香饼，沈妹妹也要记这样清楚？”
沈照微道：“娘娘赏赐，记清楚些，总不会错。”
秦若棠走上前，看了看切成半枚的香饼。
“淑妃娘娘既是让妹妹分，想来也是信妹妹。妹妹这样谨慎，倒像怕我们用了香，回头赖到你身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屋里几位新人神色都有些变化。
沈照微抬眼看她。
“秦姐姐若觉得不必记，也可不领。”
秦若棠笑意一顿。
沈照微继续道：“我会在册上写明，秦采女不愿领淑妃娘娘赏香。”
屋中一静。
秦若棠看着她。
沈照微神色平和，像只是依规办事。
片刻后，秦若棠轻轻笑了。
“妹妹真会吓人。我不过玩笑一句，怎么会不领娘娘赏赐？”
她伸手取了半枚香饼，在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许扶音在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
宫里有些时候，不是要赢一句话。
是要把话变成规矩。
秦若棠想把分香说成沈照微心虚。
沈照微便把领不领，变成对淑妃娘娘赏赐的态度。
旁人一个个上前领香。
有人欢喜，有人疑虑，有人只随众，不敢多问。
许扶音最后领。
她写字时手还有些不稳，却认真在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照微看她一眼。
“若不用，也记下来。”
许扶音点头。
“我知道。”
秦若棠站在旁边，笑着道：“许妹妹这般听话，倒像沈妹妹屋里的宫女。”
许扶音笔尖一顿。
这话若搁在前几日，她多半会慌，会解释，会委屈。可此刻她看着册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沈照微说过，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她抬头，看向秦若棠。
“我不是听照微的话。”
秦若棠微怔。
许扶音声音不高，却比从前稳了些。
“我是觉得记下来更妥当。若姐姐也觉得妥当，姐姐便也不是听照微的话。”
屋里静了一瞬。
沈照微看向许扶音。
秦若棠脸上的笑淡了淡，很快又恢复。
“许妹妹如今也学会说话了。”
许扶音有些紧张，却没有退。
“我只是怕说错，所以想得慢些。”
秦若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照微，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人都散后，许扶音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方才有没有说错？”
沈照微道：“没有。”
许扶音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那我回去也记下来。用不用，什么时候用，用了多少，都记。”
沈照微点头。
“好。”
许扶音捧着半枚香饼走了。
忍冬在旁小声道：“许小主比前几日稳了些。”
沈照微没有说话。
是稳了些。
可稳下来的人，也会被看得更清楚。
夜里，宜春苑各屋都陆续熄了灯。
沈照微屋里没有燃香。
那盒安神香剩下的半数被封在檀木盒里，外头缠了素绳，压在案角。忍冬按沈照微吩咐，把今日谁领了香、谁说了什么、谁何时回屋，全都记在小册上。
碧桃在旁伺候，见沈照微没有燃香，忍不住问：“小主不用吗？”
沈照微道：“昨夜睡得尚可，今日不用。”
碧桃笑道：“淑妃娘娘这香清淡，燃一点也无妨。”
沈照微看她。
“你想用？”
碧桃忙低头。
“奴婢不敢。”
“那便收起来。”
碧桃不再多话。
夜半时分，风起了。
窗外海棠枝影摇晃，屋中烛火已灭，只余一点极淡月色落在地上。
沈照微睡得浅。
她像是回到了沈家旧宅。
旧宅里也有一棵海棠，只是比宜春苑那棵瘦许多。父亲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许多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她看不清，只看见边角被火燎过，焦黑一片。
母亲在廊下唤她。
“照微，别进去。”
可她还是走到了书房门前。
门缝里有烟。
烟里有人声。
有人在说：“昭王府的火，不能再查。”
又有人说：“沈怀瑾，你要害死沈家满门吗？”
她想推门，却发现手上沾了灰。那灰落在掌心，慢慢变成碎金。
金箔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字。
昭。
沈照微猛地醒来。
屋里一片黑。
她坐起身，额角有些冷汗。
外头守夜的忍冬立刻听见动静，低声道：“小主？”
沈照微缓了一会儿。
“无事。”
忍冬点了灯。
灯火亮起，沈照微看见案角那只封着的檀木盒仍在那里，素绳没有动过。
她没有燃香。
可梦还是来了。
或许不是香的缘故。
是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已经被宫里一件件撬开了缝。
忍冬倒了温水给她。
沈照微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却压不住心口那点寒意。
“外头可有动静？”
忍冬细听片刻，摇头。
“没有。”
可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沈照微抬眼。
那声音是从东侧厢房传来的。
秦若棠住在那里。
忍冬脸色微变。
“小主，要不要奴婢去看看？”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外头传来一名宫女压低的惊呼。
“秦小主？”
声音很快被人捂住。
东侧厢房的灯亮了。
紧接着，掌事姑姑那边也有了动静。
沈照微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东侧厢房门口有几道人影晃动。秦若棠的宫女跪在地上，像是吓得不轻。
空气里飘来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很淡。
是清眠香。
忍冬低声道：“秦小主用了香？”
沈照微看着那片灯影，没有说话。
很快，掌事姑姑带人进了东侧厢房。
宜春苑其他屋子也陆续亮灯，却没人敢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秦若棠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不像伤心。
更像是被梦魇惊醒后，没来得及收住的恐惧。
沈照微忽然想起青芷临走前那句话。
香太浓，反倒扰梦。
她垂眸看向案上的小册。
秦若棠，领香半枚。
未记用量。
这一夜，宜春苑没有再安稳过。
天将亮时，掌事姑姑派人来传话。
“各位小主照常起身，今日仍要入中宫请安。”
忍冬打水替沈照微梳洗，脸色一直不安。
“小主，秦小主那边到底怎么了？”
沈照微坐在铜镜前，神色清淡。
“等她自己说。”
“若她不说呢？”
“那就看别人怎么问。”
忍冬抿唇，不敢再问。
辰时前，众人聚在院中。
秦若棠出来时，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眼下有淡淡青影。可她妆容仍旧整齐，发间珍珠耳坠也戴着，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昨夜出过事。
许扶音站在沈照微身边，小声道：“她好像哭过。”
沈照微没有看秦若棠太久。
“别盯。”
许扶音立刻收回目光。
掌事姑姑扫过众人。
“走吧。”
中宫殿前，晨风比昨日更冷。
新人们按位站好。
皇后陆知蘅今日来得很早，贵妃不在，淑妃却在。温令仪披着素白斗篷，脸色仍旧苍白，像一夜也未睡好。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秦若棠脸上。
“秦采女今日气色不好。”
秦若棠心头一紧，出列福身。
“臣妾昨夜睡得浅些，惊扰娘娘挂心，是臣妾失仪。”
温令仪微微一笑。
“睡得浅？本宫昨日送了安神香，莫不是不合秦采女的用？”
秦若棠脸色更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照微垂着眼，忽然明白，这盒香真正的局，不在夜里。
在今日的中宫殿上。
秦若棠若说香不好，便是质疑淑妃赏赐。
若说香好，又解释不了昨夜惊梦。
若说自己用多了，便是她不懂分寸。
温令仪坐在那里，声音柔和，像只是关心一句。
“秦采女，安神之物贵在适量。”
她轻轻垂眼，慢慢道：“你昨夜，是不是把半枚香都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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