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灯,亮到二更才暗了一盏。
殿外夜色深沉,宫城层层屋脊伏在黑暗里,像一头头沉默的兽。风从檐下穿过,吹得铜铃极轻地响了一声,又很快归于寂静。
萧执坐在御案后,手边摊着一本新入宫采女名册。
名册纸页不厚,却记着每一个新人的出身、年岁、家族、初封位分、暂居宫苑。字迹工整,墨色未干透,显然是内侍省今日才重新誊录送来的。
他看了许久,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沈照微。
前御史沈怀瑾之女。
初封采女。
暂居宜春苑。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记:母顾氏,出身江南顾氏旁支,久病。沈氏家族近年败落,族中子弟多已外放或闲居。
萧执看着“沈怀瑾”三个字,目光沉了下来。
殿中烛火安静燃着。
陈怀恩躬身立在阶下,垂着眼,不催,也不问。御前多年,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连呼吸都要放轻。
良久,萧执才开口。
“沈怀瑾如今还在京中?”
陈怀恩低声道:“回陛下,沈怀瑾被贬后,曾外放淮州。三年前因病乞归,如今住在城南旧宅,闭门少出。”
“少出,不是不出。”
“是。”陈怀恩道,“偶有旧日门生探望,不过往来不多,也未见有异常。”
萧执淡淡道:“异常二字,最会骗人。”
陈怀恩头垂得更低。
萧执翻过一页名册,又翻回来。
“她入宫几日?”
“三日。”
“几日里,后宫倒热闹。”
陈怀恩斟酌着道:“沈采女入宫第一夜,尚食司按例送安神汤。她打碎一盏,留下碎瓷。第二日中宫请安,皇后娘娘称她沉静。贵妃娘娘问过她衣纹,淑妃娘娘也留意过她。昨日皇后娘娘赏春锦,沈采女取一寸制香囊,送回中宫谢恩。今日皇后娘娘又赏了许采女春锦。”
萧执听到此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一碗汤,一匹锦,几句话,便能叫新人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
陈怀恩没有应。
萧执合上名册,忽然问:“汤是谁送的?”
“小禄子。”
“谁的人?”
陈怀恩停了一瞬。
“尚食司名下。”
萧执抬眼看他。
陈怀恩立刻道:“奴才已经让人查过。小禄子进宫六年,原在粗使房,后来调去尚食司。平日不算机灵,也没有太大错处。与宜春苑的碧桃有旧识,二人同乡。”
“同乡。”
萧执轻轻念了一遍。
宫里许多事,只要牵出同乡、同年、同院、旧日相识,便能藏下一张网。
“碧桃又是谁的人?”
陈怀恩道:“碧桃从前在尚食司当差,后来调入宜春苑伺候新人。她嘴甜,手脚也快,掌事姑姑用着顺手。”
萧执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问:“沈照微屋里另一个宫女呢?”
“忍冬。从掖庭调出。年纪小,胆子也小,没什么根基。”
萧执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根基的人,活得反倒久。”
陈怀恩道:“陛下说的是。”
萧执指尖轻敲御案。
“安神汤里有什么?”
“并无毒物。”陈怀恩答道,“只是安神助眠之药下得重了些。喝下去后,会睡得沉,醒得慢。对身子无大碍。”
“无大碍?”
萧执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一个新人初入宫,第二日要学规矩、入中宫、见皇后。若因一碗汤睡沉,在众人面前行差踏错,往后便再难翻身。这样的无大碍,倒是便宜。”
陈怀恩垂首不语。
萧执翻开名册,目光落在另一行名字上。
陈氏,采女。
昨夜喝了汤,今日中宫前失仪。
他只看了一眼,又翻回沈照微那页。
“她打碎汤盏,是有意还是无意?”
陈怀恩道:“回陛下,以奴才看,应是有意。”
“怎么说?”
“她先让汤凉,又问了小禄子的名字,还提到尚食司记录。后来汤盏碎了,碎瓷也不让尚食司带走。尚食司次日去讨,她说那是中宫赏赐,要亲自请罪。”
萧执淡淡道:“知道把东西留下,便知道东西不只是东西。”
陈怀恩应了一声。
御案旁的烛火忽然爆出一点细小灯花。
萧执看着那点火光,眸色微冷。
“碎瓷里有什么?”
陈怀恩这次沉默得久了些。
萧执抬眼。
“你查不到?”
陈怀恩立刻跪下。
“奴才无能。”
殿内静下来。
陈怀恩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冰凉地砖。
“碎瓷仍在沈采女手中。尚食司没能取回,宜春苑那边也无人见她再拿出来。只知她屋里小宫女忍冬曾碰过碎瓷,后来便被沈采女收用了。”
萧执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名册上那三个字。
沈照微。
照微。
这名字取得太像沈怀瑾会取的名字。
萧执记得沈怀瑾。
那时他还未登基,甚至不算最显眼的皇子。先帝晚年,朝堂上人人噤声,唯有沈怀瑾敢在大朝会上跪奏昭王旧案有疑。
那一日,大殿里很静。
静得连玉笏轻碰地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怀瑾跪在殿中,脊背挺直,一句一句说昭王府火势有异、证词有疑、封案过急。
先帝没有立刻处置他。
只是问:“沈卿,你是在替逆王鸣冤?”
沈怀瑾叩首,额头见血。
他说:“臣不是替谁鸣冤,臣是怕大胤史册,日后只剩一场说不清的大火。”
后来,沈怀瑾被贬。
昭王旧案仍旧封着。
火烧过的地方换了新墙,死过的人从朝臣口中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萧执合上名册。
“沈怀瑾这些年,可曾再提旧案?”
陈怀恩仍伏着。
“明面上不曾。”
“明面上不曾,便是暗地里未必没有。”
陈怀恩不敢接话。
萧执道:“起来。”
陈怀恩起身,仍旧低头。
萧执看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
“沈照微入宫,是沈家自己送的,还是有人推的?”
陈怀恩道:“选秀名册由礼部与尚仪司共同定下。沈家败落多年,本不算显眼。只是沈照微年岁合适,出身清白,容貌也过得去,族中又有人递了名,便入了初选。”
“族中谁递的名?”
“沈怀瑾族弟,沈怀瑜。”
萧执轻轻笑了一声。
“沈怀瑾倒是病得安静,族弟却忙得很。”
陈怀恩道:“沈家近年确实艰难。沈怀瑜一支想借宫中选秀重振门楣,也不稀奇。”
“世上许多不稀奇的事,凑在一起,便稀奇了。”
萧执重新翻开名册。
“沈照微入宫后,皇后先试,贵妃又问,淑妃也看,连太后那边都未必没有耳目。一个没落御史之女,凭什么让她们都多看一眼?”
陈怀恩低声道:“或许是因为沈怀瑾。”
“只是因为沈怀瑾?”
陈怀恩没有答。
萧执指尖停在“照微”二字旁。
“若只是沈怀瑾,皇后不会赏春锦。她赏春锦,是想看看沈照微会不会穿。贵妃问海棠纹,是想借她试中宫。淑妃点许扶音,是想摸她身边的软处。”
陈怀恩听着,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寒意。
陛下久在御前,足不出紫宸殿,却像亲眼看过中宫那场请安。
萧执道:“她取一寸春锦做香囊,是谁教的?”
“应是无人教。”陈怀恩道,“沈采女身边没有得力老人,忍冬虽从掖庭来,但胆小,未必有这样的见识。许采女性子软,更不可能。”
“那便是沈怀瑾教得好。”
萧执语气不明。
“他从前看朝局,如今他女儿看后宫。一样的眼睛,换了个地方。”
陈怀恩道:“陛下要见沈采女吗?”
殿中静了一息。
萧执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殿侧悬着的一幅旧地图前。那是大胤宫城图,宫墙、殿宇、宫道、内廷门禁皆用细线标明。
他的目光从紫宸殿移到中宫,又从中宫移到宜春苑。
宜春苑很小。
小到在整座宫城图里,只是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可如今,几道线都往那里去了。
皇后,贵妃,淑妃,尚食司,尚服司,内侍省。
还有沈怀瑾。
萧执站了许久,忽然道:“不见。”
陈怀恩一怔。
萧执道:“此时见她,太早。”
太早见,便等于告诉后宫,他确实在意沈照微。
那会让她更快成为靶子。
也会让那些原本只试探的人,改成直接下手。
陈怀恩低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萧执回到御案前,拿起名册,又把它合上。
“问。”
“问谁?”
“问她身边的人。”
陈怀恩立刻明白。
“许采女?”
萧执看了他一眼。
陈怀恩躬身道:“奴才明白。”
许扶音性子软,与沈照微走得近,又不如沈照微谨慎。从她口中,或许比直接问沈照微更容易看出许多东西。
萧执却忽然道:“别吓着她。”
陈怀恩微微一顿。
萧执淡声道:“性子软的人,经不起吓。一吓,话就乱了。话乱了,反而没意思。”
陈怀恩应下。
“是。”
萧执又道:“还有,那只春锦香囊如今在中宫?”
“是。皇后娘娘让人挂在偏殿帘下。”
萧执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兴味。
“皇后收了?”
“收了。”
“那便是记住了。”
陈怀恩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记住一个人,有时比贵妃厌恶一个人更危险。
萧执道:“中宫那边若再赏东西去宜春苑,报上来。”
“是。”
“尚食司的小禄子,先别动。”
陈怀恩抬眼一瞬,又立刻低下。
“陛下是想留着线?”
萧执淡淡道:“线断得太早,便只剩结。”
陈怀恩心中微凛。
“奴才明白。”
萧执重新坐下,打开另一册奏折。可手刚落到折面上,又停住。
“沈怀瑾的旧宅,派人看着。”
陈怀恩道:“一直有人看着。”
萧执看向他。
陈怀恩立刻改口。
“奴才让人重新盯紧些。”
萧执这才收回目光。
“不要惊动。”
“是。”
夜渐深。
陈怀恩退出紫宸殿时,殿外风冷得厉害。他走下石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仍亮着的灯,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在御前多年,知道陛下不是多情之人。
更知道陛下若开始看一个人,便不会只看她眼前做了什么。
会看她从哪里来。
也会看她身后埋着什么。
宜春苑那位沈采女,怕是从入宫那一刻起,便已经站在了旧案影子里。
而她自己,未必知道那影子有多深。
陈怀恩走出紫宸殿外门,唤来身边小内侍。
“去宜春苑传话。”
小内侍躬身。
“掌印吩咐。”
陈怀恩声音低而平。
“明日御前要一名新人试茶,不必惊动中宫,就传许采女。”
小内侍一愣,又立刻应是。
“是。”
陈怀恩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忽然想起白日里听来的那句话。
宫里的恩典都贵重,入口前,总要先凉一凉。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的姑娘,确实不像只会哭的。
只是宫里的恩典,从来不止入口的东西。
有时候,一个名字被陛下翻到,也是一碗递到唇边的安神汤。
第二日晨起,宜春苑还未完全醒透,内侍省的人便到了。
掌事姑姑接了话,神色微变,很快又压下去。
不多时,许扶音被叫到院中。
她还没梳好发,鬓边一缕碎发垂着,听见“御前试茶”四字时,脸色霎时白了。
“我?”
传话的小内侍笑得恭敬。
“正是许小主。陛下今日要试新茶,听闻许小主懂些音律,性子也静,便传小主去御前奉茶。”
许扶音几乎站不稳。
院中所有新人都看了过来。
秦若棠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紧。
沈照微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传话内侍身上。
御前。
试茶。
传的不是她。
是许扶音。
许扶音慌乱地看向沈照微,眼里全是求救。
沈照微却没有立刻上前。
她看见那小内侍的目光,也在等。
等她开口。
等她替许扶音拿主意。
就像入宫第一夜,小禄子等她拦那碗安神汤一样。
沈照微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宫里递来的第二碗汤,换了个名字。
这一次,端到许扶音面前的人,是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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