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名册

  紫宸殿的灯,亮到二更才暗了一盏。

  殿外夜色深沉,宫城层层屋脊伏在黑暗里,像一头头沉默的兽。风从檐下穿过,吹得铜铃极轻地响了一声,又很快归于寂静。

  萧执坐在御案后,手边摊着一本新入宫采女名册。

  名册纸页不厚,却记着每一个新人的出身、年岁、家族、初封位分、暂居宫苑。字迹工整,墨色未干透,显然是内侍省今日才重新誊录送来的。

  他看了许久,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沈照微。

  前御史沈怀瑾之女。

  初封采女。

  暂居宜春苑。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记:母顾氏,出身江南顾氏旁支,久病。沈氏家族近年败落,族中子弟多已外放或闲居。

  萧执看着“沈怀瑾”三个字,目光沉了下来。

  殿中烛火安静燃着。

  陈怀恩躬身立在阶下,垂着眼,不催,也不问。御前多年,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连呼吸都要放轻。

  良久,萧执才开口。

  “沈怀瑾如今还在京中?”

  陈怀恩低声道:“回陛下,沈怀瑾被贬后,曾外放淮州。三年前因病乞归,如今住在城南旧宅,闭门少出。”

  “少出,不是不出。”

  “是。”陈怀恩道,“偶有旧日门生探望,不过往来不多,也未见有异常。”

  萧执淡淡道:“异常二字,最会骗人。”

  陈怀恩头垂得更低。

  萧执翻过一页名册,又翻回来。

  “她入宫几日?”

  “三日。”

  “几日里,后宫倒热闹。”

  陈怀恩斟酌着道:“沈采女入宫第一夜,尚食司按例送安神汤。她打碎一盏,留下碎瓷。第二日中宫请安,皇后娘娘称她沉静。贵妃娘娘问过她衣纹,淑妃娘娘也留意过她。昨日皇后娘娘赏春锦,沈采女取一寸制香囊,送回中宫谢恩。今日皇后娘娘又赏了许采女春锦。”

  萧执听到此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一碗汤,一匹锦,几句话,便能叫新人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

  陈怀恩没有应。

  萧执合上名册,忽然问:“汤是谁送的?”

  “小禄子。”

  “谁的人?”

  陈怀恩停了一瞬。

  “尚食司名下。”

  萧执抬眼看他。

  陈怀恩立刻道:“奴才已经让人查过。小禄子进宫六年,原在粗使房,后来调去尚食司。平日不算机灵,也没有太大错处。与宜春苑的碧桃有旧识,二人同乡。”

  “同乡。”

  萧执轻轻念了一遍。

  宫里许多事,只要牵出同乡、同年、同院、旧日相识,便能藏下一张网。

  “碧桃又是谁的人?”

  陈怀恩道:“碧桃从前在尚食司当差,后来调入宜春苑伺候新人。她嘴甜,手脚也快,掌事姑姑用着顺手。”

  萧执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问:“沈照微屋里另一个宫女呢?”

  “忍冬。从掖庭调出。年纪小,胆子也小,没什么根基。”

  萧执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根基的人,活得反倒久。”

  陈怀恩道:“陛下说的是。”

  萧执指尖轻敲御案。

  “安神汤里有什么?”

  “并无毒物。”陈怀恩答道,“只是安神助眠之药下得重了些。喝下去后,会睡得沉,醒得慢。对身子无大碍。”

  “无大碍?”

  萧执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一个新人初入宫,第二日要学规矩、入中宫、见皇后。若因一碗汤睡沉,在众人面前行差踏错,往后便再难翻身。这样的无大碍,倒是便宜。”

  陈怀恩垂首不语。

  萧执翻开名册,目光落在另一行名字上。

  陈氏,采女。

  昨夜喝了汤,今日中宫前失仪。

  他只看了一眼,又翻回沈照微那页。

  “她打碎汤盏,是有意还是无意?”

  陈怀恩道:“回陛下,以奴才看,应是有意。”

  “怎么说?”

  “她先让汤凉,又问了小禄子的名字,还提到尚食司记录。后来汤盏碎了,碎瓷也不让尚食司带走。尚食司次日去讨,她说那是中宫赏赐,要亲自请罪。”

  萧执淡淡道:“知道把东西留下,便知道东西不只是东西。”

  陈怀恩应了一声。

  御案旁的烛火忽然爆出一点细小灯花。

  萧执看着那点火光,眸色微冷。

  “碎瓷里有什么?”

  陈怀恩这次沉默得久了些。

  萧执抬眼。

  “你查不到?”

  陈怀恩立刻跪下。

  “奴才无能。”

  殿内静下来。

  陈怀恩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冰凉地砖。

  “碎瓷仍在沈采女手中。尚食司没能取回,宜春苑那边也无人见她再拿出来。只知她屋里小宫女忍冬曾碰过碎瓷,后来便被沈采女收用了。”

  萧执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名册上那三个字。

  沈照微。

  照微。

  这名字取得太像沈怀瑾会取的名字。

  萧执记得沈怀瑾。

  那时他还未登基,甚至不算最显眼的皇子。先帝晚年,朝堂上人人噤声,唯有沈怀瑾敢在大朝会上跪奏昭王旧案有疑。

  那一日,大殿里很静。

  静得连玉笏轻碰地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怀瑾跪在殿中,脊背挺直,一句一句说昭王府火势有异、证词有疑、封案过急。

  先帝没有立刻处置他。

  只是问:“沈卿,你是在替逆王鸣冤?”

  沈怀瑾叩首,额头见血。

  他说:“臣不是替谁鸣冤,臣是怕大胤史册,日后只剩一场说不清的大火。”

  后来,沈怀瑾被贬。

  昭王旧案仍旧封着。

  火烧过的地方换了新墙,死过的人从朝臣口中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萧执合上名册。

  “沈怀瑾这些年,可曾再提旧案?”

  陈怀恩仍伏着。

  “明面上不曾。”

  “明面上不曾,便是暗地里未必没有。”

  陈怀恩不敢接话。

  萧执道:“起来。”

  陈怀恩起身,仍旧低头。

  萧执看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

  “沈照微入宫,是沈家自己送的,还是有人推的?”

  陈怀恩道:“选秀名册由礼部与尚仪司共同定下。沈家败落多年,本不算显眼。只是沈照微年岁合适,出身清白,容貌也过得去,族中又有人递了名,便入了初选。”

  “族中谁递的名?”

  “沈怀瑾族弟,沈怀瑜。”

  萧执轻轻笑了一声。

  “沈怀瑾倒是病得安静,族弟却忙得很。”

  陈怀恩道:“沈家近年确实艰难。沈怀瑜一支想借宫中选秀重振门楣,也不稀奇。”

  “世上许多不稀奇的事,凑在一起,便稀奇了。”

  萧执重新翻开名册。

  “沈照微入宫后,皇后先试,贵妃又问,淑妃也看,连太后那边都未必没有耳目。一个没落御史之女,凭什么让她们都多看一眼?”

  陈怀恩低声道:“或许是因为沈怀瑾。”

  “只是因为沈怀瑾?”

  陈怀恩没有答。

  萧执指尖停在“照微”二字旁。

  “若只是沈怀瑾,皇后不会赏春锦。她赏春锦,是想看看沈照微会不会穿。贵妃问海棠纹,是想借她试中宫。淑妃点许扶音,是想摸她身边的软处。”

  陈怀恩听着,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寒意。

  陛下久在御前,足不出紫宸殿,却像亲眼看过中宫那场请安。

  萧执道:“她取一寸春锦做香囊,是谁教的?”

  “应是无人教。”陈怀恩道,“沈采女身边没有得力老人,忍冬虽从掖庭来,但胆小,未必有这样的见识。许采女性子软,更不可能。”

  “那便是沈怀瑾教得好。”

  萧执语气不明。

  “他从前看朝局,如今他女儿看后宫。一样的眼睛,换了个地方。”

  陈怀恩道:“陛下要见沈采女吗?”

  殿中静了一息。

  萧执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殿侧悬着的一幅旧地图前。那是大胤宫城图,宫墙、殿宇、宫道、内廷门禁皆用细线标明。

  他的目光从紫宸殿移到中宫,又从中宫移到宜春苑。

  宜春苑很小。

  小到在整座宫城图里,只是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可如今,几道线都往那里去了。

  皇后,贵妃,淑妃,尚食司,尚服司,内侍省。

  还有沈怀瑾。

  萧执站了许久,忽然道:“不见。”

  陈怀恩一怔。

  萧执道:“此时见她,太早。”

  太早见,便等于告诉后宫,他确实在意沈照微。

  那会让她更快成为靶子。

  也会让那些原本只试探的人,改成直接下手。

  陈怀恩低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萧执回到御案前,拿起名册,又把它合上。

  “问。”

  “问谁?”

  “问她身边的人。”

  陈怀恩立刻明白。

  “许采女?”

  萧执看了他一眼。

  陈怀恩躬身道:“奴才明白。”

  许扶音性子软,与沈照微走得近,又不如沈照微谨慎。从她口中,或许比直接问沈照微更容易看出许多东西。

  萧执却忽然道:“别吓着她。”

  陈怀恩微微一顿。

  萧执淡声道:“性子软的人,经不起吓。一吓,话就乱了。话乱了,反而没意思。”

  陈怀恩应下。

  “是。”

  萧执又道:“还有,那只春锦香囊如今在中宫?”

  “是。皇后娘娘让人挂在偏殿帘下。”

  萧执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兴味。

  “皇后收了?”

  “收了。”

  “那便是记住了。”

  陈怀恩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记住一个人,有时比贵妃厌恶一个人更危险。

  萧执道:“中宫那边若再赏东西去宜春苑,报上来。”

  “是。”

  “尚食司的小禄子,先别动。”

  陈怀恩抬眼一瞬,又立刻低下。

  “陛下是想留着线?”

  萧执淡淡道:“线断得太早,便只剩结。”

  陈怀恩心中微凛。

  “奴才明白。”

  萧执重新坐下,打开另一册奏折。可手刚落到折面上,又停住。

  “沈怀瑾的旧宅,派人看着。”

  陈怀恩道:“一直有人看着。”

  萧执看向他。

  陈怀恩立刻改口。

  “奴才让人重新盯紧些。”

  萧执这才收回目光。

  “不要惊动。”

  “是。”

  夜渐深。

  陈怀恩退出紫宸殿时,殿外风冷得厉害。他走下石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仍亮着的灯,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在御前多年,知道陛下不是多情之人。

  更知道陛下若开始看一个人,便不会只看她眼前做了什么。

  会看她从哪里来。

  也会看她身后埋着什么。

  宜春苑那位沈采女,怕是从入宫那一刻起,便已经站在了旧案影子里。

  而她自己,未必知道那影子有多深。

  陈怀恩走出紫宸殿外门,唤来身边小内侍。

  “去宜春苑传话。”

  小内侍躬身。

  “掌印吩咐。”

  陈怀恩声音低而平。

  “明日御前要一名新人试茶,不必惊动中宫,就传许采女。”

  小内侍一愣,又立刻应是。

  “是。”

  陈怀恩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忽然想起白日里听来的那句话。

  宫里的恩典都贵重,入口前,总要先凉一凉。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的姑娘,确实不像只会哭的。

  只是宫里的恩典,从来不止入口的东西。

  有时候,一个名字被陛下翻到,也是一碗递到唇边的安神汤。

  第二日晨起,宜春苑还未完全醒透,内侍省的人便到了。

  掌事姑姑接了话,神色微变,很快又压下去。

  不多时,许扶音被叫到院中。

  她还没梳好发,鬓边一缕碎发垂着,听见“御前试茶”四字时,脸色霎时白了。

  “我?”

  传话的小内侍笑得恭敬。

  “正是许小主。陛下今日要试新茶,听闻许小主懂些音律,性子也静,便传小主去御前奉茶。”

  许扶音几乎站不稳。

  院中所有新人都看了过来。

  秦若棠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紧。

  沈照微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传话内侍身上。

  御前。

  试茶。

  传的不是她。

  是许扶音。

  许扶音慌乱地看向沈照微,眼里全是求救。

  沈照微却没有立刻上前。

  她看见那小内侍的目光,也在等。

  等她开口。

  等她替许扶音拿主意。

  就像入宫第一夜,小禄子等她拦那碗安神汤一样。

  沈照微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宫里递来的第二碗汤,换了个名字。

  这一次,端到许扶音面前的人,是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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