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宜春苑又来了尚服司的人。
这一次,她们没有去沈照微屋里。
漆盘停在许扶音门前时,许扶音还在背请安礼。她背到“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一句,声音忽然断了。
门外碧桃挑帘进来,笑意盈盈。
“许小主,尚服司送赏来了。”
许扶音怔在原地。
“给我的?”
碧桃笑道:“自然是给许小主的。中宫娘娘体恤,说昨儿见许小主性子温软,最合春色,特赏春锦一匹。”
春锦二字一落,屋里静了。
沈照微正坐在窗边替许扶音看宫规,指尖停在纸页上,没有立刻抬头。
许扶音却已经下意识看向她。
那一眼太快,也太直。
像是遇见危险时,本能地找一个能替自己判断的人。
碧桃把这眼神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许小主,赏赐已经到了,您该出去谢恩了。”
许扶音这才如梦初醒,忙起身整理衣袖。
“是,是该谢恩。”
她走到门外,尚服司宫女已经将漆盘捧到廊下。漆盘上覆着淡白绢布,样式与昨日那匹春锦几乎一样。
许扶音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跪下谢恩,声音还有些发紧。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
尚服司宫女福身道:“皇后娘娘说,许小主性子柔和,宫中春日正好,也该添些颜色。”
许扶音听见“添些颜色”,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袖口。
沈照微站在门内,垂眸看着这一幕。
皇后娘娘果然收了那只香囊。
也果然没有让春锦这件事就此过去。
昨日她取一寸春锦送回中宫,避开了穿衣之局。今日中宫便将同样的春色送到许扶音手中。
这不是赏许扶音。
是让沈照微看。
她昨日说自己位分低,不敢独承整匹春色。那今日,许扶音又该如何承?
若许扶音学她,也取一寸送回中宫,便像是照搬她的心思,显得轻浮又不敬。
若许扶音收下不动,便是怯。
若许扶音裁衣,便要走她昨日避开的路。
许扶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尚服司的人一走,她抱着春锦进屋,脸上已经没有半分得赏的喜色。
“照微。”
她声音轻得发飘。
“怎么办?”
沈照微看着她怀里的漆盘。
“先打开。”
许扶音犹豫了一下,揭开绢布。
锦缎露出来的一瞬,屋里像被晨光照亮。
这匹春锦与昨日那匹并不完全相同。沈照微那匹颜色偏淡,像雪中春雾。许扶音这匹却柔和许多,是浅浅的杏粉色,锦面没有明显瑞羽纹,只压着细碎流云暗纹。
它比沈照微那匹更安全。
也更难拒绝。
许扶音看不出其中区别,只觉得更害怕。
“这是不是也有问题?”
沈照微伸手拂过锦面,仔细看了衣料边、暗纹和压线。
“暂时看不出错处。”
许扶音松了一口气,却又没有完全松下去。
“暂时?”
沈照微看她一眼。
“宫里的东西,不能因为暂时无错,就当它永远无错。”
许扶音立刻又紧张起来。
碧桃在旁笑道:“沈小主昨日那匹春锦贵重些,许小主这匹倒更柔和,奴婢瞧着正合许小主。若做一件春衫,明日请安穿去中宫,皇后娘娘看了,必定欢喜。”
许扶音几乎立刻摇头。
“不行。”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忙又压低声音。
“我、我不是不敬皇后娘娘,只是……”
只是昨日沈照微才因为春锦费了那么多心思,她今日若立刻穿着春锦去中宫,岂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碧桃像没听懂,只笑道:“许小主不必怕。皇后娘娘赏赐,穿出来才显得领恩。总不能人人都学着昨日那样,把整匹锦供起来,只取一寸送回去吧?”
许扶音脸色一僵。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屋里气氛顿时变了。
人人都学着昨日那样。
这话不是说许扶音。
是说沈照微。
忍冬站在旁边,手指一紧,低头没有出声。
沈照微抬眼看向碧桃。
碧桃似乎这才察觉失言,忙跪下。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沈照微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
碧桃伏身道:“奴婢只是觉得,许小主既得了赏,总要好好谢恩。奴婢嘴笨,说错了话,请小主责罚。”
她认错认得快,话也认得低。
许扶音见她跪着,心里先软了一点。
“照微,她也不是故意的。”
沈照微没有看许扶音,只看着碧桃。
“起来吧。”
碧桃谢恩起身,退到一旁,不再多说。
可她方才那句话已经留在屋里。
像一粒细小的灰,落进水里,一时看不出浑浊,却再也不是先前那样清了。
许扶音低头看着春锦。
她知道沈照微昨日为了那匹锦,想了一整夜,连中宫都亲自去了。如今轮到她,她第一反应便是让沈照微替她想办法。
可碧桃那句话提醒了她。
她不能什么都学沈照微。
若学得太像,旁人会说她没有主见,也会说沈照微教唆她应对中宫。
更要紧的是,皇后娘娘赏的是她许扶音,不是沈照微。
她总不能永远躲在沈照微身后。
许扶音慢慢把手从春锦上收回来,小声道:“照微,我是不是不能像你昨日那样做?”
沈照微看了她一会儿。
“不能。”
许扶音眼神暗了一瞬。
即便早知道答案,听见沈照微这样说,她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那我该怎么办?”
沈照微道:“先收下。”
“然后呢?”
“问掌事姑姑,低位采女得中宫赏锦,是否可裁衣,何时可穿,什么场合能穿。”
许扶音怔住。
“就这样?”
沈照微点头。
“就这样。”
许扶音有些茫然。
“这不是很普通吗?”
“普通才好。”沈照微道,“不是所有赏赐都要解成一场局。你若事事学我,才最容易入局。”
这话是实话。
可许扶音听着,心里却像被轻轻推开了一下。
不是沈照微冷。
是她终于发现,自己与沈照微站的位置不一样。
同样一匹春锦,落到沈照微手中,是试探,是锋芒,是皇后与贵妃之间的刀。
落到她手中,或许只是另一种温柔的圈。
沈照微能把刀递回去。
她却只能问规矩。
许扶音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让自己的宫女把春锦收起,又特意吩咐:“先不裁,等问过掌事姑姑再说。”
这句话说得不算漂亮,却很稳妥。
沈照微微微颔首。
碧桃垂着眼,唇角却像有一丝极淡的笑。
午后,中宫果然知道了许扶音的回话。
宜春苑里消息传得不响,却快。
许扶音问掌事姑姑如何处置春锦,掌事姑姑让她先入册,暂不裁衣。话传到中宫后,皇后只说了一句:“是个听劝的。”
听劝。
这评价比“沉静”轻许多,也安全许多。
许扶音听见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秦若棠便来了。
她今日戴着皇后赏的珍珠耳坠,珍珠不大,却极衬她的脸。她进门时,先看许扶音,又看沈照微,笑道:“许妹妹今日也得了春锦,真是可喜。”
许扶音忙道:“只是皇后娘娘体恤。”
“自然是体恤。”秦若棠坐下,语气亲热,“皇后娘娘最是宽和。昨儿沈妹妹得春锦,今日许妹妹也得春锦,可见娘娘是喜欢你们两个。”
她说“你们两个”时,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
许扶音没有接话。
秦若棠像没看见她的谨慎,继续道:“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沈妹妹昨日得的是春锦,许妹妹今日得的也是春锦。沈妹妹能取一寸送回中宫,叫娘娘收下。许妹妹却只能先问掌事姑姑,倒显得生分了。”
许扶音脸色一白。
沈照微终于抬眼。
秦若棠笑着看她。
“沈妹妹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许妹妹与你这样要好,你昨日的法子既好,怎么不教她也用一用?皇后娘娘喜欢心思巧的人,许妹妹若也送个香囊,未必不能得娘娘欢心。”
这话像是替许扶音惋惜。
实际却在说沈照微藏私。
许扶音忙道:“不是的,是我自己……”
“许妹妹。”秦若棠温声打断她,“我知道你心善,总替别人说话。可宫里得赏不易,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脸更不易。你若事事慢一步,往后便只能看旁人出头。”
许扶音的话堵在喉间。
她想说沈照微是为她好,可秦若棠的话却偏偏戳中了她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失落。
她入宫不是为了争宠。
可她家中弟弟病着,母亲还在等她。
若她一直慢,一直躲,一直问规矩,家里怎么办?
沈照微把许扶音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没有解释。
有些解释,说得太急,便像遮掩。
秦若棠见她不说话,笑意更柔。
“沈妹妹这样聪明,想来有自己的道理。只是许妹妹性子软,若没人帮她多想一步,她怕是要吃亏。”
许扶音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沈照微终于开口。
“秦姐姐说得是。”
秦若棠一怔。
沈照微看着她,声音平和。
“扶音性子软,的确容易吃亏。只是宫里各人有各人的路,昨日的法子适合我,未必适合她。若我事事替她拿主意,她今日不吃亏,明日也会吃别的亏。”
秦若棠笑道:“沈妹妹这话,倒像是为了许妹妹好。”
“本就是为了她好。”
沈照微没有避。
秦若棠看着她。
沈照微继续道:“秦姐姐若真为扶音着想,往后也可提醒她。只是提醒归提醒,别替她做主。宫里最怕的不是走得慢,是自己走的路,最后说不清是谁选的。”
秦若棠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几分。
这话不重,却把她方才的挑拨往回挡了一道。
她若继续说,便像是要替许扶音做主。
许扶音抬起头,看了沈照微一眼。
她心里的那点失落没有完全散,却也清醒了些。
秦若棠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许扶音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许久才道:“照微,我方才是不是不该听她说那些?”
沈照微道:“她说的未必全错。”
许扶音一愣。
沈照微看向她。
“你不能永远等我替你想办法。你家里还指望你,宫里也不会因为你性子软,就少给你递局。她说你若一直慢一步,可能会吃亏,这是真的。”
许扶音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照微沉默片刻。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对你最好。”
许扶音怔住。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心酸。
她原以为沈照微什么都看得清。
可沈照微也只有十六岁。
她只是比她更早明白害怕没有用。
许扶音吸了吸鼻子。
“那我以后慢慢学。”
沈照微点头。
“嗯。”
许扶音又道:“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照微看她。
许扶音认真道:“你可以不替我做主,可你要告诉我,哪里是坑。我要是自己跳进去,那是我蠢。可你若看见了,却不告诉我,我会难过。”
沈照微静了一会儿。
“好。”
许扶音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像阴云里透出一点光。
傍晚时分,宜春苑开始传晚膳。
沈照微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院中宫女来来往往。
她知道秦若棠今日并没有输。
她只是把话埋进了许扶音心里。
裂痕不需要一日裂开。
只要有一道细缝,日后风雨自会进去。
夜色渐深时,宫城另一头,御前灯火未熄。
紫宸殿内,皇帝萧执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本新入宫采女名册。
内侍省掌印陈怀恩躬身立在一旁。
萧执翻过几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照微。
旁边小字写着:前御史沈怀瑾之女,初封采女,居宜春苑。
萧执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翻页。
陈怀恩低声道:“陛下,可要传人来问?”
萧执没有抬头。
“不急。”
他合上名册,又轻轻打开,目光仍停在那一页。
“她入宫几日了?”
陈怀恩道:“三日。”
“几日里,碰了几场事?”
陈怀恩低头。
“安神汤,春锦,昨日中宫请安,今日许采女又得赏。”
萧执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不闲。”
陈怀恩没有接话。
萧执的指尖在“沈照微”三个字旁点了点。
“沈怀瑾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不像只会哭的。”
殿中烛火摇晃。
陈怀恩垂首道:“沈采女处置春锦之事,皇后娘娘已经知晓。中宫那边说,她是个会裁衣的人。”
萧执抬眼。
“会裁衣?”
陈怀恩道:“皇后娘娘原话。”
萧执看着名册,眸色沉了几分,又像觉得有趣。
“会裁衣好。”
他重新合上名册。
“宫里最不缺锦缎,缺的是知道从哪里下剪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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