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船上有鬼

  小货船顺着夜河往南走。

  雨下到后半夜,终于小了些。

  船舱里点着一盏昏黄油灯,药材箱堆在四周,苦涩的药香混着潮湿水气,让人清醒得睡不着。

  青枝靠在箱边,手里还死死抱着包袱。

  她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真睡。

  沈明姝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那枚青州旧钥。

  钥匙很小,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暗。

  可它牵出来的东西,却重得像压着半个京城。

  谢惊寒坐在对面,膝上横着刀。

  他似乎闭着眼,可船外每一声水响,他都听得清楚。

  沈明姝看了他一眼。

  “谢大人不睡?”

  谢惊寒睁眼。

  “你不也没睡。”

  沈明姝轻轻笑了笑。

  “我是睡不着。”

  “我是不敢睡。”

  这话说得平静,青枝却听得心口一紧。

  她忍不住小声问:“谢大人,出了京城,还会有人追来吗?”

  谢惊寒道:“会。”

  青枝脸色白了。

  沈明姝反而不意外。

  “宁国公府既然敢在水门动手,就不会只设一道关。”

  谢惊寒看向她。

  “水路比官道隐蔽,但也更适合杀人。”

  “船一沉,尸骨无存。”

  青枝吓得抱紧包袱。

  “那我们岂不是……”

  “所以船上不该只有我们的人。”

  谢惊寒淡声打断她。

  沈明姝指尖一顿。

  “船上有内鬼?”

  谢惊寒看向舱外。

  “还不能确定。”

  “但这艘船备得太顺利。”

  沈明姝明白他的意思。

  谢惊寒提前安排水门、货船、船夫,宁国公府不可能完全无知。

  若有人能在水门前追上来,说明消息还是漏了。

  要么漏在沈家。

  要么漏在大理寺。

  要么漏在这艘船上。

  沈明姝没有立刻惊动旁人。

  她只是收起钥匙,平静道:“那就让他自己露出来。”

  谢惊寒看她一眼。

  “你想怎么做?”

  沈明姝取出袖中的假钥。

  那是出京前周成备的,一共三枚,形制相似,却打不开青州官仓。

  方才在水门,她扔出去的便是其中一枚。

  她把第二枚放在桌上。

  “真正的钥匙,我藏在青枝包袱里。”

  青枝一愣。

  “姑娘?”

  沈明姝看了她一眼。

  青枝虽然不明白,却立刻闭嘴。

  谢惊寒明白了。

  他淡淡道:“你说得太小声。”

  沈明姝唇角微弯。

  下一刻,她抬高了些声音。

  “青枝,钥匙要贴身收好。”

  “到了青州前,谁来问都不能拿出来。”

  青枝这才反应过来,忙抱紧包袱。

  “姑娘放心,奴婢死也不松手。”

  船舱外,水声轻轻晃动。

  似乎什么都没变。

  谢惊寒低头,用指腹轻轻敲了敲刀鞘。

  “等。”

  这一等,便等到天将亮。

  雨停了。

  河面上浮着一层白雾。

  船夫在船尾撑篙,另两个帮工在前头整理药箱。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沈明姝靠在舱壁上,像是终于困极,闭眼假寐。

  青枝抱着包袱坐在她身旁,脑袋一点一点,也像快睡过去。

  谢惊寒不知何时出了船舱。

  舱内只剩主仆二人。

  忽然,船身轻轻一晃。

  有人掀开舱帘进来。

  脚步很轻。

  来人是船上的一个年轻帮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低声道:“姑娘,喝些水吧。”

  青枝猛地睁眼。

  “放那儿就行。”

  帮工笑得憨厚。

  “船上凉,水一会儿就冷了。”

  他说着往前走,目光却不经意落在青枝怀中的包袱上。

  沈明姝仍闭着眼,像睡熟了。

  青枝警惕道:“我说放那儿。”

  帮工脚步一顿,脸上笑意有些僵。

  “姑娘莫怕,我没有恶意。”

  他说话间,手腕却忽然一翻。

  碗里的热水朝青枝泼去。

  青枝惊叫一声,本能侧身护包袱。

  那帮工趁机伸手去夺。

  可他的手刚碰到包袱,舱帘外便有寒光闪入。

  刀背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咔的一声。

  帮工惨叫,整个人被踹翻在地。

  谢惊寒站在舱门口,眼神冷得像水。

  “果然是你。”

  沈明姝睁开眼,缓缓坐直。

  青枝惊魂未定,抱着包袱直喘。

  帮工捂着断腕,脸上那点憨厚再也装不住。

  他咬牙要咬舌,却被谢惊寒先一步卸了下颌。

  差役打扮的护卫从外头进来,将人按住。

  沈明姝走到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帮工说不出话,只恶狠狠瞪着她。

  谢惊寒从他袖中搜出一枚细小铜哨。

  铜哨上刻着薛字暗纹。

  宁国公府。

  沈明姝并不意外。

  她只问:“船上还有谁?”

  帮工眼中掠过一丝讥讽。

  像是在笑她问得太晚。

  就在这时,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整艘船猛地一震。

  青枝险些摔倒。

  外头有人大喊:“船底漏水了!”

  谢惊寒脸色一沉。

  “调虎离山。”

  他转身冲出船舱。

  沈明姝跟出去,便见前舱处水已经漫上来。

  船夫脸色惨白,跪在甲板上。

  “谢爷,不关小的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帮工少了一个。

  剩下的那个也不见踪影。

  谢惊寒冷声道:“搜!”

  护卫立刻冲向后舱。

  可已经晚了。

  后舱油布被掀开,几只药箱被劈碎,箱底藏着的不是药材,而是浸了火油的麻绳。

  有人想烧船。

  漏水,烧船,抢钥匙。

  三步连环。

  若他们方才都被引去船底,那火一起,整艘船都会乱。

  乱中杀人,最容易。

  沈明姝站在甲板上,望着白雾里的河面。

  忽然,她看见不远处有一只小舟。

  舟上有人弯弓。

  “趴下!”

  谢惊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沈明姝被他扑倒在甲板上。

  羽箭擦过她肩侧,钉进船舱木板。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

  谢惊寒翻身拔刀,刀光斩断箭杆。

  护卫立刻还击。

  白雾中传来一声闷哼,小舟却很快隐入雾里。

  船身还在下沉。

  青枝哭着喊:“姑娘,怎么办?”

  沈明姝爬起来,肩侧被木刺划破,渗出一点血。

  谢惊寒看见,眉眼一沉。

  “受伤了?”

  “小伤。”

  沈明姝按住伤口,目光却落在那些被劈开的药箱上。

  药箱底部,有沈家商号的封印。

  她忽然问船夫:“这批药材,要送到哪里?”

  船夫吓得语无伦次。

  “青、青州……城外济安堂。”

  周成安排的船,装的是沈家药材。

  去的也是青州。

  沈明姝心中一动。

  “济安堂是谁的地方?”

  船夫愣住。

  “沈家的老铺子啊,姑娘不知道?”

  沈明姝当然不知道。

  她嫁入侯府三年,沈家许多旧线早已被她搁置。

  可母亲当年若把盐账留在青州,不一定只留在盐仓。

  青州官仓是明线。

  济安堂,或许才是暗线。

  谢惊寒也听懂了。

  “弃船。”

  沈明姝抬眼。

  “去济安堂?”

  “先活着到岸。”

  谢惊寒抓住她手腕,带她往船侧走。

  护卫已经放下小舟。

  身后,船舱火光骤起。

  火油一沾木板,瞬间蹿高。

  沈明姝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载她出京的船,在晨雾里一半进水,一半着火。

  像极了沈家的旧账。

  被人烧,被人沉,却偏偏还剩下一口气。

  她握紧袖中的真钥。

  谢惊寒扶她上小舟。

  他低声道:“沈娘子,看来青州有人等着你。”

  沈明姝看向雾气尽头。

  那里河道苍茫,岸影隐约。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就让他们等清楚。”

  “我沈家的账,从来不是烧一把火就能清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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