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一夜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张嫂脖子上的勒痕、那支刻着梅花的银簪子、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知府大人半月后要来的消息。
天还没亮透,她就爬了起来,简单梳洗了一下,披上外衣出了门。
县衙里静悄悄的,几个值夜的衙役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看见她出来,慌忙站直了身子。
「苏大人,这么早?」
「睡不着,出去走走。」苏棠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她没有直接去周家,而是先在街上转了一圈。
青阳县的早晨来得早,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热气,油锅里的油条炸得滋滋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葱油饼的香味。
苏棠站在一个馄饨摊前,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
她在想沈玉书——被退了婚,被人瞧不起,换了她会怎么做?
会恨,会不甘心。
但要她杀人,她下得了手吗?
苏棠夹起一个馄饨,看了半晌,又放下了。
她下不了手,可郑伯年说得对——越是没有胆子的人,一旦起了杀心,手段越狠。
她放下碗,付了钱,往周家的方向走去。
周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红灯笼还没摘,但已经褪了色,在晨风里无精打采地晃着。
苏棠敲了门,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开了门,看见是她,连忙让开了路。
「周员外呢?」
「在正厅,一晚没睡。」门房小声说,「夫人也陪着,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不说话。」
苏棠叹了口气,往里走去。
穿过前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柴房的门关着,门口贴了封条。
张嫂的尸体已经让王仵作带回了义庄,但那个场景还印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的门也贴着封条,她撕开封条,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摆着。
床上的被褥还是乱的,是昨天周婉娘中毒倒地时挣扎过的痕迹,桌上的酒壶和酒杯也还在,壶里的残酒已经倒掉了,但壶嘴上的毒物——已经被王仵作刮走了。
苏棠站在屋子中间,慢慢地环顾四周。
昨天来的时候,屋子里全是人——周员外、周夫人、喜娘、丫鬟、郑伯年、衙役……乱糟糟的,她的注意力全在周婉娘身上,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安静下来了,她才真正看清这间屋子。
窗户是关着的,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门当时也是关着的——喜娘说,新人进了洞房之后,门就关上了,直到周婉娘出事才被撞开。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密室。
苏棠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遍。
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糊着白纸,纸上有几个破洞,但不像是被人捅开的,更像是年久自然破损的,窗台上有薄薄一层灰,没有脚印,没有手印。
她又检查了门。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那种老式门闩,如果外面的人想动手脚,除非在门闩上做文章。
苏棠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门闩。
木头的,很光滑,表面有一层包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了。
她伸手拨了拨门闩,忽然觉得手感有点不对。
门闩的末端——那个用来卡住门框的榫头——似乎比正常的要短一些。
苏棠把门闩整个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没错,榫头断了一截。
断口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
如果榫头够长,门闩从里面闩上的时候,会牢牢卡在门框的槽里,外面的人推不开。
但榫头断了一截,门闩就卡不紧了——只要从外面用力一推,门闩就会滑出来。
苏棠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把门闩重新装好,关上房门,从外面用力推了一下。
咔嗒一声,门闩滑开了。
门开了。
密室,不是密室。
苏棠站在门口,晨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如果凶手是从外面推门进来的,那毒就不是在进洞房之前下的——而是在洞房里下的。
这跟她之前的推论完全不同。
她之前一直以为,毒是在合卺酒倒好之后、新人进来之前这段时间里下的,凶手在壶嘴上抹了毒,目标不确定是谁会喝到那一口。
但如果凶手是进了洞房才下的毒……
那目标就非常明确了。
凶手要毒死的,就是周婉娘。
苏棠重新走回屋里,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开始重新思考整个案子。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周婉娘,那下毒的方式就不是在壶嘴上抹毒那么简单了——在洞房里,他面对的是一壶倒好的酒,要当着新人的面下毒还不被发现。
这怎么可能?
除非……
苏棠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酒壶上。
她拿起酒壶,仔细端详。
普通的青瓷酒壶,圆肚子,细长嘴,壶盖是莲花形的。
她把壶盖打开,往里面看了看,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又把酒壶翻过来,看壶底。
壶底有一个小小的裂纹,像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瑕疵,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棠盯着那个裂纹看了很久。
一个想法慢慢在她脑子里成形。
她把酒壶放回桌上,走到门口,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衙役小跑着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周员外请来,还有——去把宝华银楼那个老板也请来。」
「银楼老板?」衙役愣了一下。
「对,我有话要问他。」
衙役领命去了。
苏棠回到屋里,又拿起了那只酒壶,翻来覆去地看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员外来了。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苏大人,您……又来了。」
「周员外,本官有几个问题想再请教一下。」苏棠指了指桌上的酒壶,「这酒壶,是你们家自己的,还是喜宴上用的?」
「是我们家自己的。」周员外说,「是婉娘她娘当年的陪嫁,一套八个,平时舍不得用,就摆在柜子里。」
「昨天是谁拿出来的?」
「是张嫂。」周员外说,「厨房里的东西,都是她在管。」
苏棠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嫂。
又是张嫂。
「张嫂在你们家当了多久的差?」
「十来年了。」周员外说,「一直本本分分的,没出过什么岔子。」
「她跟周婉娘的关系怎么样?」
周员外想了想:「说不上多亲近,但也没什么过节,婉娘对她挺客气的,逢年过节还多给她一份赏钱。」
「那她跟沈玉书呢?」
周员外愣了一下:「沈玉书?他……他跟张嫂能有什么关系?」
「本官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
「这……这我还真没听说过。」周员外摇了摇头,「张嫂一个厨娘,沈玉书一个穷书生,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啊。」
苏棠没有再追问,换了个问题:「昨天的喜酒,是谁准备的?」
「也是张嫂。」周员外说,「酒是从城南的刘家酒坊买的,张嫂去提的。」
「提回来之后呢?」
「就放在厨房里,等喜宴的时候再开封。」
「开封是谁开的?」
「应该是张嫂吧……」周员外想了想,「喜宴上的酒,都是她管着的。」
苏棠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一个轮廓。
酒是张嫂管的,酒壶是张嫂拿出来的,酒也是张嫂倒的。
如果张嫂要在酒壶上做手脚,太容易了。
可张嫂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
不——如果张嫂是被沈玉书收买的,她为什么会死?灭口?那说明张嫂知道的远比她以为的多。
可如果杀张嫂的人不是沈玉书,这支簪子是栽赃?
苏棠的头又开始疼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周员外,本官想到处看看,不碍事吧?」
「不碍事,大人请便。」
苏棠走出新房,在周家前前后后转了一圈。
周家院子不算大,前院待客,后院住人,中间是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厨房在最东边,紧挨着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通到街上。
苏棠推开后门,看了看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青苔上的痕迹。
脚印不大,是男人的鞋子——大约七寸,前掌纹路很清楚,从巷子外面走进来,到后门位置又折返回去了。
苏棠比了比深度,这人比她重不少。
一个男人从后门进过周家,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但这至少说明周家的后门不是铁板一块。
她回到前院的时候,衙役带着宝华银楼的老板已经到了。
老板姓孙,五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绸缎长衫,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大人找小的来,有何吩咐?」
「孙老板,本官想再问问那支银簪子的事。」
「大人请问。」
「你说那簪子的款式叫'寒梅报春',在青阳县一共卖出去过三支——一支是周员外买的,一支是赵家公子买的,一支是沈玉书买的,对吗?」
「对。」
「那这三支簪子,外表上能分辨出来吗?」
孙老板想了想:「外表上看不出区别,都是一个师傅打的,同一个模子,但……在账本上我会注明每一支的买家,算是留个底。」
「如果有人想仿造一支呢?」
孙老板笑了:「大人,这种银簪子不值几个钱,仿造它干什么?」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宝华银楼的手艺是有独门诀窍的,外人仿不出来——簪子背面刻着一个'宝'字,是我们家的标记。」
苏棠点了点头,让衙役送孙老板回去。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玉书买的簪子在张嫂手里。
张嫂死了,伪装成上吊。
门闩断了,密室不密室。
知府半个月后要来。
时间不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周家大门。
阳光已经照到了街面上,青阳县的一天开始了。
苏棠沿着街道往县衙走,路过一家茶楼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了。
「苏大人!」
她回头一看,是赵启明。
赵启明穿着一件崭新的绸衫,站在茶楼门口,脸上挂着笑,但苏棠一眼就看出来了——是紧张。
「赵公子,早啊。」
「早、早。」赵启明快步走过来,「大人,听说您昨晚去查那个姓沈的书生了?」
「消息倒灵通。」
「青阳县就这么大,什么事儿都瞒不住人。」赵启明压低了声音,「大人,那个沈玉书真的有问题?」
「本官还在查,不方便多说。」
「那是那是。」赵启明连忙点头,「不过大人,小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那个沈玉书呀,穷是穷了点,但要说他杀人——」赵启明摇了摇头,「我不太信。」
苏棠挑了挑眉:「哦?你跟他很熟?」
「不熟,但我知道他。」赵启明说,「他爹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在县学里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一大半都考过了童试,沈玉书从小跟着他爹读书,按理说底子不差,可就是考不中,考了五六年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他爹呢?」
「前年过世了。」赵启明说,「他爹一走,他就更没指望了,家里那点积蓄全花在赶考上了,现在就靠给人抄书糊口。」
苏棠听着,没说话。
「大人您想啊,」赵启明继续说,「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人,就算再恨周家,也不至于去杀人吧?他读的那些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说得有道理。」苏棠看了他一眼,「不过赵公子,你替他说好话,是跟他有交情?」
「没有没有!」赵启明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冤枉了好人也不好。」
苏棠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赵启明在紧张什么?她心里有数。
他是周婉娘的未婚夫,案子查到最后,他自己也有嫌疑。
他当然希望案子尽快了结,最好找一个人人都信服的凶手。
但如果沈玉书不是凶手——那嫌疑就落到了他头上。
苏棠没有点破,随口应付了几句,转身走了。
回到县衙的时候,郑伯年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抽烟。
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大人一大早去哪儿了?」
「周家。」
「又去周家了?」郑伯年吐出一口烟,「发现什么了?」
苏棠把那根断了一截的门闩放在他面前。
郑伯年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门闩?」
「被人动过手脚。」苏棠说,「榫头断了一截,从外面一推就开。」
郑伯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我之前的推论可能全错了。」苏棠坐下来,「如果密室是假的,那凶手就是在洞房里下的毒,目标是周婉娘本人。」
「那壶嘴上的毒呢?」
「可能是凶手故意涂上去的,为了制造假象,用毒壶嘴来误导我们。」苏棠说。
郑伯年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你这个推论,有个漏洞——凶手当着周婉娘的面下毒,她会看不见?」
苏棠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毒不是下在酒里的。」郑伯年说。
苏棠愣住了:「不是下在酒里的?」
「壶嘴上有毒,酒里有毒吗?」
苏棠想了想,摇了摇头:「王仵作验过壶里的残酒,说酒里没有毒。」
「那就怪了。」郑伯年说,「酒里没毒、壶嘴上有毒,那毒是怎么进到周婉娘嘴里的?」
苏棠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壶嘴上有毒,酒里没有毒。
那周婉娘是怎么中毒的?
她拿起酒壶,看着那个细长的壶嘴——
壶嘴。
壶嘴上涂了毒。
那她喝酒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壶嘴。
嘴唇碰到壶嘴,毒沾到了嘴唇上,
然后——
苏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酒壶的壶嘴上涂了毒,但毒不在外面,在里面——在壶嘴内壁。」苏棠说,「周婉娘倒酒的时候,酒从壶嘴里流出来,把内壁的毒带进了酒杯里,所有的毒都在那第一杯酒里。」
「而壶嘴外面的毒——是后来抹上去的,专门用来误导我们的。」
郑伯年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放下烟杆,拿起酒壶,对着光看了看壶嘴。
「你说得通。」他缓缓点了点头,「如果毒是涂在壶嘴内壁的,那第一杯酒就会把毒冲走大半,后面的人就算用同一个酒壶倒酒,也不会中毒。」
「所以凶手要毒死的,就是第一个人——周婉娘。」
郑伯年重新点了一锅烟,深深吸了一口。
「那这个凶手,」他吐出一口白雾,「对周家的家务事,可是熟悉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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