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太后同意西巡的消息传来,石重贵心里总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面对桑维翰,可以靠低头认错,可以靠传国玉玺,去重新博取信任。
可这些手段,在西宫那位婶娘那里行不通的!
石重睿还是个孩子,压不住天下节镇,这才便宜了石重贵这个义子登顶大位。这本就是太后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这两年,石重贵好大喜功、宠信佞臣、疏远忠良,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耗尽府库、空耗禁军,最终落得三十万大军深陷绝境、社稷濒临倾覆的地步。
在她眼里,石重贵就是一个窃位败家、断送江山的昏主。
李太后后唐公主,一生见惯宫廷倾轧、藩镇叛乱、王朝更迭,心性早已冷硬如铁。她对石重贵,从来没有半分慈爱温情,只有隐忍的忌惮与压在心底的怨怼。
别说赞成石重贵西巡了,怕是好脸色都不会给一分!
若非桑维翰劝说,怕是真到了社稷倾覆的那一天,在李太后眼里,石重贵便该死守都城、以身殉国!
“桑公!”
石重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太后能松口,危机便解了七成。若是此行顺利,你当是首功!”
宗室随行、神主迁走、后宫同往,这三样最棘手、最容易引发朝野非议、最容易半路生变的难题,尽数消解。天下便无人能以“天子弃宗、背弃祖宗”攻讦自己;只要宗室尽数随行,汴梁便无石氏嫡脉留存,契丹无人可立伪主、无人能挟宗室要挟朝廷。
后患已经全部消弭!
桑维翰立在一旁,神色依旧凝重,轻声道:“官家,太后虽应允,却也是底线已至。太后心中积怨深重,此番随行,只为保全宗庙社稷,并非心悦诚服。日后行在立足、朝堂重建,后宫安稳是根基,万万不可再触怒太后。”
“朕知晓!”
石重贵微微颔首,心底无比清楚。
桑维翰是臣,可驭、可抚、可托、可制衡。
李太后是宗母,是大晋名义上的最高尊长,是宗室旗帜,是天下礼法的压舱石。
她无兵权、无政权,却能稳人心、定宗室、正名分。
乱世争雄,兵甲为表,正统为里。
只要太后在,石重贵的帝位,便是名正言顺;大晋的行朝,便是正统所在。
若非如此,为何要先说服桑维翰,再命桑维翰去说服李太后?
“桑公,你把控一下!”
石重贵敛去心中杂念,神色陡然肃穆道:“后宫、宗室,都不要带太多的东西,咱们很有可能是要逃命的!行在人员本就复杂,若是东西带的太多,会拖延行进速度。朕慕昭烈匡扶之志,却不愿步其后尘,致使宗室家眷流离失散。”
“官家放心,老臣有数!”
桑维翰简单应承,拱手辞行。
石重贵并未起身相送,只抬手示意。桑维翰尚有诸多要务督办,石重贵自己也还有数件紧要事务待处置。他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笔准备书写,两道人影却从门口冲了进来。
石重贵皱眉抬头,这才发现是冯玉和李彦韬二人。
“二位爱卿!”
石重贵收起了情绪,语气平淡道:“有何要事?”
“官家万福!”
李彦韬刚要开口,就被冯玉出声打断,只见冯玉面带微笑,柔声问道:“官家,臣听说,此次西巡,后宫、宗室都要跟着去,还要征辟将门闲赋子弟随行扈从?
祭祀先帝,臣本不该置喙,只是如此劳师动众,是否有些不妥?”
这是起疑了?
石重贵眼角一眯,便想到了措辞,冷冷一笑道:“这叫劳师动众?冯爱卿,待得十六州光复,朕还要去趟泰山。届时,后宫、宗室去不去?将门子弟去不去?”
“去泰山?”
李彦韬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皇帝去泰山作甚!
冯玉却一下子懂了!
原本以为皇帝西巡,只是为了陵前邀功,告诉先帝,他比石重睿靠谱!可如今看来,官家竟然有泰山封禅之意!如此,西巡行在带这么多人,就不足为奇了......
“是臣浅薄了!”
冯玉立马俯身行礼,“臣有罪!”
“行了!”
石重贵却是摆了摆手,一如往常不耐烦道:“知道朕不喜这些迂腐,你还这样?西巡事务繁多,都去帮衬着点桑维翰,不要落下话柄!朕也还有事体要处置,你们退下吧!”
“喏!”
得到想要的答案,冯玉和李彦韬当然不会再留下,官家说得对,西巡的事儿还是要帮衬一二的,一来不要落下话柄,二来还要安插耳目!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石重贵终于有了时间做自己的事儿。
……
一辆辆马车进入宫墙,迅速被物资塞满;一众胥吏往来奔走于各宫门之间,内外调度不绝。整个皇宫,准确的说是整个汴梁,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时间,在忙碌中一点点偷偷溜走,皇宫里的灯亮了,又熄灭,然后又亮起。
腊月十二日夜,就这样悄然而至。
官道上,风尘仆仆的彰国军终于停住了脚步。
杀子充粮的胡种张彦泽正背靠一颗大树,用水户就着军粮充饥。
一个头顶的髡发的契丹人正盘腿坐在他的旁边,正是契丹主耶律德光派出的监军傅住儿。
傅住儿喝了一口水,斜瞄着张彦泽道:“张将军,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汴梁?”
“监军!”
张彦泽抹了一把嘴,笑着道:“咱们刚过了洺州,路程已去四成,不消三日,咱们便能到达白马津!”
白马津和后晋京畿只隔着一条黄河!
傅住儿心中暗忖:按照这个算法,腊月十五,国主那个不孝的干孙子......
......
傅住儿口中的干孙子,此时正在元德殿里和桑维翰做着最后的部署。
石重贵拿出几封信和一卷诏书,朝着桑维翰递了过去:“桑公,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潜入降营,交给皇甫遇等一干忠晋旧将。另外,这份诏书用印之后交给刘知远!”
桑维翰先打开一封信件,看了之后没有言语,再打开了那份诏书。
他突然身躯一震,眼里尽是震惊:“官家......这......!”
“不妥”二字还未出口,石重贵却摆手打断道:“这是朕离京前最后的部署,公请照做!”
呼!
桑维翰深深吐出一口气,最终确实拱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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