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日,大寒!
中牟县地界,大晋銮驾顶雪西行,步履愈发迟缓。凛冽寒风穿透仪仗甲胄,宗室后宫、文臣僚属皆是锦衣玉食惯了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般苦寒奔波。一路风雪磋磨,私下的怨怼、疲惫的嗟叹悄然在行在蔓延,细碎的非议藏在风雪声中,无人大肆声张,却从未断绝。
石重贵与桑维翰端坐玉辂之内,对外界的细碎嘈杂充耳不闻。薛超早已亲率亲军屏退四周,风雪隔绝了耳目,也护住了这一方狭小的密议之地。
“桑公!”
石重贵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沉凝肃然,“行在之中,可还有刚直忠贞、不惧生死之人?朕欲遣一人潜回汴梁。”
桑维翰闻言微微一怔,略作思忖,即刻笃定回话:“开封府推官刘信,品性刚正、沉毅有谋,可担此任。”
话音落下,他眉宇间凝起重忧,忍不住追问:“官家,忠贞之士皆是国之栋梁、未来基石。如今汴梁危局暗伏,此时折返,凶险莫测,不知官家此举,所为何事?”
“朕,有一份诏书!”
石重贵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沉声道:“桑公,不管是杜重威兵临京畿,还是耶律德光亲至汴梁,这份诏书便当现世!”
桑维翰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字句,面色一点点沉落,心底五味杂陈,良久唯有一声长叹:“臣等无能,致使官家身陷被动、受此屈辱。”
“桑公!”
石重贵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澄澈坚定,“国破局残,皆是朕往年昏聩所致。朕自然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喏!
桑维翰垂首躬身,郑重领命。心中积压已久的郁结悄然消散,只剩滚烫的赤诚。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的昏主,知错能改、逆势谋存,大晋,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玉辂之内密议既定,风雪依旧肆虐西行。
时间继续消逝,大寒节气在这漫天风雪中,在行在的怨艾中,终于度过。
腊月十五如期而来!
王欢靠着一棵老树,看了一眼正飘着鹅毛大雪的天空,埋头用牙齿啃着冻僵的炊饼。
他是十二日夜自汴梁隐秘出城、身负密命的桑家死士之一。
石重贵临行前落下的第三颗子,便是他们。
一行人沿着官道穿梭密林,避开州县耳目,顶风冒雪向北疾驰,唯一的使命,便是穿越河北战区,潜入滹沱河大营,送出怀中密信。
既然相公说了是潜入,那么就说明此次要送出的东西十分紧要。
王欢忍不住摸了一下怀里,此行恐怕不仅仅是送信这样单纯。
忽然,大地微微震颤。
王欢瞬间坐直了身子!
他不仅仅是桑家死士,更是后唐河东军里最顶尖的斥候。
此时此情,能让大地震动的,只有一大股骑兵!
“来两个人跟某去看看!其余人原地隐蔽!”
王欢交代了一声,裹上了自己的白色披风,朝着不远处的官道猫去!
转瞬之间,远处雪原尽头,漫天雪雾被滚滚烟尘冲破,黑压压的铁骑洪流自北向南席卷而来!
人马无数,踏雪而行,速度快得骇人,带着彻骨的杀伐戾气。
覆着面甲,王欢看不清为首之人是谁,却看清了那道旗帜上的字——“赤心为主”!
等等,那带几个带着毡帽的......是契丹人!
王欢瞳孔骤张,心头狂震。
张彦泽的彰国军怎么会和契丹人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侧翼那些左衽裘衣、头戴毡帽的异族骑兵,绝非随军苦力,更不是战场俘虏!再看这支骑军全无辎重粮草,只顾狂奔南下。
如此赶路速度,绝非巡边、换防、驰援!
糟糕!
一个冰冷至极的答案猛地砸进王欢脑海。
张彦泽投降了契丹人!
这支铁骑全速南下的方向,直指汴梁!
王欢心里陡然冒出这个念头,顿感心口发冷,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跟着猫过来的两名谍员也纷纷色变,死死按住腰间短刃,死死伏在雪坑之中,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头,这些骑兵......”
一个年轻的谍员吞着唾沫,显然是被两千铁骑吓住了!
“是彰国军!”
王欢牙齿颤动,极细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张彦泽降了契丹人,他们这是直奔京城去了!”
“那怎么办?”
年轻谍员闻言顿时急了,他一把拉住王欢的手臂道:“相公才刚出汴梁,咱们得回去报信!”
不仅仅是桑维翰,他们的家眷,也跟着桑维翰一起,一损俱损!
两个谍员的目光瞬间聚在王欢身上。
折返,是本能,是护家,是眼下最直观的救命之举!
王欢望着那滚滚南下的铁骑洪流,又转头望向风雪沉沉的北方滹沱河方向,牙关死死咬紧。
他记得出京之前,相公那句沉如重石的嘱托——一路上,不管见到何事,均以送信为重!
王欢沉声低喝,字字铁血:“不可折返!家里面,相公定然会安排妥当!
张彦泽是杜太尉心腹,他都已经降了,滹沱河大营恐怕也是如此!
相公让咱们送信,怕是早有所料。
那么,咱们肩负的使命,便是陛下和相公的重要部署!这不仅关乎相公、关乎汴梁,更是关乎大晋!
若咱们今日因追兵乱全盘,弃了使命,那才是大错特错!
他当机立断,厉声道:“方才所见,回去之后不得泄露半个字!谁要是守不住嘴,某便帮他闭嘴!”
两名谍士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王欢目视南下铁骑彻底掠过视野,雪地上无数马蹄印痕层层叠叠,如同覆国的裂痕。
他收束心神,冷喝一声:“走!咱们继续北上,回去之后,都加快些脚程!”
密谍们迅速调转方向,踏碎大寒积雪,毅然向北。
南有铁骑弑主,北有连营危局。
王欢三人已然心知肚明,他们此去将以身为饵,以命落子,逆势奔赴最险绝境。
前路凶险,如同这封山大雪,或许下一步踩空,便是性命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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