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七年,岁初。
长安,东宫禁殿。
殿内光影摇曳,几道人影错落。
太子李承乾立身殿中,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一双眸子锐利如出鞘寒锋,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戾气。
容不得人直视。
“依驸马定下的计策行事。”
“孤稍后便对外宣称身染沉疴,闭门休养。待陛下驾临东宫探病,尔等即刻动手,掌控全局,不得有误。”
殿中众人尽皆屏息敛气,无人敢妄发一言。
肃穆的氛围之下,人人胸腔中都翻涌着滚烫的热血,眼底更有藏不住即将举事的激动。
“倘若父皇心存戒备,不肯亲赴东宫。”
李承乾抬眸扫过众人,眼底漾着孤注一掷的果敢,更有几分不顾一切的执拗。
“便顺延至陛下生辰之日,再行举事。”
话音落定,在场众人齐齐躬身,“我等谨遵殿下号令!”
“此事干系社稷安危、你我性命,半分纰漏皆可致满盘皆输,切不可外泄分毫。”
驸马都尉杜荷适时上前,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正色沉声叮嘱。
其父杜如晦随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定鼎江山、名留青史,他今日也要辅佐太子筹谋大事,复刻父辈功绩,登临那勋贵之巅。
“都退下吧。”
李承乾微微抬手,挥散众人,方才眼底的凌厉决绝悄然收敛,眉宇深处,悄然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与不安。
“今日殿中所言,尽数烂在腹中,谁若口风不紧,休怪孤无情。”
众人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步履轻缓有序,悄然退出大殿。
转瞬之间,偌大宫殿人去楼空,唯余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一人伫立原地,纹丝未动。
正是东宫千牛备身张师政。
“殿下,当真决意已定,要行这飞蛾扑火、以卵击石之事?”
他面上神色沉静克制,心底却早已疯狂吐槽,满腹无奈与憋屈。
穿越而来,偏偏穿成贞观太子李承乾的心腹。
当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他如今的身份,是东宫正六品千牛卫,太子李承乾的不三心腹。
不过,几个月之后,他就是身首异处的逆贼了。
贞观十七年,年初,也就是现在。
太子李承乾暗中联结侯君集、汉王李元昌、驸马杜荷、赵节等人,密谋准备发动兵变夺权。
而在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一,同为东宫千牛卫的二五仔纥干承基揭发李承乾密谋谋反。
四月初六,唐太宗李世民下诏,废李承乾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幽禁右领军府。
四月初七,侯君集、李元昌、杜荷、赵节等一众主谋,尽数被定罪赐死。
而他张师政,亦在诛杀名单之中。
“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李承乾闻言,面色骤然沉凝,眉眼覆上一层寒霜,语调冷厉逼人。
“你是在质疑孤的决断,质疑孤的筹谋?”
“殿下凭何认定,此事能成?”
张师政抬眸反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
一个连胞弟李泰都压不住的太子,怎么能够和发动玄武门继承制的李世民在玄武门对掏赢呢?
这不是在作死吗?
自己作死也就罢了,还非要拉上自己。
张师政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是下不来了。
他和李承乾的绑定太深了。
事败之后,东宫上下尽数牵连,除了李承乾一家外,其余东宫众人,皆被重罚。
他这心腹,没得跑。
“大胆!”
李承乾勃然震怒,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实木桌案震颤作响。他双目赤红,厉声呵斥,手指直指张师政。
“一介近卫武夫,安懂朝堂权谋、军中计策!孤念你常年贴身护卫,今日便既往不咎,饶你一次!若敢再有此番惑主乱言、质疑孤命,休怪孤不念旧情。”
“殿下这般勃然大怒,莫非是心虚了?”
张师政脚步未动,目光坦荡,直直对上李承乾戾气翻腾的眼眸:
“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殿下根本没有几分胜算。”
“你……!”
李承乾手指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被这番直白的话戳中痛处,又怒又慌。
“你三番两次动摇军心,真当孤不敢斩你?”
面对李承乾的厉声威胁,张师政反倒轻笑一声:
“殿下杀我又何妨?不过是早死几日、或是晚死几日的区别罢了,不过这样也好,不用落得个谋反叛逆的罪名,被夷族了。”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李承乾心头。
他原本暴怒扭曲的面容瞬间僵住,翻涌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灭,一点点褪去、平息。
殿内死寂蔓延,良久,李承乾才低沉道。
“你当真觉得,孤半点胜算皆无?”
“胜算几何,殿下心中不是早有了答案吗?”
张师政语气依旧平稳。
有戏。
必须把这位执迷不悟的大唐太子敲醒,让他彻底看清,自己和天策上将李世民之间隔着天堑般的差距,趁早掐死武力夺权的荒唐念头。
他直视着李承乾落寞的眉眼。
“殿下不妨扪心自问,殿下凭什么能赢当今陛下?”
“陛下在殿下如今的年岁,早已名震天下、战功赫赫。十七岁雁门救驾,勇救炀帝于危难;十八岁单骑闯阵,破敌万军;十九岁大破薛仁杲,平定西疆;二十岁击溃刘武周,稳固北域;二十二岁一战生擒两王,横扫中原。”
“反观殿下,若不是身居太子之位、背靠东宫储君名分,天下何人知晓殿下之名?”
“还是殿下觉得,侯君集、汉王之流,能胜了那玄武门内的三千玄甲军。”
“论沙场谋略,论临阵武功,论谋臣猛将,殿下有哪一处能胜过陛下?”
张师政言及此,却猛的一顿。
李承乾呼吸更是一滞,脸面扭曲到了极点。
是啊!
他又什么可比的。
他又凭什么去胜。
“而且,殿下最不该忘的是,当今陛下,本就是靠着玄武门政变登顶九五的过来人,怎会对兵变夺权毫无防备?”张师政再沉声道。
李承乾全身气势一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踉跄着后退半步,颓然跌坐于殿中座椅之上。
起初是满眼落寞、神色颓然,可这份绝望很快又扭曲成一股偏执的疯狂。
李承乾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抬眼时眼底布满血丝,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执拗:
“是!孤也知道胜算渺茫!可孤不能坐以待毙!与其坐看被废、束手待毙,倒不如奋力一搏,哪怕胜算再低,也远好过原地等死!”
他都懂,但他就是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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