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与张师政二人踏着晨光沿宫道缓步深入,未行多远,却骤然顿住脚步,静立在玄武门内一处石台之前。
紧随其后鱼贯而入的文武百官见状,下意识齐齐收住脚步,无人敢上前半步。
人群之中,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亲历过昔日玄武门喋血之变的老臣,目光扫到李承乾立身的方位,心口骤然一沉,眼底齐齐猛地一跳,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此地虽历经数次修缮,殿宇石台多有翻新改动,阶前血迹早已被反复冲刷殆尽,可他们这些当年亲身置身厮杀、亲眼见证祸乱的人。
如何辨不出此地。
正是当年隐太子李建成殒命之所。
光阴流转十数载,砖石草木几经更替。
可那日宫门之内刀光四起、骨肉相残的惨烈画面,依旧清晰烙印在众人脑海,那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仿佛至今还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太子偏偏驻足于此,静立不动,是何用意?
一旁房玄龄悄悄侧过目光,与长孙无忌飞快对视一眼。
宫道晨风萧瑟,拂过斑驳石砖,带着深宫经年不散的沉冷。
李承乾立在石台之上,目光沉沉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周遭静谧死寂,百官尽数垂首伫立,无人敢贸然前行半步
身后远处,李泰默然矗立,纵使满心不甘与恨意,经方才一役,也只能安分待在队列之后,不敢有半分僭越之举。
李承乾微微侧首,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悠远的沉冷,对身侧张师政一人低语:
“此处,便是昔日隐太子李建成,被陛下射杀殒命之地。”
他眸光复杂,藏着难言的深意,轻声问询:
“接下来,孤该如何行事?”
张师政垂眸躬身,嗓音压得极低:
“殿下,演。”
李承乾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似懂非懂地轻喃:“演?”
“没错,就是演。”张师政目光笃定,语速极快,“殿下今日越是悲切、越是凄惶,便越是稳妥。待会儿若有群臣问询,殿下便直言,行经此地,触景生情,恍若窥见自己的结局。”
“更进一步,当众坦言心有惊惧,决意向陛下请辞太子之位,只求抽身自保,避祸全身。”
就在二人低声耳语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群臣队列中走出。
当朝太尉、国舅长孙无忌缓步上前,望着驻足不前的储君,神色恭谨,出言规劝:
“殿下,朝会时辰将至,不可久留耽搁,迟滞恐惹圣心不悦。”
方才尚且神色沉静、目光淡然的李承乾,面色骤然一塌,瞬息之间,眼底寒凉尽数褪去。
泪珠毫无征兆地氤氲在眼睫之间,水光闪烁,楚楚凄然。
这一刻的李承乾,全然褪去了方才玄武门立威、压制魏王的凌厉锋芒,宛若被旧事刺痛、无助茫然的储君,演技浑然天成,毫无半分破绽。
他转过身抬眸望向长孙无忌,声音哽咽,不遮不掩,落入身后每一位文武百官耳中:
“舅舅。”
“行至这片故地,孤心生大悲,触景有感,恍惚之间,竟好似亲眼窥见了自己的结局。”
“孤总觉得,来日漫漫,孤终有一日,会重蹈隐太子的覆辙!”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长孙无忌伸出去规劝的话语瞬间死死卡在喉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话谁敢接?
昔日玄武门喋血,是太宗皇帝毕生禁忌。
隐太子殒命,是大唐最讳莫如深的宫闱旧事。
当朝太子站在前太子殒命之处,当众直言自己会步废太子后尘。
这等诛心之语,惊得他心底巨震,脑中一片空白。
可李承乾的表演,远未结束。
他眼底泪光愈浓,面色惨白,身形微微颤抖,似是被巨大的恐惧裹挟,失声悲恸,字字泣血:
“孤怕了。”
“这东宫之位,孤不愿再坐了!”
他上前半步,近乎哀求地看着长孙无忌,语声悲切,响彻全场:
“孤要向父皇请辞储位,只求自保己身,免遭杀身之祸!”
“舅舅,你帮帮孤,一齐上奏父皇,请陛下恩准,废去孤的太子之位。”
整条宫道鸦雀无声,百官尽数骇然伫立,人人面色剧变。
纵使是老谋深算、惯看朝堂风云的长孙无忌,此刻也彻底乱了心神。
他死死盯着眼前失态悲哭的太子,心底满是惊疑与茫然,全然猜不透李承乾的真实用意。
他看不清这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伪装。
可他无比清楚。
当朝储君,于百官齐聚、入朝参朝的必经宫道之上,当众扬言请辞太子之位,此言一出,便是惊天大事!
此事已然超脱任何人的掌控,哪怕是他这位当朝太尉、当朝国舅,也不敢轻易插足。
长孙无忌僵立原地,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
“太子勿忧。殿下乃大唐国本、东宫储君,名分既定,谁敢轻犯龙储?谁敢蓄意加害?”
说完,他只能放软语气,带着几分连哄带劝的意味催促:
“听臣一句劝,速速入殿上朝。迁延过久,恐惹陛下怪罪,徒增事端。”
长孙无忌本意是草草圆场、压下风波,尽快把这场变数摁住。
可此刻的李承乾,早已不是往日那个畏首畏尾、遇事怯懦、唯恐触怒圣颜的太子。
经张师政一番谋划,他心中反击之意已决,再也不惧帝王责难、圣心迁怒。
李承乾泪眼未干,神色凄惶,语气却异常执拗坚定,当众冷然回道:
“上朝?”
他抬眸,字字清晰,响彻整条宫道:
“父皇不废孤这太子之位,孤,便不上朝。”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心神骤震,但也在刹那间想通了其中关键。
句句自请废储,却句句自称“孤”,不曾退让储君半分威仪。
哪里是自弃前程?
哪里是心态崩坏?
这是以退为进!
陛下多年宠溺魏王,纵容逾制、默许僭越,朝野皆知。
今日李承乾立于旧太子殒命之地,当众哭诉危局、自请辞储,看似自危怯弱,实则是借百官众目,直指魏王势大逼储、圣心偏私太过!
他不是求废自己,他是逼陛下制衡魏王、收敛偏爱、给东宫公道。
这哪里是糊涂,这是在与君王对弈!
一念及此,长孙无忌心头凛然,瞬间打定主意。
此事半分不能插手。
君储博弈,帝王心术、储君权谋,外人插一句,便是万劫不复。
他当即收敛所有神色,悄然退步侧身,不再劝说,不再圆场,默然伫立一旁。
任由李承乾在这片血色旧地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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