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五仔纥干承基开跳

  太子銮驾朱轮碾过地砖,稳稳驶入东宫正门。

  两扇丈余高的厚重朱漆大门伴着沉闷轴响缓缓中分闭合,厚重门扇隔绝了皇城九重凛冽肃气。

  紧绷多日的窒息氛围,终于在此刻稍稍散去。

  李承乾抬手拨开车帘,阔步踏下车辇。

  一身玄色储君常服衬得身形挺拔,连日萦绕心头的忧惧、惶恐,随着踏入东宫地界一朝尽散。

  近数月以来,魏王李泰深得太宗圣宠,礼遇规制屡次逾制,修书揽士,宾客盈门,朝野文武百官大多审时度势,暗中依附魏王,东宫储位岌岌可危。

  坊间废长立幼的流言一日盛过一日,日夜缠扰李承乾心神,让他寝食难安,时时活在储位旁落的恐慌之中。

  直至今日玄武门前当庭对峙,直面君父,压制魏王锋芒,终于纾解心中积压数月的憋屈。

  李承乾心中的快意再也难以克制。他负手立于庭中,唇角始终噙着笑意。

  “传孤口谕,即刻传令尚食司,连夜置办美酒佳肴,遍召东宫所有僚属、率府卫兵与近身侍从齐聚中庭,今夜阖宫大开宴席。”

  内侍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领旨行礼,转身便快步离去。

  一侧默然侍立的张师政见此一幕,眸色骤然沉凝,心底一声长叹。

  李承乾的性格还是难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

  今日玄武门前对峙,在外人眼中,的确是东宫扳回一局。

  太子压住魏王嚣张气焰,平息朝野废储流言,守住了储君颜面。

  但这也是看似风光无两。

  太子李承乾赢了场面,却彻底输了君心。

  君臣、父子之间的隔阂已然彻底埋下。

  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太子君王离心,总比造反直接掀桌子的后果要好很多。

  张师政当即跨步上前,抬手出声止住内侍前行的脚步,抬眸直视李承乾,神色肃穆:

  “殿下今欲大设筵宴,阖宫欢庆,末将斗胆请问,殿下究竟所贺何事?”

  李承乾面上的喜色骤然僵住,眉头微蹙,看向一脸严肃的张师政,满心不解。

  “孤今日于玄武门当庭压制魏王,断绝朝野流言,稳固东宫国本,不该为之庆吗?”

  张师政目光平直:

  “那殿下是在庆贺,今日玄武门之上,陛下被殿下步步紧逼,进退两难,一世帝王威严,当众折损于百官面前吗?”

  这句话宛如一盆彻骨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李承乾周身所有的狂喜与燥热。

  他脸上张扬肆意的笑意寸寸冰封,身形微微一滞,唇瓣几度开合,想要辩驳,却终究无言以对。

  李承乾当然也清楚,自己今日之举,终究是冒犯君父、逆拂圣颜。

  乃是为臣为子之大忌。

  未等李承乾彻底回过神来,张师政再度沉声开口:

  “亦或是殿下在庆祝,今日拿回了本该属于东宫的威仪?”

  话音方才落下,一道带着不服与执拗的声音骤然从近卫队列之中响起,打破庭中沉寂。

  纥干承基阔步出列,身姿挺拔,拱手行礼之后。

  “张将军行事太过谨小慎微,太过杞人忧天!殿下今日玄武门之举,狠狠挫灭魏王跋扈气焰,堵死天下废储流言,安定东宫人心,护佑大唐国本,这便是无可辩驳的大胜。”

  “如今设宴犒劳东宫上下,既能提振府中将士僚属士气,凝聚人心,稳固东宫底气,让旁人不敢再轻视储府,又何来招惹祸端、触怒圣上一说?”

  这番话看似心系东宫、为公立论,实则私心昭然若揭。

  自皇城返程回宫的一路之上,太子全程与张师政同车密谈,府中大小谋划、朝堂应对之策,尽数征询张师政意见,对其信任倚重远超东宫所有人。

  纥干承基常年贴身伴驾,一直自诩为太子第一心腹近臣,素来独享太子近身信赖。

  他此刻当众抬杠反驳,一来想要打压张师政日渐高涨的声势,分走太子对他的信任。

  二来刻意迎合太子此刻志得意满、想要张扬庆贺的心思,在太子面前刷足存在感,稳固自己近身心腹的地位。

  张师政淡淡抬眼,清冷目光扫过纥干承基,心底猛地一沉。

  自己竟忘了东宫之内,还藏着纥干承基这颗随时会引爆的致命炸弹。

  东宫局势本就烂泥一滩,处处皆是深坑。

  主上李承乾心性浮躁浅薄,小胜即骄,小挫即馁,稍有上风便得意忘形,毫无一国储君该有的沉敛城府与隐忍心性。

  也正因这份心性,才一步步走向被废黜的结局。

  而再看身边心腹近臣,更是良莠不齐,各怀鬼胎,主君不够沉稳,麾下近臣反倒处处挖坑。

  李承乾萌生谋逆之心,起事尚未成行,便被身边心腹纥干承基告发。

  此人可恨之处,远不止卖主求荣这般简单。

  他拿着东宫俸禄,却干着齐王府的活。

  这人留在东宫,当真的是极大的隐患。

  得想办法除去。

  张师政直接无视对方充满挑衅的目光,再度转头面向李承乾:

  “殿下还请三思权衡,如今圣心愠怒未消,朝堂风波暗流不止,此刻大张旗鼓设宴张扬,授人以柄,还是沉心敛锋、低调守拙,不惹朝野非议更为稳妥?”

  李承乾本就绝非愚钝昏庸之人,往日种种荒唐乖张、出格妄为之举。

  皆是长期深陷储位危机,日夜惶恐压抑,最终生出的负气叛逆之举。

  此刻被张师政接连点醒,他能看清利弊得失。

  他长舒一口气,敛尽周身所有骄矜傲气,神色归于端正肃穆,对着张师政诚恳开口:

  “是孤眼界狭隘,贪图一时快意,思虑太过浅薄,险些酿成疏漏。全听先生所言,从今往后,东宫上下所有人尽数谨言慎行,一举一动恪守臣僚本分,绝不张扬招祸。”

  说罢,他微微前倾身形,放下储君身段,姿态谦和虚心求教:

  “先生谋事周全,目光长远,有所不周,还望先生直言点拨。”

  见李承乾如此,并非彻底无可救药。

  张师政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当即拱手躬身,恭敬回禀:

  “末将不敢妄议殿下决断。殿下如今愿意敛锋守静,不骄不躁,便是东宫之幸。亦是大唐之幸。”

  一旁的纥干承基站在原地,满心期待自己的言论能得到太子认可,结果一番慷慨说辞全程无人理会。

  太子目光始终落在张师政身上,自己如同空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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