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床上。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谁把天花板换了。他出租屋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裂缝,左边第三块有条水渍印,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但现在这块天花板是灰黄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印,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
第二个念头是:枕头不对。他的枕头是荞麦枕,硬,睡久了会扁。现在的枕头软得像一团发糕,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放在潮湿的柜子里存了三年没晒过。
第三个念头是:手不对。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这双手比他自己的手细了一圈,白了一圈,皮肤光滑得不像话,指肚上没有刀疤,虎口上没有老茧,连指甲缝里都是干净的。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小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塞满了。桌子上堆着外卖盒和泡面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淮味小馆·年度优秀员工”——落款日期是2023年。但林淮清楚地记得,他睡着之前是2038年。
他花了三十秒消化了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成了这间屋子的主人,一个叫林淮的年轻人。同名同姓,二十三岁,父母双亡,大专毕业,在一条老巷子里开了一家小饭馆,叫“淮味小馆”。负债二十万。
林淮坐在床边,没有慌,没有喊,也没有掐自己大腿确认是不是在做梦。他当了十五年的厨师,从洗碗工干到行政总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收工,什么场面没见过。穿越而已,比后厨的灶台好对付。
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走进了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厨房——不是那种装修精致的商业厨房,是那种藏在老居民楼一楼、搭了铁皮棚子、灶台上糊着一层陈年油垢的厨房。灶台上一把菜刀,刀柄是塑料的,已经松了;一口铁锅,锅底烧穿了一个洞;半瓶酱油,盖子上结了一层白膜。冰箱是那种老式的上冷冻下冷藏,拉开冰箱门,里面有几根蔫了的葱、一块冻得像砖头的肉、半盒鸡蛋。他把冰箱门关上,打开柜台上的收银机——空的。抽屉里只有几张揉皱了的零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林淮,这个月房租再不交,下个月你就搬走。”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走到厨房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路。巷口有家修鞋摊,再远一点是一家沙县小吃。阳光从老旧的居民楼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从巷口走过去,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在路边停下,锁了车,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林淮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条陌生的巷子、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一切。他没有想家,没有想怎么回去,没有想那台冒着烟的服务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饿了。穿越过来第一件事是饿,这很合理。他转身走回厨房,把那把松了刀柄的菜刀从灶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把刀柄旋紧,试了试,刀不动了。然后把那块冻得像砖头的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切了葱,打了鸡蛋,看了一眼那口破洞的铁锅。
锅是破的,但还能用。他开了火,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边缘泛起一圈金黄。他用筷子把鸡蛋划散,盛出来,锅里留底油,把切好的肉丝放进去翻炒,肉丝变色了,加葱段,加酱油,再加回炒好的鸡蛋。整个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香和肉香混合的气味——是那种最原始的、从铁锅和火里直接蹿出来的香味。
他关了火,把炒好的肉丝炒蛋盛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没有米饭,他就站在那里,直接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热,烫,咸淡刚好,鸡蛋嫩,肉丝滑,葱香扑鼻。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十五年的厨子手艺没有丢。锅是破的,刀是松的,酱油是过期的,但他的手艺还在。只要手艺还在,就饿不死。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一筷子一筷子地吃那份肉丝炒蛋,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巷子里有人路过,瞥了他一眼,又走了。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沾了油污的围裙、站在破厨房门口吃一碗剩菜的年轻人——在这条老巷子里,实在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林淮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写的。他翻了几页,算了一笔账:房租欠了三个月,六千。水电欠了两个月,八百。供货商的钱欠了一万二。银行贷款还有十八万没还。加起来,小二十万。而淮味小馆上一周的流水——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个数字:三百六十块。
一周流水三百六十块。一个月不到一千五。连房租都不够。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到巷口,蹲下来,看着对面那家沙县小吃。饭点到了,店里坐了四五个人,有个外卖骑手在门口等餐,老板忙进忙出。他蹲在那里看了十几分钟,数了一下进店的人数,又数了一下外卖骑手的取餐次数,然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沙县小吃的单价不高,一份蒸饺十块,一份拌面八块,但翻台快,外卖多。一个中午的流水,至少是淮味小馆一周的量。
不是这条巷子没人吃饭,是淮味小馆没人吃。
林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厨房。他把那口破锅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油垢铲掉一层,把架子上那排落满灰的调料瓶一个个拿下来擦干净。他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件旧衣服。墙角的搪瓷盆里泡着一块老姜,已经发芽了,绿莹莹的芽尖从姜皮里冒出来,他看了片刻,没有扔掉,把它捡起来,搁在窗台上一个破了口的碟子里,加了浅浅一层水。姜芽细细的,在从窗缝漏进来的斜阳里,显得格外有精神。
干完这些,他拉了一把塑料凳,在厨房门口坐下来,看着巷子里的阳光,想了一件事。负债二十万,他得还。房租欠了三个月,他得交。饭馆开不下去,他得让它开下去。
怎么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有刀疤,没有老茧,白净得不像一个厨子的手。但攥起拳头的时候,掌心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怎么都抹不掉的力气。他想了想,往巷子口外那些正在拿外卖的骑手和赶着回家吃饭的街坊背影上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了一个词。
盒饭。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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