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租屋与健身房

  倾盆的冷雨砸在柏油路面上,积起一片片浑浊的水洼,霓虹灯光透过雨幕揉成晃眼的彩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摇摇晃晃。范来弟浑身浸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连日奔波、打斗加上饥寒交迫,早已掏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只听见一阵刺耳的电动车引擎轰鸣,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吃力地架起她沉重的身躯,颠簸感传来,风雨被隔绝在身后,陷入彻底的昏睡。

  郭小果,也就是日后众人熟知的果果,骑着改装过的大排量电摩,车座后座勉强挤着昏迷的范来弟。雨势太大,她只能低头把脸埋进衣领,单手稳住车把,在纵横交错的老胡同里七拐八绕。这片靠近市中心的老旧街区楼宇密集,握手楼一栋挨着一栋,巷道狭窄逼仄,路灯大多年久失修,大半区域沉在浓黑的阴影里,只有零星几盏完好的灯泡,在雨水中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这里是城中典型的混居地带,外来务工者、街头闲散青年、各色生意人混杂居住,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也是林峰带领的这群“鬼火少年”常年盘踞的地盘。

  半小时后,电摩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爬满青苔的六层老式居民楼楼下。郭小果熄火下车,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短发,看着瘫在后座人事不省的范来弟,眉头微微蹙起。眼前这姑娘身形高大壮实,骨架宽大,即便昏迷着也能看出常年劳作练就的紧实体态,浑身沾满泥水,身上还有多处新鲜的拳脚淤青,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真是个可怜人。跟我一样来北都混口饭吃,遇上我算是你运气好”郭小果低声叹了一句,没有半分犹豫,半扶半抱地将范来弟从车上挪下来。范来弟体重不轻,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搀着对方一步一挪地踏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楼道里堆积着杂物,废旧纸箱、破损家具、闲置厨具胡乱堆在拐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油烟味和淡淡的烟味,脚步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住在一楼最内侧的一间单间出租屋,面积不过二十来平,格局简单到极致。推门而入,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双人铁架床靠在墙角,旁边摆着一张简易折叠桌,桌面上散落着几瓶矿泉水、泡面桶和打火机,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布衣柜,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进门左手边是狭小的厨卫一体空间,勉强能容纳一人转身,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边摆着几副碗筷。

  郭小果反手带上门,将呼啸的风雨彻底关在门外,随即打开头顶昏黄的吸顶灯。暖光洒满小屋,她先找来一条干燥的旧毛巾,仔细擦去范来弟脸上、头发上的泥水,又费力地将人扶到床边躺下。范来弟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郭小果怕她着凉生病,犹豫片刻后,还是找出自己两套偏大的休闲衣裤,小心翼翼帮她换下湿衣。

  做完这一切,她又走到灶台前,点燃老旧的煤气灶,烧了一壶滚烫的热水。先是倒了一杯温水,一点点喂进范来弟嘴里,干裂的嘴唇接触到温热的液体,昏迷中的范来弟下意识地吞咽起来,喉结轻轻滚动。紧接着郭小果又拿出仅剩的两包泡面,烧水煮开,将面饼和调料一并下入锅中,浓郁的面香很快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屋内原本单调的气息。

  等泡面煮好,盛在搪瓷碗里晾至温热,范来弟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暖黄的灯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片刻后,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陌生的屋顶、陌生的床铺、陌生的小屋,身上穿着宽松柔软的干净衣物,原本深入骨髓的寒冷被暖意取代,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却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她动了动手指,浑身肌肉酸痛难忍,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稍稍一动就传来钝重的痛感。

  “你醒啦?”清脆爽朗的女声在身侧响起,郭小果端着搪瓷碗走到床边,将热气腾腾的泡面递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淋了这么大雨,再饿下去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范来弟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对方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眉眼灵动,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健康小麦色,短发利落,眼神里没有街头混混的戾气,反倒带着几分直爽和善。她认得这个人,正是之前在巷口出手救下自己的人。

  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身体的酸痛让她动作一顿,郭小果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范来弟坐靠在床头,双手接过搪瓷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泡面,眼眶微微发热。自从来北都之后,她一路颠沛流离,被偷、被骗、被欺凌,尝尽了世间冷眼,早已不奢求陌生人的善意,可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却一次次向她伸出援手。

  “谢谢你。”范来弟的声音沙哑干涩,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话,连语调都显得生涩僵硬。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泡面,滚烫的面条滑入腹中,暖意顺着肠胃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与寒冷都驱散了大半。一碗泡面下肚,空空如也的胃终于得到慰藉,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多大点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郭小果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床边,上下打量着范来弟,眼神里满是好奇,“看你这身板,还有之前打架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打工妹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在街头昏倒,还被一群混混围堵?听你口音是河北来的吧。”

  范来弟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其词,用最朴实的话语,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从黄北浪州的范家武馆,自幼被排挤、被欺凌,偷偷习武,十八岁负气离开家乡,千里迢迢来到北都谋生,盘缠证件被偷,求职四处碰壁,最后流落街头遭遇混混围堵……她略过了武馆里那些难堪的细节,只说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郭小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底生出几分同情。她自幼也生长在底层,父母早早离异,无人管束,十几岁就混迹街头,跟着一群同龄少年骑着改装电摩四处游荡,见惯了底层人的挣扎与无奈,自然能体会范来弟一路走来的艰难。

  “原来你是练家子,还是从浪州武馆出来的。”郭小果恍然大悟,随即笑着说道,“我叫郭小果,身边的朋友都喊我果果。我现在跟着我对象林峰一起打理这边的事情。我们这群人以前就是大家口中的‘鬼火少年’,整天骑着车在街上晃悠,跟其他片区的小混混抢地盘、打架斗殴,浑浑噩噩混日子,勉强混一口饭吃。”

  说起自己的过往,果果脸上露出几分自嘲:“说白了就是一群没人管的野孩子,没学历、没手艺,只能靠着一身蛮力和狠劲在街头讨生活。不过最近情况变了,这片街区最大的娱乐场所,万国 KTV的老板找到了林峰,给了我们一笔不菲的报酬,让我们这群人守着周边街区,把其他片区流窜过来的小混混、地痞流氓全都赶出去。”

  “现在万国 KTV成了我们的地盘,没人再来捣乱,林峰手里也有了积蓄。他前阵子盘下了街对面一间闲置的门面,开了一家小型健身房。本来就是想着找点正经营生,不用再天天打打杀杀。健身房刚开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教练、杂工都不够。”

  说到这里,果果眼睛一亮,目光落在范来弟紧实匀称的身形上。范来弟常年习武、干粗活,肩背宽厚,四肢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没有健身房里刻意练出的浮夸肌肉,却充满了原生的力量感,一看就是功底扎实的练家子。

  “你身手好,力气也大,又无依无靠。”果果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期待,“不如你留下来吧?去我家林峰的健身房当教练。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薪水拿,总比你在街头流浪要强得多。健身房里活计不算累,实在不想带学员,平时打理器械、打扫场地也行。你觉得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范来弟愣住了。她漂泊多日,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处安身之所,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营生,不用再风餐露宿、四处受欺。果果的提议,无疑是雪中送炭。她抬眼看向果果真诚的目光,心中再无半分犹豫,重重点了点头:“我愿意。谢谢你,果子姐。”

  “那就太好了!”果果喜笑颜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这间屋子还有空位,你就住在这里,咱们两个作伴。等明天天亮,我带你去见林峰,再带你去健身房熟悉环境。我看你倒比我还大一两岁吧,以后你就叫我果果就行了”

  当晚,范来弟便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安顿下来。两张单人床铺在小屋两侧,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雨渐渐停歇,街道上的喧嚣也慢慢归于平静。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低声聊着天,从家乡聊到街头,从过往聊到对未来的期许。范来弟沉默寡言,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搭上一两句话;果果性格外向健谈,滔滔不绝地讲着街头的趣事、健身房的规划,还有她和林峰相识相伴的经历。

  林峰是这群街头少年的领头人,年纪比果果大三岁,身形高大,性格果决狠辣,在这片街区颇有威信。两人相识于一次街头群架,果果被对方围堵,林峰出手相救,一来二去互生情愫,走到了一起。对于林峰,果果满心依赖与爱慕,在她眼里,对方虽然出身街头,行事粗野,却重情重义,一直护着身边的兄弟,也护着她。彼时的她,从未想过,这份看似安稳的生活,背后早已潜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早餐铺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果果早早起床,简单洗漱过后,带着范来弟走出出租屋,穿过两条街巷,来到街对面的“凌风健身房”。

  健身房面积不大,上下两层,一楼是器械区,摆放着哑铃、杠铃、跑步机、综合训练器等基础健身器械,二楼是操课室和休息区。门店刚开业不久,装修简单朴素,墙面只是简单刷了白漆,地面铺着防滑地胶,前来锻炼的客人不算多,大多是周边的上班族和居民。

  健身房门口,一个身形挺拔、面容硬朗的青年正靠着门框抽烟,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眼神锐利,周身带着常年混迹街头养成的桀骜气场。看到果果走来,他掐灭烟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神色,走上前自然地揽住果果的肩膀。

  “回来了?这位就是你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个朋友?”林峰的目光落在范来弟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范来弟身形高大,站姿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带着武者独有的气场,眼神沉静,不卑不亢。“咱们好像见过她一回,在万国那边,但是被虎哥手下欺负来着。”

  “嗯,她叫范来弟,有一副好身板,无家可归,我就让她留下来当健身教练了。”果果挽着林峰的胳膊,笑着介绍,又转头看向范来弟,“这就是我对象,林峰,健身房的老板。”

  范来弟对着林峰微微颔首,算是问好:“林老板。”

  “不用这么客气,跟着果果喊我林峰就行。”林峰摆了摆手,性格也算爽朗,“既然是果果的朋友,那就在这里安心干。薪资、吃住都由果果安排,健身房里的活,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用勉强。”

  简单交谈过后,林峰便因为要去万国 KTV处理事情先行离开。果果带着范来弟熟悉健身房的每一处区域,讲解器械的使用方法,介绍日常工作内容。健身房的工作不算复杂,日常主要分为带学员上课、售卖健身课程、维护器械、打扫卫生几项。

  范来弟为人木讷老实,不善言辞,更不懂推销应酬。她从小在武馆长大,一辈子只懂习武、干粗活,面对前来咨询课程的客人,根本学不会花言巧语地推销课时。别的教练巧舌如簧,总能哄着客人买下高价私教课、年卡、季卡,业绩做得风生水起,唯独范来弟,只会老老实实带着客人练习,讲解动作要领,从不会主动推销任何课程。

  起初,健身房里其他的员工还有些议论,觉得范来弟占着教练的位置,却没有业绩,白白拿薪水。可久而久之,众人发现了她的过人之处。范来弟习武多年,基本功扎实,发力、站姿、体能训练的要领讲解得精准到位,对待学员耐心细致,纠正动作一丝不苟。而且她本身体能强悍,别人练上几组杠铃、哑铃就气喘吁吁,她却能日复一日地加练,日复一日在器械区打磨力量,一身肌肉练得愈发紧实饱满,力量远超健身房里绝大多数男教练。

  不少追求扎实训练、不喜欢花哨推销的客人,反而专门点名找范来弟带课。她没有亮眼的口才,却凭着实打实的本事赢得了学员的认可。果果始终处处照顾着她,有人私下排挤、说闲话,果果都会出面摆平;日常吃住,果果也总是把好东西分给范来弟一份。两个身世飘零的女孩,在这间小小的健身房和出租屋里,相互扶持,日子过得平淡安稳。范来弟一度以为,自己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找到了可以长久落脚的地方。

  这份安稳,不知不觉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它被潜藏在阴影里的毒瘤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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