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阳孤村

  残暮如枯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荒莽山野间。

  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天际,将最后一点暖光死死掐碎,只余下灰蒙蒙的冷色笼罩整片大地。风是凉的,带着山野枯枝腐烂的微腥,卷着村口老槐树的枯叶,簌簌落在泥泞的黄土小道上。

  这里是落槐村,一座蜷缩在青石城外围百里荒野里的小村子。

  远离城池的庇护,远离人类聚居的烟火盛处,只有三十余户人家,守着一方贫瘠的土地,在这片被诡异盘踞的世界里,艰难苟活。

  张某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指尖轻轻碾过掌心结出的薄茧,安静地望着远方渐沉的暮色。

  十岁那年凭空出现在落槐村村口,到今已过八年有余。

  原本他只是一个现代普通大学的学生,在教室上课时突然眼前一黑,莫名其妙来到此地。

  他被早起拾柴的老村长捡回村里,八年光阴,让懵懂的张某慢慢吸收了这个世界的情况。村子给了他彻底扎根在这片荒凉,他全部容身之所的土地。

  晚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干净澄澈,带着乡村少年独有的质朴纯粹,眼里十分清明。此刻夕阳余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张某耳边时常听闻的、眼中所见的,便尽是关于“诡异”的传闻。村里的老人总在傍晚反复叮嘱,日落后闭户熄灯,绝不可外出游荡;山野深处永远死寂幽暗,无人敢贸然踏足;远方城池壁垒森严,高墙并非为了抵御外敌,而是为了隔绝那些游荡在天地间、喜怒无常、嗜杀成性的诡异存在。

  八年村居生活,早已让张某习惯了这份深入骨髓的压抑与谨慎。

  他对世界的了解和所有落槐村的村民一样,只知道这片世界恐怖的表层认知。他知道一阶、二阶诡异的存在,知晓夜晚是诡异横行的时段,明白凡人在诡异面前不堪一击,也清楚诡者是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特殊存在。

  他所求甚少,不过是安稳活着,守着这方收留他的小村,守着这些待他亲厚的邻里乡亲。

  “阿某,天黑了,别在村口久站,回屋收拾收拾,今晚到老伯家喝汤。”

  一道沙哑温和的苍老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某回头,看见佝偻着脊背的老村长拄着桃木拐杖,慢慢从村道走来。老人满头花白的发丝被风吹乱,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那双浑浊的眼眸看似平淡无奇,落在少年身上时,却带着化不开的慈爱与暖意。

  老村长只是个年近古稀、身体尚可的普通老人。村里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种贫瘠土地,编织柴草器具,日子清贫平淡,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心地善良,待他这个孤儿百般照拂。

  “知道了,村长爷爷。”张某轻声应下,声音温润干净。

  他懂事孝顺,自小被村里众人轮流照拂,一口饭、一件衣、一句叮嘱。八年点滴温情,早已在他心底扎下深根。在这冰冷残酷的诡谲世界里,落槐村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亲人,是他贫瘠人生里仅有的温暖。

  老村长缓步走到他身前,浑浊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山野,淡淡开口:“入秋了,夜里的脏东西会比往日活跃几分。你年纪现在也不小了,性子稳,也懂些自保手段,但切记,不可恃微末本事贸然逞强。”

  这话是老生常谈,村里的长辈日日叮嘱,年年念叨。

  张某认真点头:“我记住了,绝不深夜进山,不招惹诡异。”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一阶巅峰诡者,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触及的。寻常数百个普通人里,方能诞生一名诡者,一阶、二阶诡者虽不算顶尖,却已然超脱凡俗,体魄、速度、耐力远超常人。

  但张某无比清醒,这份力量,在真正的诡异面前,不堪一击。

  一阶诡异仅仅能轻微扰动现实,极少数能伤及人命,是最低阶的诡异;可一旦踏入二阶诡异之列,便拥有绝对弑杀之力,爪撕、齿咬、冲撞撕扯,手段粗暴却致命,普通人遇之即死,即便一阶诡者对上二阶诡异,亦是九死一生。

  他如今站在一阶巅峰,距离二阶初期仅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便如天堑,难以逾越。

  这方世界的进阶,从来都没有捷径。

  诡者每一次突破,都需要击杀诡异积累诡力,需要体魄千锤百炼,更需要心性沉淀打磨。一阶到二阶尚且艰难,往后境界的壁垒,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严苛。

  八年时间,他靠着每日晨起暮落的体能打磨,靠着斩杀山野间游荡的零星一阶诡异,堪堪走到一阶巅峰。这份进度,在同龄诡者中,已然算得上天资不俗。

  每次斩杀一阶诡异时,他都能真切感受到诡异身上的阴冷戾气,感受到那股漠视生命、肆意屠戮的本能。哪怕是最低阶的诡异,也带着这片世界最原始的残酷。

  他见过山野间残留的血迹,见过被二阶诡异撕碎的猎人残骸,见过村落边缘被诡异惊扰后、家破人亡的零星惨剧。

  “你懂事,我便不多说了。”老村长微微颔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收拾完就过来,今晚炖了山鸡汤,给你补补身子。你正是长身体、磨体魄的年纪,万万不能亏了气血。”

  “谢谢村长爷爷。”张某心头一暖。

  在这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乱世诡土,一碗温热的肉汤,一句寻常的叮嘱,便是最珍贵的温情。

  老村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轻柔。

  “去吧。”

  老人转身,佝偻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错落的土屋巷道中,融入淡淡的暮色里。

  张某伫立在老槐树下,静静望着村子的轮廓。

  落槐村不大,三十多间低矮的黄土土屋错落排布,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炊烟袅袅缓缓升起,在微凉的晚风里缓缓飘散。家家户户窗门紧闭,早早点亮了昏黄的油灯,微弱的灯光透过窗纸溢出,拼凑出一方渺小、安稳的烟火天地。

  在外人看来,这座村子贫瘠落后、毫无价值,是青石城边缘最不起眼的尘埃。可在张某心中,这里是他唯一的家。

  晚风更凉了,天际的暗色彻底铺开,夜幕开始吞噬整片山野。

  远处的密林深处,隐隐传来细碎、怪异的声响,似枯枝断裂,似低哑呢喃,断断续续,藏在风声之下,让人毛骨悚然。

  张某眸光微凝,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那是他用三年时间打磨、用斩杀一阶诡异所得的微薄物资在村里换来的铁刀,是他自保的依仗。

  他能清晰感知到,夜色降临后,天地间的阴冷气息正在快速攀升。

  这是这片世界亘古不变的规则——白昼诡异蛰伏,鲜有出没;夜幕降临,亿诡复苏,横行山野。

  一阶、二阶的低阶诡异,是荒野夜间最常见的存在,它们漫无目的游荡,凭着本能搜寻活物,人畜皆猎,性情暴戾,愚钝无脑,却足以屠戮凡人。

  张某见过隔壁王叔家外出放羊的幼子,只因黄昏迟迟未归,被一只游荡的二阶诡异盯上,最终尸骨无存,只余下满地碎布血迹,让一户人家彻底崩溃绝望。

  那一幕,他记了整整五年。

  也是从那时起,他彻底明白这片温柔的村落之外,尽是吃人夺命的地狱。

  人心或许向善,可诡异,从无怜悯。

  它们天生漠视生灵,杀戮是本能,暴虐是天性,无数凡人日复一日活在恐惧之中,拼尽全力只为苟延残喘。

  张某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泛起的微凉,转身走向自己的土屋。

  他的屋子在村落最内侧,一间狭小简陋的黄土房,独门独院,干净整洁。八年独居,早已让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堆着晒干的柴薪,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张某反手将门闩扣紧,又拿起门边的粗木棍,死死抵在门后。

  这是落槐村所有人的习惯,夜幕降临,封门闭户,杜绝一切外界侵扰。

  没有人敢在夜间松懈,因为松懈的代价,往往是死亡。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坐在木凳上,闭目调息。

  一阶巅峰的体魄在缓缓运转筋骨,白日进山打磨身体、斩杀低阶诡异留下的疲惫,正在一点点消散。体内微弱的诡者气息平稳流转,温和内敛,毫无外放的锋芒。

  他想更好地活下去,想守护收留他的村落,守护待他温柔的乡亲。他渴望突破二阶,只是想拥有更强的自保之力,不用再面对诡异时束手束脚,不用再目睹惨剧无力相助。

  窗外的风声愈发诡异,密林深处的呢喃声愈发清晰,隐隐有不知名的诡物低嘶回荡在山野之间。整座荒野彻底沦为诡异的乐园,唯有小小的落槐村,灯火点点,安静祥和,如同浊世诡土中一方虚假的净土。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