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多面壳

  红蟹号冲出镜阵盲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块钢板的下场。

  它就在三公里外。

  不远。

  近得像还能看清上面被撞出来的坑。

  那块替红蟹号挡过撞击、又替他们骗过镜阵的钢板,正悬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镜海的焦点咬住了它。

  不是一下烧穿。

  而是慢慢照。

  慢慢烤。

  慢慢把它从一块铁,照成一团发白的影子。

  钢板边缘先卷起来,像被火钳夹弯。

  然后表面开始发亮,暗红、橘黄、白金,颜色一层层往外翻,最后整块板像一块被丢进真空里的草莓雪糕,外壳泛白,边缘融化,碎屑一片片飘出去。

  没有火焰。

  真空里没有火焰。

  只有一块金属在太阳光里安静地塌下去。

  阿姝抓着扶手,半天没说话。

  小灵盯着倒计时,声音绷得像一根线。

  “镜阵正在重新校准。”

  “还有九秒。”

  红蟹号贴着掠日航道的阴影,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黑铁,拼命往前滑。

  前方那段死亡航道接近十公里。

  平时不过是地图上一小截灰线。

  现在却长得像永远走不完。

  镜海在身后缓慢转向。

  它的光一层层扫过来,像有无数只眼睛在重新寻找目标。

  老莫没有回头。

  他一手压着推进杆,一手盯着姿态修正。

  “别抬头。”

  “贴着阴影走。”

  小灵咬着牙,把航线压低。

  红蟹号几乎是贴着几块废弃货舱残骸的影子掠过去。

  那些残骸不知道是哪一年被丢在这条航道上的,表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群漂在太空里的骨头。

  现在,它们成了红蟹号最后一点遮羞布。

  三秒。

  两秒。

  一秒。

  镜海的焦点从红蟹号尾部擦过去。

  整艘船猛地一震。

  尾舱传来一声闷响。

  警报铺开,又被小灵一把按掉。

  几十秒后,红蟹号终于从那条接近十公里的镜海死亡之路里钻了出来。

  驾驶舱里没有欢呼。

  只有喘气声。

  红蟹号贴在掠日航道的阴影里,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慢慢喘气。

  舱壁还烫。

  座椅还烫。

  安全带勒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一点焦味。

  阿姝把头盔扣在手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我现在要是往锅里一坐,估计都不用点火。”

  老莫让小灵继续压低航线,借几块废弃货舱残骸遮住船体热源。

  “宇宙里,自己亮灯的东西,通常都不太体面。”

  阿姝嗤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像在骂人。”

  老莫回她:

  “我是实话实说。”

  “体面货不在这条航线上长命。”

  陈默没接茬。

  他正看着舷窗外那片银白色的东西。

  几万片反光镜铺开在太空里,像一座没有边的海。

  红蟹号刚从那片海的刀口里钻出来,背后还残留着一点发烫的余光。

  尾部机械臂的卡钳已经空了。

  刚才那块钢板被甩出去当了诱饵,现在只剩下一截细缆在外面微微发颤,像翅膀收回去时留下的一点余震。

  那块替身板已经没了。

  主屏上,只剩下一团快速冷却的碎光。

  陈默盯着那一幕,喉咙有点紧。

  刚才在镜阵边缘,红蟹号只差一点就会被那道焦点压住。

  可现在,他们真的躲过去了。

  劫后余生这回事,落到身上并不响亮。

  它不会让人立刻大笑,也不会让人立刻哭出来。

  它只是让人又热又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轻。

  阿姝拍了拍散热管,低声骂:

  “这破船,今天是靠半截钢板和一口气活下来的。”

  老莫说:

  “太空里能活就行。”

  陈默忽然问:

  “那片镜海,怎么还在动?”

  小灵正靠在主控前,眼睛盯着回波图。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说:

  “不全在动。”

  “有一半没转。”

  陈默抬头。

  “什么叫有一半没转?”

  小灵皱着眉,把镜阵的姿态图放大。

  主屏上,那片巨大的太阳能电站像一朵摊开的金属花。

  可花瓣并不整齐。

  一半镜面正按控制指令缓慢转向,追着刚才那块钢板留下的热迹重新归位。

  另一半却纹丝不动。

  它们仍然保持着几乎固定的角度,冷冷地折向不同方向。

  从红蟹号这个位置看过去,整座阵列不再像一片海。

  更像一只多面体。

  一张张反光镜不是平铺的,而是折成了不同的棱面,彼此咬合,像一块悬在太空里的巨大晶体。

  阿姝皱起眉。

  “这是什么毛病?”

  “太阳能电站也会半身不遂?”

  小灵没有笑。

  “不是坏了。”

  “是故意没转。”

  老莫抬眼。

  “故意?”

  小灵点头。

  “如果全部镜面都转向,整座阵列会把焦点完整压到我们航线上。”

  “但现在有一半镜面留在原位,反射面就被拆成很多个角度。”

  “它不像一面镜子。”

  “更像一块折起来的金属壳。”

  陈默看着那张姿态图,心里微微一动。

  “像一个多面体。”

  小灵看了他一眼。

  “对。”

  “而且这种形状,理论上不该出现在太阳能电站里。”

  阿姝忍不住插嘴:

  “那它现在像什么?”

  小灵沉默了一下。

  “像有人故意把一座电站,掰成了一个能藏东西的壳。”

  舱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让陈默后背发凉。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基金会会算。

  但这次不是会算。

  是太会藏。

  陈默抬头看了眼前方那片仍在发亮的镜海。

  “所以这东西,未必只是拿来烧船。”

  “还拿来藏东西。”

  小灵没接话。

  她把镜阵的姿态数据和航道图叠在一起。

  红蟹号刚才穿过镜阵边缘的这一段,正好经过那一半没转向的棱面外侧。

  陈默盯着那张姿态图,忽然问:

  “既然有一半镜子不转,为什么雷达里看不出来?”

  小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回波数据调出来。

  屏幕上是一片乱得发白的噪点。

  镜面反射把所有扫描波都打散了,像有人在前方铺了一层会发光的雪。

  “因为镜阵本身就在发射。”

  “它把雷达波、热成像波、导航波,全都反回去了。”

  “我们探过去,回来的都是它自己。”

  阿姝啧了一声。

  “那不就是谁也看不清它?”

  “对。”

  小灵说。

  “等于我们刚才不是穿过了一座电站。”

  “是穿过了一只会发光的瞎箱子。”

  陈默差点被这说法逗笑。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这条路像个装得太整齐的谜盒。

  你以为已经拆开一层。

  里面却又露出另一层。

  他原本以为,这条航道只是基金会设下的一道关。

  现在看来,它更像一个筛子。

  烧掉不该过去的人。

  遮住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再把能活着穿过去的人,送到某个更深的地方。

  陈默慢慢收回视线。

  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一旦继续往前,就不会再只是追一块地。

  他会越来越接近父亲到底把什么藏在火星下面。

  也越来越接近基金会为什么要把这条路修成这样。

  红蟹号进入高热巡航后,睡觉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不是因为吵。

  恰恰相反,船上比之前安静很多。

  为了降耗,非必要系统都关了。

  灯光压到最低,通风减半,连墙壁里的管线震动都轻了下去。

  安静到陈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他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热。

  热只是让人烦。

  真正让人睡不着的,是脑子里那片镜阵。

  那半数没有转向的镜面,像一块被故意留出来的空缺。

  陈默躺在狭窄的临时睡舱里,汗一点点从后背渗出来。

  这里没有地球旧出租屋那种潮湿霉味。

  只有金属、循环空气和越来越明显的热。

  睡舱很窄。

  窄得像一只横放的铁柜。

  陈默刚躺进去时,还想起医院太平间的冷藏格。

  区别是那里冷。

  这里热。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全是那张姿态图。

  一半镜面转向。

  一半镜面固定。

  整座阵列像一枚被掰开的多面体。

  “太怪了。”

  他低声说。

  这不是太阳能电站该有的样子。

  也不像单纯拿来烧船的陷阱。

  更像有人把一座电站的外壳,做成了一个能遮住什么东西的壳。

  而那东西,就藏在光里。

  陈默翻了个身,睡意彻底没了。

  他索性起身,推开睡舱门,去了主控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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