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蟹号冲出镜阵盲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块钢板的下场。
它就在三公里外。
不远。
近得像还能看清上面被撞出来的坑。
那块替红蟹号挡过撞击、又替他们骗过镜阵的钢板,正悬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镜海的焦点咬住了它。
不是一下烧穿。
而是慢慢照。
慢慢烤。
慢慢把它从一块铁,照成一团发白的影子。
钢板边缘先卷起来,像被火钳夹弯。
然后表面开始发亮,暗红、橘黄、白金,颜色一层层往外翻,最后整块板像一块被丢进真空里的草莓雪糕,外壳泛白,边缘融化,碎屑一片片飘出去。
没有火焰。
真空里没有火焰。
只有一块金属在太阳光里安静地塌下去。
阿姝抓着扶手,半天没说话。
小灵盯着倒计时,声音绷得像一根线。
“镜阵正在重新校准。”
“还有九秒。”
红蟹号贴着掠日航道的阴影,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黑铁,拼命往前滑。
前方那段死亡航道接近十公里。
平时不过是地图上一小截灰线。
现在却长得像永远走不完。
镜海在身后缓慢转向。
它的光一层层扫过来,像有无数只眼睛在重新寻找目标。
老莫没有回头。
他一手压着推进杆,一手盯着姿态修正。
“别抬头。”
“贴着阴影走。”
小灵咬着牙,把航线压低。
红蟹号几乎是贴着几块废弃货舱残骸的影子掠过去。
那些残骸不知道是哪一年被丢在这条航道上的,表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群漂在太空里的骨头。
现在,它们成了红蟹号最后一点遮羞布。
三秒。
两秒。
一秒。
镜海的焦点从红蟹号尾部擦过去。
整艘船猛地一震。
尾舱传来一声闷响。
警报铺开,又被小灵一把按掉。
几十秒后,红蟹号终于从那条接近十公里的镜海死亡之路里钻了出来。
驾驶舱里没有欢呼。
只有喘气声。
红蟹号贴在掠日航道的阴影里,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慢慢喘气。
舱壁还烫。
座椅还烫。
安全带勒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一点焦味。
阿姝把头盔扣在手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我现在要是往锅里一坐,估计都不用点火。”
老莫让小灵继续压低航线,借几块废弃货舱残骸遮住船体热源。
“宇宙里,自己亮灯的东西,通常都不太体面。”
阿姝嗤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像在骂人。”
老莫回她:
“我是实话实说。”
“体面货不在这条航线上长命。”
陈默没接茬。
他正看着舷窗外那片银白色的东西。
几万片反光镜铺开在太空里,像一座没有边的海。
红蟹号刚从那片海的刀口里钻出来,背后还残留着一点发烫的余光。
尾部机械臂的卡钳已经空了。
刚才那块钢板被甩出去当了诱饵,现在只剩下一截细缆在外面微微发颤,像翅膀收回去时留下的一点余震。
那块替身板已经没了。
主屏上,只剩下一团快速冷却的碎光。
陈默盯着那一幕,喉咙有点紧。
刚才在镜阵边缘,红蟹号只差一点就会被那道焦点压住。
可现在,他们真的躲过去了。
劫后余生这回事,落到身上并不响亮。
它不会让人立刻大笑,也不会让人立刻哭出来。
它只是让人又热又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轻。
阿姝拍了拍散热管,低声骂:
“这破船,今天是靠半截钢板和一口气活下来的。”
老莫说:
“太空里能活就行。”
陈默忽然问:
“那片镜海,怎么还在动?”
小灵正靠在主控前,眼睛盯着回波图。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说:
“不全在动。”
“有一半没转。”
陈默抬头。
“什么叫有一半没转?”
小灵皱着眉,把镜阵的姿态图放大。
主屏上,那片巨大的太阳能电站像一朵摊开的金属花。
可花瓣并不整齐。
一半镜面正按控制指令缓慢转向,追着刚才那块钢板留下的热迹重新归位。
另一半却纹丝不动。
它们仍然保持着几乎固定的角度,冷冷地折向不同方向。
从红蟹号这个位置看过去,整座阵列不再像一片海。
更像一只多面体。
一张张反光镜不是平铺的,而是折成了不同的棱面,彼此咬合,像一块悬在太空里的巨大晶体。
阿姝皱起眉。
“这是什么毛病?”
“太阳能电站也会半身不遂?”
小灵没有笑。
“不是坏了。”
“是故意没转。”
老莫抬眼。
“故意?”
小灵点头。
“如果全部镜面都转向,整座阵列会把焦点完整压到我们航线上。”
“但现在有一半镜面留在原位,反射面就被拆成很多个角度。”
“它不像一面镜子。”
“更像一块折起来的金属壳。”
陈默看着那张姿态图,心里微微一动。
“像一个多面体。”
小灵看了他一眼。
“对。”
“而且这种形状,理论上不该出现在太阳能电站里。”
阿姝忍不住插嘴:
“那它现在像什么?”
小灵沉默了一下。
“像有人故意把一座电站,掰成了一个能藏东西的壳。”
舱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让陈默后背发凉。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基金会会算。
但这次不是会算。
是太会藏。
陈默抬头看了眼前方那片仍在发亮的镜海。
“所以这东西,未必只是拿来烧船。”
“还拿来藏东西。”
小灵没接话。
她把镜阵的姿态数据和航道图叠在一起。
红蟹号刚才穿过镜阵边缘的这一段,正好经过那一半没转向的棱面外侧。
陈默盯着那张姿态图,忽然问:
“既然有一半镜子不转,为什么雷达里看不出来?”
小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回波数据调出来。
屏幕上是一片乱得发白的噪点。
镜面反射把所有扫描波都打散了,像有人在前方铺了一层会发光的雪。
“因为镜阵本身就在发射。”
“它把雷达波、热成像波、导航波,全都反回去了。”
“我们探过去,回来的都是它自己。”
阿姝啧了一声。
“那不就是谁也看不清它?”
“对。”
小灵说。
“等于我们刚才不是穿过了一座电站。”
“是穿过了一只会发光的瞎箱子。”
陈默差点被这说法逗笑。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这条路像个装得太整齐的谜盒。
你以为已经拆开一层。
里面却又露出另一层。
他原本以为,这条航道只是基金会设下的一道关。
现在看来,它更像一个筛子。
烧掉不该过去的人。
遮住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再把能活着穿过去的人,送到某个更深的地方。
陈默慢慢收回视线。
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一旦继续往前,就不会再只是追一块地。
他会越来越接近父亲到底把什么藏在火星下面。
也越来越接近基金会为什么要把这条路修成这样。
红蟹号进入高热巡航后,睡觉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不是因为吵。
恰恰相反,船上比之前安静很多。
为了降耗,非必要系统都关了。
灯光压到最低,通风减半,连墙壁里的管线震动都轻了下去。
安静到陈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他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热。
热只是让人烦。
真正让人睡不着的,是脑子里那片镜阵。
那半数没有转向的镜面,像一块被故意留出来的空缺。
陈默躺在狭窄的临时睡舱里,汗一点点从后背渗出来。
这里没有地球旧出租屋那种潮湿霉味。
只有金属、循环空气和越来越明显的热。
睡舱很窄。
窄得像一只横放的铁柜。
陈默刚躺进去时,还想起医院太平间的冷藏格。
区别是那里冷。
这里热。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全是那张姿态图。
一半镜面转向。
一半镜面固定。
整座阵列像一枚被掰开的多面体。
“太怪了。”
他低声说。
这不是太阳能电站该有的样子。
也不像单纯拿来烧船的陷阱。
更像有人把一座电站的外壳,做成了一个能遮住什么东西的壳。
而那东西,就藏在光里。
陈默翻了个身,睡意彻底没了。
他索性起身,推开睡舱门,去了主控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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