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回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齐秀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忍不住皱起了眉。
秦淮推开凑上来的老五,他浑身臭烘烘的,小丫头还起劲的往他身上凑。
齐秀芹没从儿子脸上看出一点沮丧,心里的希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大学是不是能上了?”
秦淮接过老四递来的茶缸,咕咚咕咚猛灌,喝完后擦了擦嘴,笑道:“不能。阿娘,这事就过了。明天我把家里的猪卖掉,你问问二叔三叔他们家,要不要一起卖,八毛钱一斤。”
齐秀芹脑袋一下转不过来,待明白儿子上不了大学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卖吧卖吧,大学上不了,一辈子当个农民,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秦淮把老五抱起来塞进她怀里,拍拍大腿嚷道:“我的亲娘嘞,你这是往儿子的心口捅刀子呢?”
见老娘被他吓住了,这才柔声道:“别哭了哈,等我给你挣三间大瓦房回来,再给你娶个漂亮的儿媳妇,以后你就指挥儿媳妇干活,成不?”
“这死孩子!”齐秀芹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看了看这破财的家,幽幽叹口气:“农民能有什么出息?唉……”
秦淮暗暗舒了口气,总算是哄住了。等老二带着老三老四从地里回来,阿公秦来福和阿嬷叶玉翠也跟着进了门。
秦淮不待二老开口,先把事情敞开了说,一次性解决,总好过以后大家跟他说话还要提着小心。
“你阿大那边……”阿嬷怨恨大儿子拖累了大孙子,又心疼大儿子去劳改,一脸的纠结。
秦来福磕了磕烟斗,立起眉毛:“他断了大孙子的前程,死外边最好。”
老二他们几个都是一脸赞同,秦淮却不敢让老俩口闹隔阂:“万木林场就是干点体力活,正好磨磨他的性子,三年很快的。”
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走吧,你们也早点歇着。”秦来福叼着烟杆起身就走,叶玉翠也觉得面对大孙子亏得慌,唉声叹气的往外走。
秦淮连忙喊住:“等等,阿嬷,家里的猪卖不?”阿嬷养了一头大肥猪,一直没舍得卖给收购站。
老俩口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大孙子。
秦淮把事情一说,叶玉翠顿时眉开眼笑,八毛钱一斤,而且当天就能拿到实在钱,这好事哪里找去?
秦来福却浇了盆凉水:“咱就一头猪,收购站有派购,淮子,这也能卖?”
秦淮咬咬牙,再过两个月公社改镇,收购站的任务也会逐渐取消,反正卖了又没人知道,“应该可以!我明天一早跟老二拉猪去县里,先趟趟路。”
“不算投机倒把?”秦来福心里还是不确定。
秦淮笑道:“算不上,等我们哥俩明天回来再细说。”
这时候老二秦海嘟囔了一句:“明天地里还要拢梗呢,哪有空去。”
“废什么话,”秦淮踢了他一脚,“等插秧的时候我也下地,不让你一个人干。”
“那我回去用酒糟喂喂,给猪肚子清一清,不能亏了人家。”
阿嬷已经盘算好卖猪钱给大孙子留一半,另一半再抓只小猪仔,兴许还能抱些鸡仔和番鸭仔养着。家里孙子孙女多,养再多都不够吃。
齐秀芹虽然责怪大儿子做了自己的主,却也没拉后腿,卖就卖了吧,只要他不乱想,都随他去。
当晚她也没煮猪食,喂了顿酒糟,明天拉走不会闹腾就行。
凌晨两点,秦淮把老二叫醒,兄弟俩把睡得昏头昏脑的大肥猪捆好扔板车上,盖上草席拉着就走。
五十多里路,兄弟俩轮流拉了一路,时不时的要停下来取水浇浇猪,到县城时,都快十点了。
“淮子,这里!”刘毅在水南桥头等了一上午,终于看见这兄弟俩。
秦淮给了老二一脚:“喊人啊,叫毅哥,我同学。”
“毅哥好。”秦海一进县城就变成鹌鹑样,这性子让秦淮很无奈。
刘毅对秦海笑嘻嘻点点头,带着兄弟二人拐进一条岔路:“我阿大在后院,拉猪过来的都走这条路,不能太招摇。”
秦淮挠挠头,默默记下,这倒是自己疏忽了,一路上没人拦,他一时忘了加点小心。
进了刘毅家后院,刘金生连开水都准备了好几锅,就等着秦淮拉猪过来。
刘金生上下检查了一下猪,没毛病,养的很精细。
“上秤。”刘金生一声令下,秦淮和刘毅抬起大秤杆上面的抬棍,他挪动秤砣,最终停在168斤的刻度上。
“不错不错,你们按住,我来放血。”
秦淮兄弟俩加上刘毅,费了一番手脚总算完成任务。
刘金生的手艺真的好,放血、刮毛、剖肚、解骨,最后割成一条条,行云流水般令人赏心悦目。不到一个小时,一头整猪就分解上了案板。
“给他们送去。”刘金生用稻草捆好四条肉,见秦淮兄弟俩一脸不解,笑着解释:“先给邻居几家,按便宜算。”
秦淮恍然大悟,太通透了,难怪他会在家里干这个,关系打透了,没人犯蠢去举报。
刘毅提着肉从后门出去,不一会儿抱着邻居送的一颗大西瓜回来。
这就是礼尚往来啊,秦淮觉得今天被上了一课。这个时代,关系、人情、信任,比资本更重要。
中午兄弟俩在刘家吃饭,刘金生直接把168块钱塞给秦淮:“那条大骨带回去打打牙祭。”
“不行,”秦淮慌忙拒绝,“一条四五斤,可不能往回拿。”
刘毅见他要数钱出来,一把给他推回去,“大骨不值钱,都没人要。”
秦淮还是坚持:“再怎么不值钱,也有好几块钱,叔,我真不能要。”
“收着!”刘金生板起脸,“这头猪我能赚几十块,是我占你便宜了。”
秦淮叹了口气,推却不了,只能收着。刘金生是靠手艺吃饭,干的都是辛苦活,哪有他说的那般轻松。
“走吧,咱们去市场,你不是要去逛逛?”刘毅一手拉一个,拖着秦淮兄弟俩就往外走,“我阿大等会来。”
秦海脑子还是乱的,这头猪卖给收购站最多就得九十块钱,卖给公社的杀猪匠,能有一百一就美出泡了,他们兄弟俩只是辛苦一晚上,就多赚了八十块。
八十块啊,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二三十块钱,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等到了城南边一座回廊桥时,他的三观再次被颠覆。
哥哥口中的“市场”,就明目张胆的摆在回廊桥上。
卖山货的,卖衣服鞋袜的,卖粮食的,卖鸡鸭鹅的,卖菜的卖鱼的……甚至还有人卖穿山甲,回廊桥都摆满了,一眼望去全是人,比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
“你这茶叶怎么卖?”秦淮跟着人潮走了半条回廊,意外发现县茶叶厂的摊位,他搞不太明白,为什么县茶叶厂会跑“自由市场”来摆摊。
摊位前竖着一块硬纸板,“建安水仙茶,荣获国家银质奖章”,就这么干巴巴一句话。
这招牌,在外地绝对是营销利器,现在的老百姓认这个,可是在本地,谁也不会傻到买几块钱一斤的茶叶。
“你要散的还是整包的?”卖茶叶的是位中年大婶,眉角有颗痣,看起来有点凶。
秦淮捻起一片散茶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纯正的乌龙茶,生津回甘,品质不错,在后世能卖两三千一斤。
“散的怎么卖?整包的怎么卖?”
大婶脸上堆起笑,“散装四块五,整包的都是半斤,算你四块。”
“我要的量大呢?散的。”秦淮已经在琢磨哪里能卖上价,有国家银质奖章这个招牌,他有信心只要离开建安县,必然有利可图。
大婶狐疑的上下打量他,衬衫西裤,虽然皱巴巴的,身上却干净,不像是个干农活的。
“你要多少?”茶叶厂工资都快发不下来了,她是销售科第一个出来摆摊的,警惕中又带着一点希冀。
“第一次三十斤。”秦淮刚说出口,就感觉后衣角被人拉了一下,转过头才发现是老二。
“哥,买茶叶干嘛?又不能吃。”秦海压低声音,他都快急死了,三十斤就是一百多块钱,哪能这么败家。
秦淮没理会老二,只是在散装茶叶哪里拨弄,发现茶梗极少,再挑拣一番,能按精品茶卖。
卖猪和卖茶叶是两码事,生猪太招眼,茶叶隐蔽得多,而且这还是从茶叶厂买来的,安全多了分保障。
刘毅全程旁观一言不发,直觉淮子买茶叶有大用。
“三块五一斤!马上给你称。”大婶咬着牙说道,生怕到手的生意飞走了。
“三块!”秦淮身后刘金生的声音响起,“春花,这是春茶,按三块给,你不亏。”
“成,就三块。老刘,你得给我留条五花。”春花婶显然跟刘金生很熟悉,笑着答应下来。
秦海整个人都快瘫了,九十块钱买一堆茶叶,这要往哪卖啊!回家后不知道阿娘会不会追着他们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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