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野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掉皮的墙,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半边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银行卡余额:37.82元。
信用卡待还:68431.29元。
花呗、借呗、网贷,加起来还有十几万。
医院缴费短信停在最上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尊敬的患者家属,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补缴住院押金20000元,以免影响后续治疗安排。
陈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酸涩,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才用拇指轻轻点了一下,又让它亮起来。
两万块。
以前听起来不算什么。
一部手机,一场婚礼,一顿稍微体面的商务饭局,甚至有些人一个晚上在酒吧开的酒,都不止这个数。
可现在,这两万块像一座山,压得陈野连呼吸都费劲。
他的父亲陈建国躺在医院病床上。
从最初查出肝脏病灶,到一次次治疗、复发、再治疗,这场病已经拖了快十二年。
如今,医生说得很委婉。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陈野当然听懂了。
他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不会再天真地以为医生的委婉只是客气。
那句话的意思是,钱要准备,人也要准备。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没有钱。
没有房。
没有体面的工作。
也没有一个能让父母安心的未来。
半小时前,公司人事给他发来了一封邮件。
标题是:
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
陈野看见标题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了。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运营做到高级运营,工资没涨多少,黑锅倒是背了不少。
项目亏损,是他执行不力。
部门裁员,是他性价比不高。
领导画饼他不听,是他不够积极。
最后连被优化,都用了一个体面的词。
组织架构调整。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
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到公司会议室沟通离职补偿事宜。
明日上午十点。
医院让他十点前补缴押金。
公司让他十点前谈离职。
命运像是故意把两把刀同时递到了他面前,还贴心地问他,想先挨哪一刀。
陈野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也很哑。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十分钟前,苏曼也给他发来了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
“陈野,我们算了吧。”
相恋五年。
从大学毕业,到挤在江城这间三十多平的出租屋里。
她陪他吃过九块九的外卖,也陪他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挤过末班地铁。
陈野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后来他才明白。
努力这种东西,并不是每一次都有结果。
有时候你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不被生活踩死。
陈野看着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想打字。
想问她为什么。
想说再等等。
想说等父亲病好了,等这段时间过去,等他重新找一份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因为他知道,苏曼已经等了太久。
她今年三十六岁了。
她父母催婚,朋友买房,身边同事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而他陈野,三十七岁,失业,负债,父亲重病,连明天的两万块住院押金都拿不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让人继续等?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出租屋里安静得吓人。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留下短暂的光影,又很快消失。
就像他这一生。
短暂地亮过几次,然后迅速暗下去。
陈野闭上眼。
可闭上眼后,脑子里反而更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刚毕业没多久,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野心。
他觉得自己不会平凡。
他觉得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翻身。
他觉得父母还能等,苏曼还能等,他的人生也还能等。
直到2015年那场牛市。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普通人真的有机会改变命运。
那一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谈股票。
前台小姑娘在谈,楼下保安在谈,出租车司机在谈,连菜市场卖鱼的大叔都能跟你分析两句大盘走势。
有人三个月赚了一辆车。
有人半年赚了一套首付。
有人辞职炒股,朋友圈天天晒收益。
陈野也进去了。
一开始,他只是拿几千块试试。
后来赚了。
于是加仓。
再后来,他觉得自己懂了市场。
他开始借钱。
信用卡,网贷,朋友借款,甚至还碰了配资。
最疯狂的时候,他的账户一天能涨出半年的工资。
那种感觉太迷人了。
像是命运终于睁开眼,看见了他这个普通人。
他开始幻想买房,结婚,给父母换一套电梯房,让苏曼不用再挤地铁。
可惜,梦醒得太快。
股灾来的时候,没有人相信那是股灾。
第一天下跌,大家说是洗盘。
第二天下跌,大家说是倒车接人。
第三天下跌,所有人开始慌了。
可越慌,越舍不得割肉。
陈野也是。
他看着账户一天少几万,少十几万,最后连本金都快没了。
他不甘心。
他补仓。
继续补。
借钱补。
最后,市场没有等来反弹,他的人生先崩了。
那场牛市里,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财富自由的入口。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市场张开嘴,等着吞掉一批又一批不懂风险的人。
从那以后,陈野的人生就像被按下了慢性死亡键。
债务越滚越多。
工作越来越差。
父亲的病因为发现太晚,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母亲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苏曼从一开始的鼓励,到沉默,到失望,最后终于放手。
陈野不怪她。
他真正恨的人,是自己。
如果当年没有那么贪。
如果早一点带父亲体检。
如果没有借钱炒股。
如果在第一次大亏的时候就停下来。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陈野睁开眼,拿起桌边那瓶已经见底的劣质白酒。
酒是楼下小超市买的,二十六块一瓶。
入口辛辣,烧得喉咙发疼。
他以前很少喝酒。
后来睡不着,就开始喝。
再后来,喝了也睡不着。
他仰头灌了一口,胃里像被火烧。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陈野手指僵了僵,还是点开了。
母亲疲惫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小野,你爸刚睡着。”
“医生说……明天最好把钱交上。”
“妈知道你也难,要是实在不行,妈再去问问你舅。”
说到这里,母亲停顿了几秒。
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然后她又说:
“你别太着急,钱的事,咱们一家人慢慢想办法。”
语音结束。
陈野坐在那里,眼眶一点点红了。
慢慢想办法?
还能怎么想?
舅舅早就借过一次钱了,上次吃饭时话里话外已经说得很明白。
亲戚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更何况,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野打开通讯录。
从上往下翻。
同事,朋友,同学,客户。
一个个名字划过去,他却不知道该拨给谁。
人到中年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你明明认识很多人,却发现真正能开口求助的人没几个。
就算开口,也未必有用。
大家都有房贷,车贷,孩子,老人,自己的苦日子。
这个世界不是没有善意。
只是善意也有额度。
陈野终于放下手机。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酒劲、疲惫、绝望,像三只手同时拖住了他。
出租屋的灯坏了半个月,只有桌上一盏小台灯还亮着。
灯光昏黄,照着墙角堆着的纸箱。
那些纸箱里装着他和苏曼以前买的小东西。
情侣杯。
旧照片。
旅游纪念票。
还有一只已经褪色的玩偶熊。
那是他们刚毕业那年,陈野在电玩城花了一百多块夹出来的。
当时苏曼抱着那只熊,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说:
“陈野,以后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会越来越好吗?
陈野看着那只熊,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六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闷热和尾气味。
楼下还有烧烤摊没收。
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桌边喝酒,笑声很大。
他们大概二十多岁。
和十年前的他一样。
觉得人生刚刚开始,觉得未来还很长,觉得只要敢拼,一切都有可能。
陈野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
如果真的能重来一次。
他一定不会再借钱炒股。
不会再把市场当提款机。
不会再相信所谓小道消息。
不会再把父母的健康排在赚钱后面。
不会再让自己活得这么失败。
他会先救父亲。
会好好赚钱。
会在牛市最疯狂的时候离场。
会在别人恐惧的时候慢慢买入真正有价值的公司。
会学习财报,学习现金流,学习估值,学习仓位控制。
会记住,市场不是赌场,股票也不是一串会上下跳动的数字。
股票背后,是公司,是行业,是现金流,是人性。
可惜,已经晚了。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他还有不到八个小时,去面对医院和公司。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酒瓶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野扶住窗沿,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他听见楼下有人喊。
听见远处汽车急刹。
听见手机再次震动。
他想伸手去拿,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胸口传来尖锐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猛地断开。
陈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竟然不是苏曼,不是债务,也不是那些错过的机会。
而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的样子。
以及母亲那句故作轻松的话。
“小野,钱的事,咱们一家人慢慢想办法。”
陈野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能重来一次。
爸,妈。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们失望。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陈野?”
“陈野!”
“发什么呆呢?”
刺耳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耳膜。
陈野骤然睁开眼。
眼前不是出租屋掉皮的墙,也不是医院惨白的灯。
而是一排排熟悉又陌生的办公桌。
键盘声。
空调声。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还有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外卖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陈野怔住了。
他坐在工位上。
面前是一台老旧的戴尔显示器。
屏幕右下角,时间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2014年6月17日09:42
陈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2014年?
他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倒了下去。
明明记得银行卡里只剩37块。
明明记得父亲已经病入膏肓。
明明记得苏曼说,我们算了吧。
可现在……
陈野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没有中年人的粗糙和浮肿。
手指修长,指节干净,腕上戴着一块便宜的电子表。
这是他二十五岁时的手。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陈野,你没事吧?”
陈野僵硬地转过头。
坐在隔壁工位的周航正皱眉看着他。
周航。
外号周胖子。
大学同学,毕业后和他进了同一家公司。
上一世,周航后来辞职做电商,起起落落,最惨的时候被供应商堵门要债,但最后还是靠着直播和私域流量翻了身。
可是眼前的周航,脸还圆着,头发浓密,肚子也没后来那么夸张。
他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说:
“赵启明叫你去会议室,说要谈项目复盘。”
“我估计没好事。”
赵启明。
项目复盘。
会议室。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陈野尘封多年的记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