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上午,陈野很早就醒了。

  窗外天刚亮,出租屋里还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几秒天花板,才慢慢坐起来。

  一夜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父亲的增强CT。

  账户里的三千八百块。

  星火传媒的财报。

  还有他昨晚写下的那条交易规则。

  先想清楚,自己最多能亏多少。

  这句话看起来像是在说股票。

  其实也是在说人生。

  上一世的陈野,就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最坏情况”。

  他以为父亲只是胃病,所以拖一拖没关系。

  他以为股市跌了还会涨回来,所以补仓没关系。

  他以为借的钱以后总能还上,所以先扛一扛没关系。

  结果每一次“没关系”,最后都变成了关系最大的问题。

  这一世,他不能再这样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零六分。

  母亲已经给他发了微信。

  “小野,我和你爸准备出门了。”

  后面还跟着一句:

  “你爸没吃早饭,你放心。”

  陈野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他回复:

  “我九点半前到医院。路上慢点,别着急。”

  发完消息,他起床洗漱。

  出租屋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加一个简陋的厨房,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墙角还有几个纸箱,里面放着大学时的书、旧衣服和一些舍不得扔的小东西。

  这是二十五岁陈野的生活。

  拮据,但还有希望。

  十二年后的他,连这种希望都快没有了。

  简单洗漱后,陈野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到桌前。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打开电脑,把昨晚没看完的资料继续翻了一遍。

  星火传媒。

  主营业务是数字营销、移动广告代理和品牌内容服务。

  从公开资料看,公司近两年营收增长很快,但净利润并不稳定。

  经营活动现金流也不好看。

  这说明一个问题:

  公司账面上做了不少业务,但钱未必及时收回来。

  对于广告营销类公司来说,这并不罕见。

  很多项目需要先垫付渠道费用,再向客户回款。

  如果客户付款周期长,公司扩张越快,资金压力反而可能越大。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企业利润表看起来不错,现金流量表却很难看。

  利润表告诉你,公司理论上赚了多少钱。

  现金流量表告诉你,钱到底有没有真的流进来。

  两者都重要。

  但如果一家企业长期“有利润没现金”,就要小心。

  因为利润可以暂时停留在账上,工资、供应商款和债务却要用真金白银去支付。

  陈野把这些内容记进备忘录。

  星火传媒不是完美的。

  甚至缺点很明显。

  可它所在的行业,确实踩在了移动互联网广告预算迁移的趋势上。

  在牛市早期,市场往往不会那么挑剔。

  只要行业空间足够大,业绩有增长,故事能讲通,估值就可能被不断拔高。

  但这不代表可以无脑买。

  陈野在风险栏下面又补了一句:

  如果买入,只能用试探仓位,不能因为重生记忆就重仓。

  写完后,他合上电脑。

  现在还不是下单的时候。

  今天最重要的事,是父亲的检查结果。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陈野赶到医院。

  父母已经坐在影像科外面的等候区。

  陈建国穿着昨天那件蓝色衬衫,手里拿着预约单,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沉默了许多。

  张桂兰坐在旁边,不时看一眼叫号屏。

  见陈野来了,她连忙站起来。

  “小野。”

  “还没叫到吧?”

  “快了,前面还有两个。”

  陈野点点头,坐到父亲旁边。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又请假?”

  “上午请了半天。”

  陈建国皱眉。

  “你们领导能愿意?”

  “我工作已经安排好了。”

  陈野说道。

  “今天先检查。”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

  他不是不担心儿子的工作。

  只是经过昨天的B超和抽血结果后,他自己也有些慌了。

  人只有在真正意识到身体可能出问题的时候,才会发现平时那些硬撑和嘴硬都没什么用。

  过了十几分钟,叫号屏上出现陈建国的名字。

  陈野陪父亲走到检查室门口。

  护士核对完信息,提醒道:

  “家属在外面等,检查需要一会儿。”

  陈建国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我自己进去就行。”

  陈野点头。

  “嗯,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等待。

  张桂兰坐立不安。

  “小野,昨天那个指标高,会不会……”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陈野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稳。

  “妈,现在别自己吓自己。”

  “增强CT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昨天B超只能提示有异常,不能直接定性。”

  “就算真有问题,也得看大小、位置、有没有侵犯周围组织,这些都会影响后面的处理方式。”

  张桂兰愣愣地看着他。

  “你懂这些?”

  “昨晚查了一些资料。”

  陈野没有说太多。

  他确实查了资料。

  但更多的,是上一世陪父亲在医院里跑出来的经验。

  这些经验,他宁可自己永远用不上。

  上一世,父亲并不是查出病后立刻倒下的。

  他做过手术,也做过介入治疗,中间甚至有几年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可陈野知道,那只是表面的平静。

  因为发现得晚,治疗从一开始就很被动。

  复查,住院,治疗,复发,再治疗。

  这十二年里,父亲的病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掏空了家里的积蓄,也一点点压垮了他的生活。

  更让陈野痛苦的是,那一切原本可能不会那么糟。

  如果当年他们早几个月检查。

  如果他没有轻描淡写地说“过段时间再去”。

  如果第一次异常出现时,他不是忙着工作、忙着看股票、忙着幻想发财。

  父亲也许就能少遭很多罪。

  所以这一世,哪怕只是提前一天,他也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检查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门打开时,陈建国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点白,手里按着刚才打针的地方。

  张桂兰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难不难受?”

  “没啥。”

  陈建国摆摆手。

  “就是打那个药的时候,身上有点热。”

  护士在旁边提醒:

  “检查后多喝水,促进造影剂排出。报告大概要等一段时间,具体看系统提示。”

  陈野道了声谢。

  接下来又是等待。

  医院里最消磨人的,就是等报告。

  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你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叫号屏发呆,看着别人拿着报告进进出出,看着手机时间一点点往前跳。

  十一点四十,报告还没出来。

  陈野去楼下买了两瓶水和一份清淡的粥。

  父亲嘴上说不饿,最后还是被母亲劝着喝了半碗。

  十二点二十七分,手机终于震动。

  医院公众号推送:

  “您有新的检查报告已生成。”

  陈野的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点开。

  而是先看了父母一眼。

  张桂兰也看到了他的表情。

  “出来了?”

  陈野点头。

  “我先看一下。”

  他点开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底。

  他强迫自己不要只盯结论,而是从前往后看。

  肝右叶见小结节影。

  增强扫描动脉期强化,门静脉期及延迟期变化需结合临床。

  建议结合肿瘤标志物,必要时肝胆外科进一步诊治。

  陈野盯着“进一步诊治”几个字,手指微微发凉。

  不是明确良性。

  也不是最坏的直接宣判。

  但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说明,不能拖。

  必须找肝胆外科。

  最好找更有经验的医生尽快判断。

  张桂兰声音发紧。

  “小野,上面怎么说?”

  陈建国也看着他。

  陈野抬起头。

  “报告提示肝上有个小结节,需要肝胆外科进一步看。”

  张桂兰脸色一白。

  “肝上?”

  陈建国也愣住了。

  “不是胃的问题?”

  “现在看,不像只是胃的问题。”

  陈野没有隐瞒。

  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不过报告没有直接下结论。医生还要结合昨天的抽血指标,还有片子一起判断。”

  “结节不大,这是好事。”

  “现在发现,也比拖到症状明显后再发现强。”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尽量准确。

  因为他知道,家属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本身,而是不知道事情到底坏到什么程度。

  未知会放大恐惧。

  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反而能让人站稳。

  张桂兰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怎么办?”

  “挂肝胆外科。”

  陈野说道。

  “今天如果还有号,就今天看。没有号,我想办法挂明天或者专家号。”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

  “要不先回去吧。”

  张桂兰急了。

  “你说什么?”

  陈建国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医生也没说一定是什么坏东西。”

  “再说了,这要是一路查下去,得花多少钱?”

  陈野看着父亲。

  这句话,他上一世听过太多次。

  “别治了。”

  “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我这个年纪,活够本了。”

  “你和你妈还得过日子。”

  每一次听见,陈野都像被刀割。

  这一世,他不想再让父亲把这些话说出口。

  “爸。”

  陈野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现在还没到谈花多少钱的时候。”

  陈建国皱眉。

  “怎么没到?医院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开,钱不是你出就是你妈出。”

  “我知道。”

  陈野说道。

  “所以更要早查。”

  “如果现在拖,等问题变大,花的钱只会更多,人也更遭罪。”

  陈建国张了张嘴。

  陈野继续道: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发现小亏损的时候就要处理。”

  “你不能因为止损难受,就假装亏损不存在。”

  “身体也是一样。”

  “现在检查,就是止损。”

  这句话让陈建国一时没接上来。

  张桂兰也擦了擦眼角。

  “小野说得对。”

  “老陈,这次你别犟。”

  陈建国看着妻子,又看了看儿子,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行。”

  “听你们的。”

  陈野没有耽误,立刻去挂号窗口询问。

  当天肝胆外科普通号已经没了,专家号也没号。

  护士建议他们明天一早再来,或者去线上看看有没有加号机会。

  陈野谢过护士,站到一旁打开手机。

  他先在医院公众号查号源。

  没有。

  又查了附近几家三甲医院。

  最早的专家号也要等三天。

  三天不算太久。

  但对陈野来说,能早一天就是早一天。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沈怀远。

  上一世,陈野是在几年后才认识沈怀远的。

  那时他已经在股市里亏得很惨,整个人像只惊弓之鸟。

  沈怀远是他后来遇到的一个老投资人。

  退休前做过券商研究,也认识不少医疗行业的人。

  不过现在的陈野,还没有理由认识他。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了下去。

  不能因为重生就随便利用未来关系。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先按正常流程走。

  他重新打开医院公众号,设置了明天肝胆外科的抢号提醒,又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

  明早六点抢号。

  必要时换医院。

  带齐B超、增强CT、甲胎蛋白结果。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父母身边。

  “今天挂不到号了。”

  张桂兰刚要说话,陈野马上补充:

  “但我已经查了,明早还有机会。我来抢号。”

  “如果抢不到,我们换医院。”

  陈建国低声道:

  “麻烦。”

  陈野说道:

  “不麻烦。”

  他看着父亲,认真道:

  “爸,这件事我们一步一步来。”

  “今天已经比上一世早了很多。”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咽回了心里。

  准备离开医院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陈野原本想陪父母回家,但张桂兰坚持让他去上班。

  “你爸这边有我。”

  “今天检查也做完了,报告也拿到了。”

  “你下午还请假,领导该有意见了。”

  陈野知道母亲是在替他考虑。

  父母这一代人,总觉得工作是天大的事。

  领导不能得罪。

  假不能多请。

  哪怕家里出了事,也要先想着别给单位添麻烦。

  上一世,陈野也被这种想法绑住过很多年。

  他害怕丢工作,害怕领导不高兴,害怕同事背后议论。

  可后来他才明白,一个人如果连家人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都不敢站出来,那工作再稳定,也填不平心里的窟窿。

  只是现在,他还不能立刻辞职。

  父亲的检查还没最终定性。

  手里的现金太少。

  公司月底还有工资。

  贸然离职不是潇洒,是不负责任。

  成年人做选择,不是只凭一口气。

  还要算账。

  陈野点点头。

  “那我先回公司。”

  他把检查报告拍照保存,又把纸质报告装进母亲的包里。

  “妈,报告都放好,明天还要用。”

  张桂兰连忙点头。

  “我知道。”

  陈野又看向父亲。

  “爸,今天回去别喝酒,饮食清淡点,多喝水。”

  陈建国本来想说“知道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自己也注意点。”

  “别光操心我们。”

  陈野笑了笑。

  “嗯。”

  他站在医院门口,目送父母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启动时,张桂兰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陈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挥手,只是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隔着玻璃短暂相遇。

  陈野忽然觉得,父亲好像在这一刻真的老了一些。

  不是因为年龄。

  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会生病,也会需要儿子替他做决定。

  公交车慢慢远去。

  陈野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在路口,才转身离开。

  离开医院时,陈野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

  3868.12元。

  这个数字很小。

  小到经不起一场大病,也经不起一次冲动的亏损。

  可它是他现在唯一的火种。

  他必须守住它,再一点点把它烧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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