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野很早就醒了。
窗外天刚亮,出租屋里还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几秒天花板,才慢慢坐起来。
一夜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父亲的增强CT。
账户里的三千八百块。
星火传媒的财报。
还有他昨晚写下的那条交易规则。
先想清楚,自己最多能亏多少。
这句话看起来像是在说股票。
其实也是在说人生。
上一世的陈野,就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最坏情况”。
他以为父亲只是胃病,所以拖一拖没关系。
他以为股市跌了还会涨回来,所以补仓没关系。
他以为借的钱以后总能还上,所以先扛一扛没关系。
结果每一次“没关系”,最后都变成了关系最大的问题。
这一世,他不能再这样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零六分。
母亲已经给他发了微信。
“小野,我和你爸准备出门了。”
后面还跟着一句:
“你爸没吃早饭,你放心。”
陈野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他回复:
“我九点半前到医院。路上慢点,别着急。”
发完消息,他起床洗漱。
出租屋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加一个简陋的厨房,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墙角还有几个纸箱,里面放着大学时的书、旧衣服和一些舍不得扔的小东西。
这是二十五岁陈野的生活。
拮据,但还有希望。
十二年后的他,连这种希望都快没有了。
简单洗漱后,陈野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到桌前。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打开电脑,把昨晚没看完的资料继续翻了一遍。
星火传媒。
主营业务是数字营销、移动广告代理和品牌内容服务。
从公开资料看,公司近两年营收增长很快,但净利润并不稳定。
经营活动现金流也不好看。
这说明一个问题:
公司账面上做了不少业务,但钱未必及时收回来。
对于广告营销类公司来说,这并不罕见。
很多项目需要先垫付渠道费用,再向客户回款。
如果客户付款周期长,公司扩张越快,资金压力反而可能越大。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企业利润表看起来不错,现金流量表却很难看。
利润表告诉你,公司理论上赚了多少钱。
现金流量表告诉你,钱到底有没有真的流进来。
两者都重要。
但如果一家企业长期“有利润没现金”,就要小心。
因为利润可以暂时停留在账上,工资、供应商款和债务却要用真金白银去支付。
陈野把这些内容记进备忘录。
星火传媒不是完美的。
甚至缺点很明显。
可它所在的行业,确实踩在了移动互联网广告预算迁移的趋势上。
在牛市早期,市场往往不会那么挑剔。
只要行业空间足够大,业绩有增长,故事能讲通,估值就可能被不断拔高。
但这不代表可以无脑买。
陈野在风险栏下面又补了一句:
如果买入,只能用试探仓位,不能因为重生记忆就重仓。
写完后,他合上电脑。
现在还不是下单的时候。
今天最重要的事,是父亲的检查结果。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陈野赶到医院。
父母已经坐在影像科外面的等候区。
陈建国穿着昨天那件蓝色衬衫,手里拿着预约单,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沉默了许多。
张桂兰坐在旁边,不时看一眼叫号屏。
见陈野来了,她连忙站起来。
“小野。”
“还没叫到吧?”
“快了,前面还有两个。”
陈野点点头,坐到父亲旁边。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又请假?”
“上午请了半天。”
陈建国皱眉。
“你们领导能愿意?”
“我工作已经安排好了。”
陈野说道。
“今天先检查。”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
他不是不担心儿子的工作。
只是经过昨天的B超和抽血结果后,他自己也有些慌了。
人只有在真正意识到身体可能出问题的时候,才会发现平时那些硬撑和嘴硬都没什么用。
过了十几分钟,叫号屏上出现陈建国的名字。
陈野陪父亲走到检查室门口。
护士核对完信息,提醒道:
“家属在外面等,检查需要一会儿。”
陈建国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我自己进去就行。”
陈野点头。
“嗯,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等待。
张桂兰坐立不安。
“小野,昨天那个指标高,会不会……”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陈野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稳。
“妈,现在别自己吓自己。”
“增强CT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昨天B超只能提示有异常,不能直接定性。”
“就算真有问题,也得看大小、位置、有没有侵犯周围组织,这些都会影响后面的处理方式。”
张桂兰愣愣地看着他。
“你懂这些?”
“昨晚查了一些资料。”
陈野没有说太多。
他确实查了资料。
但更多的,是上一世陪父亲在医院里跑出来的经验。
这些经验,他宁可自己永远用不上。
上一世,父亲并不是查出病后立刻倒下的。
他做过手术,也做过介入治疗,中间甚至有几年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可陈野知道,那只是表面的平静。
因为发现得晚,治疗从一开始就很被动。
复查,住院,治疗,复发,再治疗。
这十二年里,父亲的病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掏空了家里的积蓄,也一点点压垮了他的生活。
更让陈野痛苦的是,那一切原本可能不会那么糟。
如果当年他们早几个月检查。
如果他没有轻描淡写地说“过段时间再去”。
如果第一次异常出现时,他不是忙着工作、忙着看股票、忙着幻想发财。
父亲也许就能少遭很多罪。
所以这一世,哪怕只是提前一天,他也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检查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门打开时,陈建国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点白,手里按着刚才打针的地方。
张桂兰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难不难受?”
“没啥。”
陈建国摆摆手。
“就是打那个药的时候,身上有点热。”
护士在旁边提醒:
“检查后多喝水,促进造影剂排出。报告大概要等一段时间,具体看系统提示。”
陈野道了声谢。
接下来又是等待。
医院里最消磨人的,就是等报告。
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你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叫号屏发呆,看着别人拿着报告进进出出,看着手机时间一点点往前跳。
十一点四十,报告还没出来。
陈野去楼下买了两瓶水和一份清淡的粥。
父亲嘴上说不饿,最后还是被母亲劝着喝了半碗。
十二点二十七分,手机终于震动。
医院公众号推送:
“您有新的检查报告已生成。”
陈野的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点开。
而是先看了父母一眼。
张桂兰也看到了他的表情。
“出来了?”
陈野点头。
“我先看一下。”
他点开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底。
他强迫自己不要只盯结论,而是从前往后看。
肝右叶见小结节影。
增强扫描动脉期强化,门静脉期及延迟期变化需结合临床。
建议结合肿瘤标志物,必要时肝胆外科进一步诊治。
陈野盯着“进一步诊治”几个字,手指微微发凉。
不是明确良性。
也不是最坏的直接宣判。
但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说明,不能拖。
必须找肝胆外科。
最好找更有经验的医生尽快判断。
张桂兰声音发紧。
“小野,上面怎么说?”
陈建国也看着他。
陈野抬起头。
“报告提示肝上有个小结节,需要肝胆外科进一步看。”
张桂兰脸色一白。
“肝上?”
陈建国也愣住了。
“不是胃的问题?”
“现在看,不像只是胃的问题。”
陈野没有隐瞒。
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不过报告没有直接下结论。医生还要结合昨天的抽血指标,还有片子一起判断。”
“结节不大,这是好事。”
“现在发现,也比拖到症状明显后再发现强。”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尽量准确。
因为他知道,家属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本身,而是不知道事情到底坏到什么程度。
未知会放大恐惧。
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反而能让人站稳。
张桂兰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怎么办?”
“挂肝胆外科。”
陈野说道。
“今天如果还有号,就今天看。没有号,我想办法挂明天或者专家号。”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
“要不先回去吧。”
张桂兰急了。
“你说什么?”
陈建国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医生也没说一定是什么坏东西。”
“再说了,这要是一路查下去,得花多少钱?”
陈野看着父亲。
这句话,他上一世听过太多次。
“别治了。”
“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我这个年纪,活够本了。”
“你和你妈还得过日子。”
每一次听见,陈野都像被刀割。
这一世,他不想再让父亲把这些话说出口。
“爸。”
陈野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现在还没到谈花多少钱的时候。”
陈建国皱眉。
“怎么没到?医院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开,钱不是你出就是你妈出。”
“我知道。”
陈野说道。
“所以更要早查。”
“如果现在拖,等问题变大,花的钱只会更多,人也更遭罪。”
陈建国张了张嘴。
陈野继续道: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发现小亏损的时候就要处理。”
“你不能因为止损难受,就假装亏损不存在。”
“身体也是一样。”
“现在检查,就是止损。”
这句话让陈建国一时没接上来。
张桂兰也擦了擦眼角。
“小野说得对。”
“老陈,这次你别犟。”
陈建国看着妻子,又看了看儿子,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行。”
“听你们的。”
陈野没有耽误,立刻去挂号窗口询问。
当天肝胆外科普通号已经没了,专家号也没号。
护士建议他们明天一早再来,或者去线上看看有没有加号机会。
陈野谢过护士,站到一旁打开手机。
他先在医院公众号查号源。
没有。
又查了附近几家三甲医院。
最早的专家号也要等三天。
三天不算太久。
但对陈野来说,能早一天就是早一天。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沈怀远。
上一世,陈野是在几年后才认识沈怀远的。
那时他已经在股市里亏得很惨,整个人像只惊弓之鸟。
沈怀远是他后来遇到的一个老投资人。
退休前做过券商研究,也认识不少医疗行业的人。
不过现在的陈野,还没有理由认识他。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了下去。
不能因为重生就随便利用未来关系。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先按正常流程走。
他重新打开医院公众号,设置了明天肝胆外科的抢号提醒,又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
明早六点抢号。
必要时换医院。
带齐B超、增强CT、甲胎蛋白结果。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父母身边。
“今天挂不到号了。”
张桂兰刚要说话,陈野马上补充:
“但我已经查了,明早还有机会。我来抢号。”
“如果抢不到,我们换医院。”
陈建国低声道:
“麻烦。”
陈野说道:
“不麻烦。”
他看着父亲,认真道:
“爸,这件事我们一步一步来。”
“今天已经比上一世早了很多。”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咽回了心里。
准备离开医院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陈野原本想陪父母回家,但张桂兰坚持让他去上班。
“你爸这边有我。”
“今天检查也做完了,报告也拿到了。”
“你下午还请假,领导该有意见了。”
陈野知道母亲是在替他考虑。
父母这一代人,总觉得工作是天大的事。
领导不能得罪。
假不能多请。
哪怕家里出了事,也要先想着别给单位添麻烦。
上一世,陈野也被这种想法绑住过很多年。
他害怕丢工作,害怕领导不高兴,害怕同事背后议论。
可后来他才明白,一个人如果连家人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都不敢站出来,那工作再稳定,也填不平心里的窟窿。
只是现在,他还不能立刻辞职。
父亲的检查还没最终定性。
手里的现金太少。
公司月底还有工资。
贸然离职不是潇洒,是不负责任。
成年人做选择,不是只凭一口气。
还要算账。
陈野点点头。
“那我先回公司。”
他把检查报告拍照保存,又把纸质报告装进母亲的包里。
“妈,报告都放好,明天还要用。”
张桂兰连忙点头。
“我知道。”
陈野又看向父亲。
“爸,今天回去别喝酒,饮食清淡点,多喝水。”
陈建国本来想说“知道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自己也注意点。”
“别光操心我们。”
陈野笑了笑。
“嗯。”
他站在医院门口,目送父母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启动时,张桂兰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陈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挥手,只是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隔着玻璃短暂相遇。
陈野忽然觉得,父亲好像在这一刻真的老了一些。
不是因为年龄。
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会生病,也会需要儿子替他做决定。
公交车慢慢远去。
陈野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在路口,才转身离开。
离开医院时,陈野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
3868.12元。
这个数字很小。
小到经不起一场大病,也经不起一次冲动的亏损。
可它是他现在唯一的火种。
他必须守住它,再一点点把它烧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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