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模拟日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叶玖的棍子已经扫到了我面前。
我侧身躲过,同时用左手的手背格开她反手撩上来的第二棍。木质短棍撞在战术手套的感应器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被直接打飞武器。
“反应速度进步了。”叶玖后退半步,短棍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你格挡的时候左手抬得太高,肋骨全露在外面。实战里你已经死了。”
“实战里我不会一个人跟你打。”
“对。实战里你会带队友。”她欺身再进,短棍连环三击,分别打向我的左肩、右膝和手腕,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但你也得保证自己不先死,队友才有机会救你。”
我躲开了前两下,第三下被敲中手腕,连弩脱手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叶玖没有停,短棍顺势横在我的脖子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让我感觉到压力,但不会伤到气管。
“你又死了。”
“再来。”
我弯腰去捡连弩,耳机里忽然响了。不是苏哲的声音,是归墟司内部警报信号——三声短促的电子蜂鸣,停顿一秒,再三声。这不是训练,是紧急通讯。
“林墨,叶子,训练暂停。”苏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我刚收到一条来自琅嬛阁外部监控系统的自动报警。有未经授权的车辆正在接近博物馆地面入口。三辆,黑色厢式货车,没有车牌。热成像显示每辆车里至少有五个人。总计十五个热源,其中三个体温异常偏低——可能是改造人。”
改造人。这个词让我想起蛇眼伏击那天,叶玖在大厅里放倒的那三个黑衣人。他们的关节角度不正常,被击倒之后还能爬起来,痛觉神经被文物碎片废掉了。苏哲说过,那批人是“黑血”雇佣兵团的残部。蛇眼被捕之后,黑血群龙无首,按理说应该散了。
但他们没有散。他们找到了新的雇主。
叶玖已经收起了训练用的短棍,从场边拿起她的长刀,脸上的表情从教练模式切换回了外勤模式。
“他们知道入口在哪?”
“不。他们不知道。否则他们不会停在博物馆外面,早就直接下来了。”苏哲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但他们知道琅嬛阁的大概位置——至少知道地面建筑的坐标。这本身就是严重的安全漏洞。零号仓库的地址在归墟司内部是绝密级,知道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蛇眼知道。蛇眼的上家也知道。”叶玖把刀背到身后,“他们来了。”
我捡起连弩,检查了一下弩弦和弹药。抑制涂层的箭头还有六发,对付普通改造人够用,但如果对方有重火力或者更高级别的异常文物加持,这点弹药撑不了多久。
“老苏,琅嬛阁地面入口的防御系统能不能挡住他们?”
“能挡一阵。但不会太久。入口的伪装屏障是针对零散入侵设计的,不是针对十五人的正面强攻。他们如果带了爆破设备,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就能破开第一层封锁。”苏哲的声音沉下去,“我需要你们上去拖住他们,至少拖半个小时。我在申请华东分部和总部的紧急支援,但最近的支援队伍赶到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半个小时。”叶玖把刀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够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我跟在后面。走廊里幽蓝色的光带在警报状态下切换成了暗红色,整个琅嬛阁像一只被惊扰的巨兽,在沉睡中睁开了眼睛。电梯门打开,我们走进去。叶玖按下通往地面的按钮,然后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葡萄味,一根可乐味。她把可乐味的扔给我。
“上次蛇眼来的时候,我让你躲进安全室。”
“这次不会了。”我把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可乐味的,比葡萄味更甜,甜到有点发苦。但在这种时候,任何糖分都是好的。
电梯在距离地面还有两层的位置停了下来。不是到了——是被迫停了。电梯显示屏上跳出红色警告:“地面入口已遭受外力破坏。伪装屏障失效。安全门锁死。电梯暂停运行。”
“他们已经进来了。”叶玖按下紧急开门键,电梯门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楼梯通道。这是琅嬛阁的紧急疏散通道,平时从不启用,因为一旦走这里,就意味着正门已经失守。楼梯通道里没有灯光,只有墙壁上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荧光标记,发出微弱的幽绿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硝烟的味道——地面上的爆破已经波及到了地下。
叶玖走在前面,唐横刀出了鞘,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蓝色的幽光。我跟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左手按在文痕上,右手握着连弩。文痕在电梯里就已经开始发热——不是被文物激发的共鸣,而是另一种信号。父亲留下的铜扣在口袋里微微震动,像一枚小型的心跳监测器,正在同步某个人的心率。
不,不是某个人。是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他的文痕和我的文痕是对称的,我们的感知在短距离内可以互相感应。他在这里——黑血的新雇主、重瞳的真正主人、父亲三年前的搭档,就在地面上的某辆车里,正在看着手下攻破琅嬛阁的大门。
“叶子姐。那个穿中山装的,在上面。”
叶玖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确定?”
“铜扣在震。和他的文痕同频。”
叶玖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步伐比刚才更快。“那他这次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收网的。方鼎和玉人都在库房里,你的第三阶段重组刚完成,第四把钥匙已经完全激活——他现在来,就是冲着你。”
楼梯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缝里有光透进来——不是日光,是车灯的白光和手电筒的黄光交杂在一起,在门外晃动。有人在门外,正在用什么东西撬门。金属撬棍刮擦门框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叶玖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她一脚踹开防火门。门外的三个黑血雇佣兵被突然弹开的门板撞飞了两个。第三个反应最快,在门开的瞬间举起手枪,但叶玖的刀比他快。刀背重重敲在他持枪的手腕上,骨裂声清脆而熟悉,手枪脱手飞出去,砸在博物馆大厅的墙面上,撞碎了一块已经残破的展柜玻璃。
博物馆大厅和几天前蛇眼伏击时完全不同了。大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卷帘门扭曲成废铁,玻璃碎了一地。外面停着三辆黑色厢式货车,车灯全开,白光照得大厅如同白昼。十来个黑血雇佣兵散开在大厅各处,有的在搬运设备,有的在警戒,有的正在往地下入口的方向布设爆破装置。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最大那辆厢式货车的车头前。他的站姿很稳,双手背在身后,左眼紧闭,右眼平静地看着我们。他的左臂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下面和我对称的文痕——门形图案,向右旋转,和我左臂上向左旋转的纹路刚好合成一扇完整的门。
“林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引擎声和脚步声里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又见面了。”
叶玖的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他的方向。“赵川和陆知非昨晚才走。你挑在我们最薄弱的时候动手。”
“不。”他摇了摇头,“我挑在他第三阶段重组完成之后。双面玉人已经帮他完成了分离的准备,他的文痕现在已经可以和我共鸣到同一个频率。我需要他在这个状态下见我,不能早,不能晚。”
他向前走了一步。黑血的雇佣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蛇眼的重瞳在扣押室里。我来不是为了抢回来。是来告诉你怎么用。”
叶玖的刀往前送了一寸。“凭什么信你?”
穿中山装的男人停下脚步,抬起左手,把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小臂内侧的文痕在车灯下清晰可见——和我一样的门形纹路,但门环的位置上是一个凹痕,形状和我食指上那枚银戒的戒面完全吻合。门环凹痕里嵌着一样东西:一枚戒指。
和母亲留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戒面刻的字不同。我的刻的是“归”。他刻的是“守”。
“因为我和你父亲,用的是同一套钥匙。”他说,“天钥——林远山。地钥——顾漫。人钥——无目。第四钥——本来应该是我。但他把第四钥的资格让给了我。”
他放下袖子,右眼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蛇眼那种冷静的计算,也没有父亲恶之半身那种疲倦的自嘲。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轻的东西,像一块在水底沉了很多年的石头,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长满了青苔,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我叫林远川。你父亲的弟弟。你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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