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旸没听懂,张口问道:“什么来了?“
老姜并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向远处眺望。
伏旸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往外看。
天在变暗。
从地平线开始,黑暗逐渐开始笼罩这片大地,远远望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罩在了天上,把阳光一点点地抽走,把色彩一点一点的覆盖掉。
温度还在往下降。
伏旸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东西从远处漫过来,所过之处,草叶蔫了,鸟不叫了,连风都停了,原本色彩缤纷的世界逐渐变成了灰色调。
就好像……生气被抽走了。
“那是什么?“
伏旸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压了几千年的重量。
“老问题了。”他望着这片天空,长长的叹了口气,“隔一阵子就来一回。”
“那……那怎么办?“伏旸问。
老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两面镜子,里面映着伏旸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去。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却很释然,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回来了,自然就好办了。”
伏旸愣住了。
回来了?
什么叫“回来了“?他以前来过这儿吗?
他还想问,老姜已经转过了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老姜!“伏旸喊试图他,“你要去哪儿?“
老姜没回头。
他就那么一瘸一拐地,朝着那片灰蒙蒙的东西走过去。
走得不快,步伐十分坚定,像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家的路上......
“老姜!你回来!那是什么东西啊,那东西好像有问题,你先等等!”
伏旸站在门口喊,脚却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动。
“后面就交给你了,可别让我们失望。”老姜转过头来看着伏旸,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嘶哑的声音似乎在颤抖,“本来还想再和你多待一会,没想到时不我待,别担心。”
“黑暗终将过去,黎明会再次照耀在这片土地上。
后面,你应该很长时间都不会看到祂了,等你再次看到祂,就会明白这一切了。
老姜最终还是没选择走回来。
他就那么一步步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东西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人就没了。
伏旸站在门口,手还伸在半空。
周围静得可怕,冷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过了几年,那片灰蒙蒙的东西里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低,很模糊,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念叨什么,调子很古,很沉,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伏旸只听清了几个字。
“……火……已……烬……未......烬!”
这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又像是在宣告一件事。
然后就没声了。
那片灰蒙蒙的东西还在往这边蔓延,并没有停下来。伏旸站在门槛上,动不了。
他心里头空空的,又堵得慌,这一切太突然了,他压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这都是什么东西。
火已烬......未烬?。
什么火,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老姜消失的那个位置,亮起了一点光。
很小的一点,黄的,像一粒火星,在那片浓灰里特别显眼。
那点光闪了闪,然后又亮了一点。
紧接着,第二点亮了起来,第三点,第四点……
越来越多的光点从那片灰暗里浮出来,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又像被风吹散的火星子。
它们飘着,转着,往四面八方散开。
伏旸站在门口,能感觉到——明明隔着那么远,却有一股暖意,随着那些光点的扩散,一点点地漫过来。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它们碰到那片灰蒙蒙的东西,那东西就像雪碰到了热水,嗤嗤地往回缩,退得很快。
伏旸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像潮水一样漫开,看着那片灰暗一点点地退去,看着阳光重新落下来,看着草叶重新抬起头,听着鸟叫声重新响起来。
光点慢慢淡了下去。
最后,在老姜消失的那个位置,光最亮的地方——
伏旸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
很淡,很模糊,像是阳光照在水汽上折射出来的幻影。
是老姜的样子,还是那个络腮胡子,还是那个一瘸一拐的站姿。
那个人影站在那儿,回过头,看向伏旸的方向。
他好像又笑了一下。
很淡,很释然,像是在说“交给你了“。
伏旸眨了眨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阳光明晃晃地晒在草地上,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麦田金黄金黄的。
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手里的那只盛水的陶碗,还带着丝丝余温。
伏旸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老姜不见了。
就这么走了,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是错觉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老姜消失的方向。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真是邪门了。“他喃喃自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不管怎么说,先弄明白这是哪儿,老姜是谁,再说。
他把碗放回桌上,开始在屋子里转。
地方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伏旸走在屋子内,细致的观察着这一切,试图从中找到老姜身份的蛛丝马迹。
灶台边码着柴火,一根一根长短差不多,码得整整齐齐。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旺得很。
伏旸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炭烧得通红,也不知道烧了多久,只能看见通红的碳,却没有明火在燃烧。
他伸出手,在火上方烤了烤,手掌暖烘烘的,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很奇怪,他明明是第一次见这灶火,却觉得特别熟悉,特别安心,像是……像是回家了。
唉,什么回家,家乡怎么可能是长这个样子,自己的家明明在钢铁森林里面,又怎么会是这副场景。
墙角的陶罐,一个装着粗盐,一个装着干菜,还有一个装着半罐茶叶。
罐口都用粗布封着,绳子扎得很紧,是怕受潮的样子。
床边的方桌上,一双筷子,一个碗。
碗底沾着点干了的茶叶渣,大概是老姜最后一次喝茶剩下的,如果没有自己这事,估计老姜早起就直接把这些茶末全吃完了。
床上码着一摞被子,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落了层薄灰。
伏旸伸手摸了摸被子,指尖沾了点灰。
这屋子怪得很。
火是正旺的,水是温的,人刚走没多久,可床上的灰又不像是一两天能落上的。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他带着这副心思继续寻找屋内的不同。
然后他注意到了墙上。
对着床的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道道。
一横一横的,刻得很深,很规整,一行一行排下来,排得满满当当。
就像是在记日子,没到这个奇怪的地之前自己听说过,据说监狱里面的犯人就经常这样数日子,一天划一刀。
伏旸走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
这些痕迹一横一横的,入墙三分,很是规整,一行一行的从上面排下来,从墙根一直排到接近房梁的地方。
每一道都一样深,一样长,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姿势,在同一种安静里,刻了很多很多年。
他数了数,一行大概三百六十道。
这样的行,有多少行?
他数了半天,数到眼睛发花,也没数清。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本写满了字的书。
这得是多少年?
一个人,在这间小木屋里,守着一灶火,一天刻一道,刻了满满一面墙。
他在等什么?
伏旸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挺沉闷的,像是很久没承过重量。
他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
老姜。
刻痕。
黑暗。
还有刚才那些光点,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去透透气,说不定还能发现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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