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遇废太子建

  伍家世代为楚臣,伍子胥的父亲伍奢更是太子建的太傅。伍家和太子建可以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几乎是半绑定状态。

  楚平王杀了伍奢伍尚,废了太子建,本就是为了相同的目的,娶儿媳孟赢,独揽大权。

  如今他伍子胥成了逃犯,太子建成了流亡的废太子,两个人的处境又有何不同。

  他要报仇,太子建也要复仇;他要回楚国,太子建也要回楚国。

  这条路上,他们本该是同路人。

  可问题是——太子建到底在哪?

  又走了小半个月,伍子胥终于从一个从北面逃过来的商贩口中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那商贩是个卖布的,挑着个担子,一头是布,一头是干粮。脸上油光光的,一看就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

  他告诉伍子胥,太子建带着几个亲随逃到了宋国,宋公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块地住着。

  虽然谈不上什么礼遇,也没给什么名分,但总算还活着,没被押送回楚国。

  伍子胥听了,谢过商贩,当夜便加快了脚步。

  既然知道人在哪了,就不能再磨蹭,要尽快和太子建汇合。

  从楚地到宋国,路途不算太远,但对于一个徒步逃亡的人来说,每一步都是在用命量地。

  他要翻过大别山的余脉,这山高林密,路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又要涉过潢河和汝水,水深及腰,冰凉刺骨,冻得腿肚子抽筋。

  脚上的茧子叠了一层又一层,旧的没好,新的又长出来。腿上的伤疤青了又紫、紫了又黑,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脓。

  这些也还好,不过是肉体上的疼痛,忍一忍也能忍过去。最险的一次,是在汝水边遇到了楚军的巡哨。

  那队骑兵大约有十几个人,沿着河岸一路搜过来,马蹄声“哒哒“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伍子胥当时正在河边喝水,听见马蹄声的时候,骑兵已经离他不到百步了。

  他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河边的芦苇荡里,顺着水往深处走。水没到了胸口,凉得他浑身发麻,牙齿“咯咯“地打颤。

  他憋着气,蹲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被芦苇挡着。

  骑兵在岸边停了下来,为首的军官跳下马,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似乎在查看脚印。

  伍子胥的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剑,连呼吸都忘了,生怕这群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幸好河边的泥地里脚印太多太杂,有流民的,有野兽的,还有之前过路的商队的。

  那军官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骂了一句,翻身上马,带着人继续往前搜了。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伍子胥才从水里站起来。

  浑身都湿透了,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他嘴唇乌青,脸色发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伍子胥扶着芦苇缓了半天,才慢慢走上岸。

  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险。

  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伍子胥坐了一会儿,等缓过劲来,才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又接着往北走。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他踏进了宋国的地界。

  宋国比起楚国,小得像一只蹲在大国夹缝里的麻雀。

  西边是楚,南边是陈蔡,东边是鲁,北边是晋,四面都是比它大的邦国。

  它缩在中间,靠着向各个大国轮流低头来换取喘息的余地。

  宋国的城池比起郢都来低矮简陋得多。城墙是夯土筑的,风吹雨打了很多年,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坑坑洼洼的。

  城楼上的旗帜被雨淋得耷拉下来,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蔫蔫地垂着。

  守城的士兵缩在城门洞里避雨,抱着枪,缩着脖子,连盘查都懒得盘查。

  有流民进城,就随便看两眼,挥挥手就让过去了,连问都不问。

  伍子胥混在流民里,低着头,也跟着进了城。

  进了城,他在街巷间打听了半日,终于问到了太子建的住处。

  那地方在城东。

  不在宫城里,也不在官署区,而是偏在城墙根下一座半旧不新的宅子里。

  伍子胥找到那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

  门前没有甲士守卫,只拴着一条瘦狗,被雨淋得夹着尾巴缩在墙根下,听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汪“了一声,又把头埋回了爪子里。

  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黑一块红一块的。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铜绿色的,斑斑驳驳。

  这就是太子建住的地方?

  一个楚国的太子,流落到宋国,就住这种地方?

  伍子胥想起郢都里的太子府。

  朱漆大门,白玉台阶,门前的甲士站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府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这一个月,恍如隔世,一切都变了,连他也是。

  伍子胥站在门前,思索良久。

  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然后他伸手,扣响了门环。

  “叩——叩——“

  绿锈的门环撞在木门上,声音闷闷的,在雨里传不远。

  等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拖沓着,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佝偻着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地跳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你找谁?”

  老仆的声音也哑,像被砂纸磨过。

  “在下伍子胥,求见太子。”

  老仆的油灯“晃“了一下,灯油差点洒出来。

  他瞪着眼睛看了伍子胥半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忽然,他猛地拉开门,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太子!太子!伍家二公子来了!伍子胥来了!“

  脚步声从里面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比老仆的脚步快多了,也重多了。

  “砰“的一声,门被一把拉开。

  一个青年踉跄着跨出门槛,站在雨里。

  太子建瘦了。

  伍子胥记得他离开郢都时,太子建还是个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养尊处优,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得能让整个校场的人听见。

  可眼前这个人

  脸上的骨头全都凸了出来,颧骨、下颌骨、眉骨,像刀削的一样。眼窝陷下去,两个深深的坑,显得眼睛特别大,也特别没神。

  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他站在雨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竹。

  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灰蓝色的,不知道洗了多少遍,布料都磨薄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上缝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看得出缝补的人用了心思,尽量找了颜色差不多的布,但针脚歪歪扭扭,大概是哪个手生的亲随缝的。

  一个亡国的太子,活成了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

  “子胥!“

  太子建一把抓住了伍子胥的肩膀,手指用力地扣着他的肩胛骨,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的指甲很长,估计是很久没剪了,扎得人生疼。

  “我知道你还活着!你果真还活着!“

  太子建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和不知道是泪还是雨的东西混在一起。

  伍子胥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臣伍子胥,参见太子。“

  他还没说完,太子建已经把他拽了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他这个样子的人能有的。

  太子建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老仆喊,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烧水!备饭!把最后那只鸡杀了!“

  “可是太子,那只鸡是留着……”老仆有些犹豫。

  “杀了!“太子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伍二公子来了,杀只鸡怎么了?快去!“

  老仆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

  伍子胥被他拽着穿过院子。

  院子不大,长满了杂草,高的地方都快到膝盖了。

  石板路的缝隙里冒着一丛一丛的野菊,黄的白的,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墙角堆着些杂物,破筐、烂木头、缺了口的陶缸,乱七八糟的。

  正堂里的陈设寒酸得让人心酸。

  桌案是旧的,掉了漆,一条腿还垫着块石头,不然放不稳。桌上摆着几卷竹简,竹简的绳子断了好几处,胡乱地搭在桌角,有的简片都散了。

  壁上挂着一张弓,牛角弓,曾经应该是把好弓。

  可现在弓弦已经松了,松松垮垮地垂着,弓身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地上铺的席子磨出了好几个窟窿,大的小的,露出下面冷硬的泥土地面。

  席子的边缘也磨毛了,线头一根一根地翘着。

  这就是太子建在宋国的家。

  太子建把他按在席子上坐下,自己蹲在他对面,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眼眶渐渐红了。

  “我以为你死在路上了。”太子建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人说你在江边被追上了,有人说你跳了江,还有人说你根本没跑出郢都就被砍了头。”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把脸。

  “我不信。”他盯着伍子胥的眼睛,“我不信你会死。伍奢的儿子,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伍子胥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臣命硬。”他说,“追兵追了一路,臣三生有幸,甩脱了他们。”

  太子建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怎么甩脱的,又似乎想问他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当然,也可能是想问些其他的什么。

  “活着就好。“太子建说,“活着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庆幸什么。

  说完便低下头,伸手抹了把脸,指节蹭过干涩的眼眶,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

  老仆很快端上来了饭食,用一个掉了漆的木托盘盛着,托盘边缘磕得坑坑洼洼的。

  一盆粟米饭放在正中,黄澄澄的,冒着白汽,热气往上飘,在昏暗的屋堂里漾开一小片暖雾。

  一小碟盐渍的野菜搁在旁边,绿莹莹的,切得碎碎的,上面淋了点麻油,闻着有股淡淡的香。

  还有半只鸡,装在粗陶碗里,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鸡皮皱巴巴的,一看就没什么油水,汤面上飘着零星几个油星子。

  菜色简陋得很。

  若是平日,恐怕连郢都最下等的门客,都不屑于动筷子。

  伍子胥看着这几样东西,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太子建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款待了。

  一个流亡的废太子,在别人的国家里寄人篱下,要不是自己来,那只鸡说不定还要再养些日子,留着哪天有要紧事的时候用。

  “吃吧。”

  太子建把盛饭的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碗底蹭着席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凉了就不好吃了。”

  伍子胥点点头,端起碗,拿起木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粟米饭有点糙,嚼着硌牙,颗粒也不均匀,有的硬有的软,想来有些是陈米,有些则是新米,两种米混合在一起食用,这么做能让陈米更好下肚一些。

  尽管有着陈米混杂,但这顿饭胜在热乎,一口热饭进了肚子里,像有团小火慢慢烧起来,从心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连手脚的冰凉都褪了些。

  伍子胥吃得很快,却不曾狼狈,一口接一口解决着饭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半个月了。

  这是他半个月来吃的第一顿热饭。

  太子建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他的目光很复杂,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有欣慰,有愧疚,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背微微驼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补丁。

  伍子胥只顾着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他舔了舔嘴角的饭粒,抬起头,刚想说“臣吃饱了“,太子建已经先开口了。

  “子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父兄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我很高兴你能活着逃出来。”

  伍子胥的手顿了一下。

  手里的陶碗悬在半空,没放下,也没端起来。碗沿还沾着几粒米饭,白花花的。

  “整个伍家,皆因我而死。”太子建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气,“若不是我被废,若非这费无极进谗言,若非我父王贪图我妻美色,伍家也不至于……”

  “太子。”

  伍子胥打断了他。

  他把碗轻轻放在地上,碗底碰着席子,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太子建的眼睛,缓缓说出。

  “杀臣父兄者,平王也,非太子也。”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平王“这两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有多紧。

  楚平王。

  这个该死的昏君。

  这个抢儿妻子的昏君。

  这个杀了他父亲、杀了他兄长、杀了伍家满门三百余口的昏君。

  伍子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往上窜,却压不下心口那股翻涌的恨意。

  在外人眼里,伍子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子建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扯,又垮了下去,像被风吹蔫的花。

  “平王终归是我父亲。”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味,“尽管他夺走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老师,废了我的太子之位,现在又派兵追杀我。”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玉圭、拉过强弓、接过楚王的赏赐,如今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凸起,像枯树枝。

  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逃难的时候在哪刮的。

  “我该恨他。”太子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君,我是臣。”

  “他是父,我是子。”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

  只剩屋檐上积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石阶上,“嗒、嗒“的,响声清脆而孤寂。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墙角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伍子胥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太子建恨他父亲?那是大逆不道,是君臣父子的大忌。

  劝太子建放下?他自己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劝别人放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着。一个低着头看手,一个垂着眼看碗,各怀心事。

  过了很久,久到油灯都暗了几分,太子建才重新抬起头,手的方向指了指饭菜。

  “先生,您继续吧,建只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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