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家世代为楚臣,伍子胥的父亲伍奢更是太子建的太傅。伍家和太子建可以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几乎是半绑定状态。
楚平王杀了伍奢伍尚,废了太子建,本就是为了相同的目的,娶儿媳孟赢,独揽大权。
如今他伍子胥成了逃犯,太子建成了流亡的废太子,两个人的处境又有何不同。
他要报仇,太子建也要复仇;他要回楚国,太子建也要回楚国。
这条路上,他们本该是同路人。
可问题是——太子建到底在哪?
又走了小半个月,伍子胥终于从一个从北面逃过来的商贩口中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那商贩是个卖布的,挑着个担子,一头是布,一头是干粮。脸上油光光的,一看就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
他告诉伍子胥,太子建带着几个亲随逃到了宋国,宋公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块地住着。
虽然谈不上什么礼遇,也没给什么名分,但总算还活着,没被押送回楚国。
伍子胥听了,谢过商贩,当夜便加快了脚步。
既然知道人在哪了,就不能再磨蹭,要尽快和太子建汇合。
从楚地到宋国,路途不算太远,但对于一个徒步逃亡的人来说,每一步都是在用命量地。
他要翻过大别山的余脉,这山高林密,路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又要涉过潢河和汝水,水深及腰,冰凉刺骨,冻得腿肚子抽筋。
脚上的茧子叠了一层又一层,旧的没好,新的又长出来。腿上的伤疤青了又紫、紫了又黑,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脓。
这些也还好,不过是肉体上的疼痛,忍一忍也能忍过去。最险的一次,是在汝水边遇到了楚军的巡哨。
那队骑兵大约有十几个人,沿着河岸一路搜过来,马蹄声“哒哒“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伍子胥当时正在河边喝水,听见马蹄声的时候,骑兵已经离他不到百步了。
他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河边的芦苇荡里,顺着水往深处走。水没到了胸口,凉得他浑身发麻,牙齿“咯咯“地打颤。
他憋着气,蹲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被芦苇挡着。
骑兵在岸边停了下来,为首的军官跳下马,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似乎在查看脚印。
伍子胥的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剑,连呼吸都忘了,生怕这群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幸好河边的泥地里脚印太多太杂,有流民的,有野兽的,还有之前过路的商队的。
那军官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骂了一句,翻身上马,带着人继续往前搜了。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伍子胥才从水里站起来。
浑身都湿透了,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他嘴唇乌青,脸色发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伍子胥扶着芦苇缓了半天,才慢慢走上岸。
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险。
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伍子胥坐了一会儿,等缓过劲来,才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又接着往北走。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他踏进了宋国的地界。
宋国比起楚国,小得像一只蹲在大国夹缝里的麻雀。
西边是楚,南边是陈蔡,东边是鲁,北边是晋,四面都是比它大的邦国。
它缩在中间,靠着向各个大国轮流低头来换取喘息的余地。
宋国的城池比起郢都来低矮简陋得多。城墙是夯土筑的,风吹雨打了很多年,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坑坑洼洼的。
城楼上的旗帜被雨淋得耷拉下来,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蔫蔫地垂着。
守城的士兵缩在城门洞里避雨,抱着枪,缩着脖子,连盘查都懒得盘查。
有流民进城,就随便看两眼,挥挥手就让过去了,连问都不问。
伍子胥混在流民里,低着头,也跟着进了城。
进了城,他在街巷间打听了半日,终于问到了太子建的住处。
那地方在城东。
不在宫城里,也不在官署区,而是偏在城墙根下一座半旧不新的宅子里。
伍子胥找到那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
门前没有甲士守卫,只拴着一条瘦狗,被雨淋得夹着尾巴缩在墙根下,听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汪“了一声,又把头埋回了爪子里。
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黑一块红一块的。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铜绿色的,斑斑驳驳。
这就是太子建住的地方?
一个楚国的太子,流落到宋国,就住这种地方?
伍子胥想起郢都里的太子府。
朱漆大门,白玉台阶,门前的甲士站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府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这一个月,恍如隔世,一切都变了,连他也是。
伍子胥站在门前,思索良久。
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然后他伸手,扣响了门环。
“叩——叩——“
绿锈的门环撞在木门上,声音闷闷的,在雨里传不远。
等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拖沓着,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佝偻着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地跳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你找谁?”
老仆的声音也哑,像被砂纸磨过。
“在下伍子胥,求见太子。”
老仆的油灯“晃“了一下,灯油差点洒出来。
他瞪着眼睛看了伍子胥半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忽然,他猛地拉开门,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太子!太子!伍家二公子来了!伍子胥来了!“
脚步声从里面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比老仆的脚步快多了,也重多了。
“砰“的一声,门被一把拉开。
一个青年踉跄着跨出门槛,站在雨里。
太子建瘦了。
伍子胥记得他离开郢都时,太子建还是个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养尊处优,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得能让整个校场的人听见。
可眼前这个人
脸上的骨头全都凸了出来,颧骨、下颌骨、眉骨,像刀削的一样。眼窝陷下去,两个深深的坑,显得眼睛特别大,也特别没神。
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他站在雨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竹。
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灰蓝色的,不知道洗了多少遍,布料都磨薄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上缝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看得出缝补的人用了心思,尽量找了颜色差不多的布,但针脚歪歪扭扭,大概是哪个手生的亲随缝的。
一个亡国的太子,活成了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
“子胥!“
太子建一把抓住了伍子胥的肩膀,手指用力地扣着他的肩胛骨,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的指甲很长,估计是很久没剪了,扎得人生疼。
“我知道你还活着!你果真还活着!“
太子建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和不知道是泪还是雨的东西混在一起。
伍子胥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臣伍子胥,参见太子。“
他还没说完,太子建已经把他拽了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他这个样子的人能有的。
太子建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老仆喊,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烧水!备饭!把最后那只鸡杀了!“
“可是太子,那只鸡是留着……”老仆有些犹豫。
“杀了!“太子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伍二公子来了,杀只鸡怎么了?快去!“
老仆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
伍子胥被他拽着穿过院子。
院子不大,长满了杂草,高的地方都快到膝盖了。
石板路的缝隙里冒着一丛一丛的野菊,黄的白的,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墙角堆着些杂物,破筐、烂木头、缺了口的陶缸,乱七八糟的。
正堂里的陈设寒酸得让人心酸。
桌案是旧的,掉了漆,一条腿还垫着块石头,不然放不稳。桌上摆着几卷竹简,竹简的绳子断了好几处,胡乱地搭在桌角,有的简片都散了。
壁上挂着一张弓,牛角弓,曾经应该是把好弓。
可现在弓弦已经松了,松松垮垮地垂着,弓身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地上铺的席子磨出了好几个窟窿,大的小的,露出下面冷硬的泥土地面。
席子的边缘也磨毛了,线头一根一根地翘着。
这就是太子建在宋国的家。
太子建把他按在席子上坐下,自己蹲在他对面,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眼眶渐渐红了。
“我以为你死在路上了。”太子建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人说你在江边被追上了,有人说你跳了江,还有人说你根本没跑出郢都就被砍了头。”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把脸。
“我不信。”他盯着伍子胥的眼睛,“我不信你会死。伍奢的儿子,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伍子胥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臣命硬。”他说,“追兵追了一路,臣三生有幸,甩脱了他们。”
太子建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怎么甩脱的,又似乎想问他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当然,也可能是想问些其他的什么。
“活着就好。“太子建说,“活着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庆幸什么。
说完便低下头,伸手抹了把脸,指节蹭过干涩的眼眶,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
老仆很快端上来了饭食,用一个掉了漆的木托盘盛着,托盘边缘磕得坑坑洼洼的。
一盆粟米饭放在正中,黄澄澄的,冒着白汽,热气往上飘,在昏暗的屋堂里漾开一小片暖雾。
一小碟盐渍的野菜搁在旁边,绿莹莹的,切得碎碎的,上面淋了点麻油,闻着有股淡淡的香。
还有半只鸡,装在粗陶碗里,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鸡皮皱巴巴的,一看就没什么油水,汤面上飘着零星几个油星子。
菜色简陋得很。
若是平日,恐怕连郢都最下等的门客,都不屑于动筷子。
伍子胥看着这几样东西,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太子建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款待了。
一个流亡的废太子,在别人的国家里寄人篱下,要不是自己来,那只鸡说不定还要再养些日子,留着哪天有要紧事的时候用。
“吃吧。”
太子建把盛饭的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碗底蹭着席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凉了就不好吃了。”
伍子胥点点头,端起碗,拿起木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粟米饭有点糙,嚼着硌牙,颗粒也不均匀,有的硬有的软,想来有些是陈米,有些则是新米,两种米混合在一起食用,这么做能让陈米更好下肚一些。
尽管有着陈米混杂,但这顿饭胜在热乎,一口热饭进了肚子里,像有团小火慢慢烧起来,从心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连手脚的冰凉都褪了些。
伍子胥吃得很快,却不曾狼狈,一口接一口解决着饭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半个月了。
这是他半个月来吃的第一顿热饭。
太子建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他的目光很复杂,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有欣慰,有愧疚,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背微微驼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补丁。
伍子胥只顾着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他舔了舔嘴角的饭粒,抬起头,刚想说“臣吃饱了“,太子建已经先开口了。
“子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父兄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我很高兴你能活着逃出来。”
伍子胥的手顿了一下。
手里的陶碗悬在半空,没放下,也没端起来。碗沿还沾着几粒米饭,白花花的。
“整个伍家,皆因我而死。”太子建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气,“若不是我被废,若非这费无极进谗言,若非我父王贪图我妻美色,伍家也不至于……”
“太子。”
伍子胥打断了他。
他把碗轻轻放在地上,碗底碰着席子,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太子建的眼睛,缓缓说出。
“杀臣父兄者,平王也,非太子也。”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平王“这两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有多紧。
楚平王。
这个该死的昏君。
这个抢儿妻子的昏君。
这个杀了他父亲、杀了他兄长、杀了伍家满门三百余口的昏君。
伍子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往上窜,却压不下心口那股翻涌的恨意。
在外人眼里,伍子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子建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扯,又垮了下去,像被风吹蔫的花。
“平王终归是我父亲。”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味,“尽管他夺走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老师,废了我的太子之位,现在又派兵追杀我。”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玉圭、拉过强弓、接过楚王的赏赐,如今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凸起,像枯树枝。
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逃难的时候在哪刮的。
“我该恨他。”太子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君,我是臣。”
“他是父,我是子。”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
只剩屋檐上积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石阶上,“嗒、嗒“的,响声清脆而孤寂。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墙角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伍子胥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太子建恨他父亲?那是大逆不道,是君臣父子的大忌。
劝太子建放下?他自己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劝别人放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着。一个低着头看手,一个垂着眼看碗,各怀心事。
过了很久,久到油灯都暗了几分,太子建才重新抬起头,手的方向指了指饭菜。
“先生,您继续吧,建只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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