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傍晚,公子胜烧得更厉害了。
这孩子一路上不哭不闹,让走就走让停就停,饿了自己忍着,累了自己扛着,乖得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但这天傍晚,伍子胥把他从背上放下来的时候,孩子站都站不住了,身子一歪就一头倒在了地上。
伍子胥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了烙铁。
太子建蹲在孩子旁边,崩溃的喊着:
“胜儿,胜儿,别吓爹爹我啊。”
公子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睁开看了一眼太子建,然后又闭上了那双仿佛眼皮灌了铅的双眼。
太子建抬起头望向伍子胥,那眼神伍子胥见过,他在江边被追兵撵到绝路上的时候,大抵也是这个样子的。
可如今这荒郊野地,上哪找郎中。
伍子胥把周围的地形探查了一遍,让太子建先把孩子抱起来,跟他走。
这附近有一条山涧,涧边应该长着柴胡,这东西冬天也能采到根,上个月逃亡的时候有个流民教他认过,说能退烧。
他找了半个时辰,天快黑透了,好在成功找到了柴胡,扯回来的柴胡根上沾着泥土,在冬天冻的硬邦邦一坨,有粗有细的聚在一起。
没有锅,好在伍子胥的包裹里面带着一个碗,还是当时从宋国那个小屋子里面顺出来的。
他把柴火烧起来,把碗用石头架在火上,把柴胡根掰碎后扔进去,这锅煮出来的汤呈现出一股诡异的黄色。
公子胜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苦得直皱眉头,喝到后面干脆拿手推开了碗。
没办法,剩下的药汤便直接用破布蘸湿,然后再敷在他额头上。
太子建坐在旁边,把孩子的头搁在自己腿上,一宿没合眼。
他就那么坐着,低头看着孩子的脸,时不时伸手摸一下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半夜里公子胜出了一身大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伍子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盖上,这外衣已撕得只剩半截了,但好歹还能挡点风。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下去。公子胜睁开眼,头一句话是:
“爹,我饿了。”
孩子的声音嘶哑,还有点发虚,但眼睛又重新亮起来了。
太子建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嘴角微微翘着,可眼眶是红的,在晨光底下亮晶晶的,像含着泪。
“好好好,”他的声音同样嘶哑,“爹去给你找吃的。”
站起来的时候忘了脚上的伤,一迈步疼得龇牙咧嘴,嘶地吸了口凉气,扶着树干缓了半天。
但他还是去了,一瘸一拐地在周围找能吃的野菜,佝偻的背影被太阳拉的很长。
伍子胥坐在原地看着太子建的身影。
第十二天,他们到了郑国。
郑国的城门开着。
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城门大开,大量的人们从城门口穿插进出。
城门口有几个兵,靠在城墙根上闲聊,其中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很认真的在画什么东西,另一个叉着腰在旁边看,时不时点评两句。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背着包袱的,进进出出既没人拦,也没人查。
三个人站在城门外头,太子建抬头看着城门上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个“鄭”字,刻在石头上,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冬天的青苔颜色暗沉,呈现出墨绿色。
风一吹,城楼上的旗子换了个方向,旗面上一个大大的郑字展现在了伍子胥一行人的面前。
“我们到了。”
太子建看着那个字,他重复着说了一遍又一遍:“是啊,我们到了。”
“是啊,我们到了。”
......
伍子胥一行三人进了城。
时间正是晌午,街市上人不少,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卖饼的把饼摊在草帘子上,饼上冒着热气,油星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馋的人肚子直叫唤。
他的对面是一个妇人,她正蹲在路边卖菜,冬天的菜大多都是窖藏的白菜萝卜,时间长了便蔫了边,妇人拿着葫芦瓢在菜叶上浇水,以保证蔬菜新鲜,浇水的水珠滚在菜叶上,最后再沉到土里去。
妇人的旁边是个卖柴火的,汉子光着膀子坐在柴堆上,大冬天的光个膀子,柴刀别在腰后头,正跟一个买柴的老头讨价还价,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街上到处是吆喝声,卖布的喊卖布的,磨刀的喊磨刀的,还有个半大书生在街角支了个摊替人写信,自己却趴在摊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人们从他们的身边穿行,若是擦肩而过,大多都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身上的味实在是太重了,穿的破就算了,还熏人。
十二天不洗澡不换衣服,在泥土里面摸爬滚打,汗味闷在衣裳里发酵了又冻上,中午天一热,那股味搁谁都得皱眉头。
显然三人并没有时间理会这个,比起打理自己,更重要的是找个地方休息,以及填饱自己的肚子。
伍子胥在过路的人群中打听,问郑国接待外客的驿馆在哪。
指路的人看了他们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城东有家驿馆,是官家的,但是贵,一般人住不起。
还有家私驿在城南,便宜点,条件也差些,你们要是不讲究,可以去那儿。
伍子胥道了声多谢,便带着太子建和公子胜往城南走了。
私驿是个小院子,土墙,茅草顶,墙头上长着几棵枯草,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院子里拴着一头老灰驴,驴正在啃墙根上长出来的干草,咔嚓咔嚓的响声不绝如缕。
驿舍是两间矮屋,门板上的漆皮剥了一大半,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用旧布塞着,冷风从缝隙里飕飕地往里钻。
驿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此刻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绿莹莹的豆子被装在一个粗陶碗里。
店主看见三个人走进来,把手里刚剥好的豆子扔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残留的的豆壳。
“上好的绿豆,买些吧。
还是说,你们是来住店的?”
“住店。”伍子胥说。
驿主把三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眼睛观察着他们的衣服,还有他们的鞋,看他们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想有足够的钱支付的样子。
“一晚一个刀币,”驿主探过来的手伸着一根手指,紧接着又伸出一根,“热水另加一个。”
伍子胥从怀里摸出几枚刀币。
这是他刚到宋国时,从老仆手里接过来的,老仆说太子攒了这点钱,一直没舍得花,太子让我交给您,未来就靠您了。
这些钱不多,也就十几个刀币,算是如今三人的全部家当了,太子建走的匆忙也没带太多钱财。
伍子胥把钱递过去,驿主看了一眼,然后把刀币揣进怀里。
“你们今天很走运,一般来说一个人要收一个人的钱,但现在,我只收一份的,快去吧,屋子就在里面,祝你们今晚好好休息。”
老板挥了挥手,指向左边那间矮屋。
门刚推开,一股霉味就混着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就一张床铺,一张矮桌,地上一领草席,没别的东西了。
床铺上铺的席子破了个角,边缘磨得毛乎乎的,一看就是糟蹋货。
太子建把公子胜放在床上,公子胜一挨到床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太子建坐在床沿上,打算先把自己脚上那圈破布条解下来。布条解到最后几圈的时候又粘住了,仿佛又跟皮肉长在了一起。
他咬着牙一扯,嘶的一声,扯下来之后脚上那块烂皮又渗出血来。
那只脚已不像脚了,肿得老高,烂得一块一块的,惨不忍睹。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嘶~~
子胥,你说郑公会不会收留我们?”
伍子胥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土墙,寒意顺着墙直扎他的后背,冻的他直激灵。
伍子胥想了一会儿,把后背离那土墙远点,开口说:
“先歇一晚上,明天去求见就知道了。
不要想太多,明日的事情归明日,今天好好休息吧,一会我去买些吃的。”
太子建把脚搁在床沿上晾着,晾着晾着,身子一歪,就那么靠在公子胜旁边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紧锁着,但越来越大的呼噜声证明他此刻已经睡得很沉。
这是他十二天以来头一回睡在屋顶底下。
伍子胥没有睡。
他把七星龙渊横在膝上,身子靠在床边,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事。
郑公会不会收留,他其实也没有把握。郑国不是小国,郑公也不是宋公那种优柔寡断的人,究竟是收留他们,还是把他们交给楚平王来缓和两国关系,这都是说不准的。
人算不如天算,看来明日必须做好准备,若有不测,还需及时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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